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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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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她醒来的时候,他正沉默的穿衣。
绷带有血渗出来,她伸出双臂,紧紧缠住了他的腰。
楼下传来汽车笛声,丹尼尔走到窗口向下张望后,逆光中慢慢转过身。
“我要回柏林了。”
她静静听下去。
“你的证件我已经托人送给了施陶芬贝格中尉,估计现在已经在他手里了。”
她闭上了眼,仿佛已经预知接下来他要说的是什么。
“你有两个选择——和我一起回柏林,昨夜的话烟消云散。或者,看着我的背影渐远。”
她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他点燃了烟,慢慢夹在戴着SS骷髅戒指的指尖,优雅而残忍地对她微笑。
“我亲爱的奥诺黛拉。老规矩,三只烟——给我你的回答。”
她抬起头。
“不用了。”
他蔚蓝色的眸子带着一丝期待以及恐惧,一切掩映在烟雾之后,扑朔迷离。
“......我拒绝。”
指间的香烟燃到了尽头,很快烫伤了他。
他用力掷下,狠狠踩熄。
他终于明白,爱情就如同玩火,一不留神便是引火烧身。
可是,在她的面前,他还剩什么?
——或许唯有自尊了。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迅速地离开了。
胡黛琳躺在床上,望着镂花纱帘后的太阳,冬日里的白昼总是些那样无温度的阳光,即使洒落了她一身,却始终无法温暖起来。
她静静听着汽车远去的声音,已经再无悲喜。
半个小时后,她听到有人走上楼的声音。
那人推开门,在门口犹豫了一瞬,便坐到了床边的沙发上。
“我以为你会和他回柏林。”
沃尔夫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她微笑,始终背对着他,仅露出赤裸光滑的洁白背部以及线条优美的天鹅颈,黑发散落其间,带着异样的纯美以及性感。
“为什么?”
“因为我想他留住你。”
“为什么是他?”
他的心突然跳得极快。
“奥诺黛拉,我们每个人都无法选择开始,但可以选择如何结束。”
“沃尔夫,这不是结束,还远不是。”
他起身,走前了一步,看到她微微颤抖了一下,于是又很快后退了回去。
“穿上衣服吧——我给你买了明天的国际船票,现在必须开始赶往汉堡。”
数分钟后,他们走出公寓。
沃尔夫先载着她回到他的公寓,里面有些之前从柏林寄回的她的行李。
她很忙碌,却仿佛是故意如此来忘却某些事情。
行李很简单,一如来时,只不过添加了她的新军装以及数本日记。
她发现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想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是临去柏林实习时,沃尔夫托付安德烈送给她的礼物。
因为种种原因,她时至今日竟然仍未拆开。
出于好奇之下,她打开了包装,发现里面是本黑色的日记本。只是奇怪的是,里面的纸张有些泛黄,仿佛是中古品。
沃尔夫走了进来,看到她手中的日记本,竟然奇异的脸红了。
“谢谢。”
当她说完这句,他的表情有些奇异。
她无法形容他的表情,只是继续道:“很抱歉我刚刚才拆开它。我很喜欢。”
沃尔夫似乎很震惊,却又似乎恼怒般摔上了门离开。
她很累,实在无法再去猜测他的心思。
尽管他很少这样莫名其妙,像个别扭的少年。
她提着行李走下楼的时候,竟发现安德烈也来送别。
沃尔夫提走她的行李,她则和安德烈互相拥抱。
三个人驾车开往穆尼黑火车站,那里有班夜间火车可以快速抵达汉堡。
距离发车还有段时间,于是他们进了车站外专门候车的小酒吧打发时间。
离别的时候似乎永远有喝不完的酒,她的话从未像现在这样多。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指的是如果。我仍旧希望再见军校的那些家伙们。”
最后的用语很不淑女,但是在他们的面前,她是战友是同学是师生。所以,她喜欢这样的语气,并且可以让自己轻松很多。
然而另两个男人却显得沉默很多。
至始至终只有安德烈在与之交谈,而沃尔夫异常沉默。
“中国和日本在打仗,一定很危险,您确定要回去?奥诺黛拉。”安德烈问的都是许多现实问题。
“在第三帝国也不见得安全到哪里去。”她巧妙地回答:“并且,那里毕竟是我的祖国。”
“确定您母亲的事情后,还会回来么?”
她以沉默回答。
时间过得很快,广播里传来候车准备的时候,三个人的心都被揪起。
“或许我们应该把你送到汉堡,毕竟你一个人——”
胡黛琳打断了安德烈的建议。“毕竟我还是个军人,不过,我还是谢谢你们。”
最后,她看了眼沃尔夫。
他沉默地瞪着她,不发一语。
“至少给我个吻别。”
她朝他笑。
他别开头。
安德烈只好独自将她送到门外。
回来的时候,沃尔夫一个人在喝酒。
对于这个异常纯情而性格别扭强悍的堂弟,安德烈只有拍拍他的肩。
“给她买船票是个错误的举动,因为你买船票用的不是钱,而是你的心——你让她带走了你的心,记住,她将要回去的可不是柏林,抑或波兰奥地利那样的地方。而是遥远的东方。兄弟,如果我是你,就追出去告诉她一切。”
沃尔夫摇摇头,眼神挣扎。
“这样的世道,当心一不小心,便会错过一生。”
安德烈还欲继续说。这时他眼尖的看到方才胡黛琳落座的位置上遗落了一条手帕。
他想了想,道:“或许你可以在火车开动前把手帕还给——”
安德烈还未说完,身边的人已经眨眼不见。
他摇摇头,很快追出。
然后,他在小巷前的墙边看到他,却不见另一个身影。
安德烈只好上前拍了兄弟的肩膀,然后发现沃尔夫整个人都静立原地,茫然地目视着不远的前方。
顺着堂弟的目光,安德烈看到了小巷另一头——
胡黛琳提着行李走出酒吧,告别安德烈。
最终没有和沃尔夫语言告别,说不无伤心是不可能的。
风雪很大,她低着头,发顶的淑女帽子虽然保暖,却不足以抵挡住冷风伴着雪花打在脸上的疼痛。
她走进小巷,灰白的天地间,她穿着黑色的风衣提着行李箱,身后白茫茫的雪地印下了一串娇小的脚印。
来时的路那样艰难,回去的时候,独身一人。这样冷肃的世道,任凭身边人来人往,她最终仍是一人。
她突然想起了丹尼尔,或许他正在回到柏林的途中,她记得他说过他最近在忙着党内的高职竞选,甚至连受了那么重的伤,也要在第二日赶回,可见整件需要处理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多么重要。
他始终,是把他的理想和军人的光荣放在了她之前。
胡黛琳苦笑着抬头的瞬间,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于是,她用力揉着眼睛。
这个动作很蠢,因为她如此轻易地将自己揉出了泪水。
小巷的尽头,一辆黑色SS标志的纳粹军车停着,丹尼尔黑色的党卫长军装是皮革料子,防滑防潮却并不见得多保暖。可他此刻满身是雪,站在那里已经不知等了她多少个世纪。
然而,他终于还是等到了她。
他深吸口气,朝她走去。
她手中的行李“嗒”的一声砸在了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哼。
她看着他的眼睛,写满了柔情和坚毅。
她只有一个想法,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美丽的蓝眼睛。
“你来送行么......谢谢。”
他迅速而毫无预兆地将她搂进了怀中,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就要破胸而出!
“不要折磨我了,你明知道我不是——你是如此的倔强而任性,甚至对我无比残忍,可是,我还是站在了这里。”
他的德语说的极快,仿佛为了证明他此刻内心的一切不安和紧张。
这一次,她找不到他一丝谎言的可能性。
“我以为......你回柏林了。”
“我的确走了,上了火车却又不顾一切地跳了下来,大家都以为我疯了,连我自己也是——来时的路上我不断问自己,我为什么在这里,又为什么回柏林。我告诉自己是为了我的敌人,为了更好的建设这个国家。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时代,不惜任何代价......可是,我始终无法骗自己。如果当理想的社会来临了,可我的身边却没有你,那么这一切又有何意义?奥诺黛拉,你比我的理想,比这个世界甚至我的生命......上帝,你比一切的一切都要重要。”
他的眼睛流出了泪来。
“因为,我是那么爱你。”
她同样泪流满面。
“同样的,我也无法骗自己,丹尼尔,比起我的亲人,我的生命甚至我的理想和自尊,你更重要。”
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再无彼此。
安德烈拉着沃尔夫在巷对面的两人离开前躲了起来。
雪下得很大,很快漫上视线。
他可以感受得到身边的兄弟剧烈的喘息。
他如同受伤的狼,低低地嚎叫着。
安德烈突然意识到,沃尔夫对她的爱原来竟是这样深这么沉。
这是为什么呢,沃尔夫在命运面前,总是不被眷顾的那个么?
军车开出了小巷,安德烈默默目送这个黑色金属体发出轰鸣,在雪地的水亮街面划过霓虹的倒影,然后很快消失在车水马龙之间。
沃尔夫觉得自己简直要发疯了,他也如同疯子一般跑开,这完全不像他。
他沿着一个个小巷追去,他压抑的太久了,失望愤怒爱欲,一切一切几乎要炸开他的灵魂,然后某种遗忘的人格破茧而出。
他甚至想要杀了丹尼尔鲁伊特伯德希姆莱。如此强烈的杀人欲望,他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
最终,他停下了脚步,剧烈的喘息着。
耳边充斥着俗世的杂音:不远处火车进站的轰隆声、左手边公众焚烧炉的燃烧声以及落雪的寂寞声。
可是,这些都无法安抚他狂暴痛苦的心。
他需要掌握活生生的生物,是的,真实存在的温暖......
突然“喵”的一声,一只瘸脚的流浪猫在他眼前走过。
沃尔夫碧绿色的眼珠如同死人一般呆滞,他勾起邪佞的笑,伸手利落地抓住了它。
杀戮的欲望令他血液沸腾,安德烈这时气喘吁吁追来,却看到沃尔夫将流浪猫毫不留情地扔进了燃烧中的公众焚烧炉。
惨厉的猫叫霎时传了出来,如同尖锐的硬物狠厉刮擦着玻璃时发出的刺耳声。
安德烈忍不住掩住了耳朵,然而却发现沃尔夫很享受般地站在原地,面容微笑,表情狰狞!
“沃尔夫!”他上前给了一巴掌,打醒他。
“谢天谢地。”安德烈的表情却没有一丝轻松。“上帝啊,你刚烧死了一只猫,活生生的!就仿佛——”
沃尔夫面无表情。“就仿佛我又回到了‘白色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