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静好（修订版）》萱雪

41、第四十章

　　那之后的事情仿佛是一场噩梦。
　　她几乎是强迫地跟着部队被推进了围墙，里面站了一排又一排死囚。
　　他们被命令举枪射杀自己面前的那一个。
　　之所以给他们三颗子弹，是因为每个人只有三次机会，在囚奔逃至墙的那一头前，用三颗子弹击中他的任何要害毙命，用的子弹越少，分数越高。
　　这不像场军队的考核，反而像是一场游戏。
　　围观的纳粹们，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似乎很满意死囚们挣扎的模样。
　　越是惨烈的尖叫和血腥的爆头，他们越是兴奋，如同地狱里嗜血的魔鬼。
　　一阵又一阵枪声后，倒下一批又一批的死者。
　　终于轮到她，她站在人排中，死死地盯着站在左侧评分的沃尔夫。
　　他同样盯着她，面无表情，如同傀儡一般执行着职责。
　　而右侧的丹尼尔背手挺立，微笑地看着她。
　　“预备——”
　　号声响起，她身边的战友纷纷举起枪械，用近身的枪支射击远处的移动目标还是需要很多专注以及实力的。
　　她感觉手中的枪重若千斤，怎样也无法提起。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而纷乱的射击声后，她的枪却突然掉在了地上。
　　她荒乱地低下头扫了眼自己的枪，然后前一刻还在自己眼前挣扎地生命们都永远沉默了。
　　唯一剩下一个颤抖的女孩，无助地站在同伴的尸体间，惊恐到连眼泪也干涸成炬。
　　胡黛琳知道，这个便是她应该完成的“任务”。
　　所有人都注视着她，责备、好奇、疑问以及不屑。

　　沃尔夫走上前，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她的头被他打的嗡嗡响，来不及思考，一丝甜腥味已经溢满口腔。
　　她看到他拾起她的手枪，毫不客气地结束了女孩儿的痛苦。
　　“下一批。”沃尔夫发号施令，学员们列队打算离开。
　　一声枪响阻止了他们的动作，沃尔夫侧过头，看着脚边的枪痕，然后毫不犹豫地瞪向丹尼尔。
　　“除了胡上士，所有人都必须离开，立刻。”
　　沃尔夫如同狼凶狠的目光却无法撼动希姆莱上尉分毫，他执着手枪，慢慢走到了胡黛琳的身前。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呼吸越发的剧烈。
　　丹尼尔的笑容有种魅惑人心的怜悯，他捧住她的脸，慢慢将脸贴近，可是却并没有吻她。
　　四周如死一样的寂静，高耸阴森而满是荆棘的黑白围墙中，在这个被肃杀和血腥所禁锢的残酷世界里，唯有他与她屹立在死亡之上。
　　他的表情好似神祇，他掌握着生死，命运以及......她的心跳。
　　“你颤抖的好似只惊惧的兔子。”似曾相识的调侃，他身上的冷香吹在她的鼻息之间，幽暗而魅惑。
　　她咬着唇，并不说话。
　　“知道么？你的所谓善良在这里并无任何意义——”他慢慢推开了她。
　　她看到他独个儿走出大门，回来的时候，却牵着一个黑发犹太男孩儿。
　　仿佛预料到什么一般，她快速而喘息地唤了一句：“不。”
　　塞缪尔很乖巧，上尉要他立在原地，他就一动不动。
　　丹尼尔拾起胡黛琳的枪，放到她的手中，命令道。
　　“杀了他。”
　　她依旧一动不动，死死盯着他。
　　他的面容有丝扭曲，冷冷地吐。
　　“伪善！”
　　然而下一刻，他却又温柔无比地抚摸她的脸，蓝眸溢满柔情，亲昵地道：“不过，我原谅你，黛拉。”
　　说罢，他的手覆盖住她的，一同提起枪的手，而同时另一只遮住了她的眼睛。
　　“好姑娘，开枪。”
　　她死死咬着嘴角，一字一句道：“绝不。”

　　他低头看着她，略带诧异。
　　很快，他又笑了，吻了吻她的额际。
　　他放开她，走到一动不动的小男孩身边，蹲下身注视。
　　他的目光仿佛瞄准猎物的鹰，塞缪尔瞳孔急速缩紧，只觉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
　　“想吃巧克力么？塞缪尔？”
　　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其他，塞缪尔点头，又摇头。
　　丹尼尔掏出糖果，同时带出了手枪，他漂亮的指骨捏着糖果精致的包装纸，然后看着地上的手枪，仿佛头疼地道。
　　“啊，真是糟糕，‘魔鬼’一不小心就跑出来了。”
　　抬起眼，塞缪尔已经顺着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地上的手枪。
　　“你是好孩子，我允许你吃了它。”
　　当希姆莱上尉的手指碰触到自己的时候，塞缪尔哭了出来。
　　丹尼尔转身背着他，往回走。
　　胡黛琳立在原地，看到他身后的小男孩忽然停下了哭泣。
　　丹尼尔依旧在走着，而小男孩儿捡起了手枪，胡黛琳的心仿佛被人狠狠一撞，握枪的手不禁死死紧攥。
　　她想要开口提醒，但是塞缪尔已经朝着丹尼尔举起枪。
　　只是闪电之间，上帝并没有给她任何选择余地。
　　“嘭”的一声之后，塞缪尔永远的倒下了，眉间黑洞的弹孔如同地狱的漩涡，席卷了他生命的同时，仿佛释放了她灵魂深处的邪念。
　　丹尼尔并没有回头，而是直直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仿佛初次邂逅一般，仔细打量她的全身。
　　“现在你懂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魔鬼，你所要做的只是需要释放它，黛拉，其实你想要这样，只是需要一个推波助澜的人——”
　　她觉得自己应该哭泣甚至是愤怒绝望，亦或是失落。
　　可是她全然没有，她只是麻木。
　　汗水自她的额际滚了下来，一滴又一滴，如同生死般永不间断地重复。
　　他优雅地掏出手帕，为她拭去。
　　她问他，如同一个面无表情的洋娃娃。“我的脸上有血么？”
　　“没有，它依旧美丽无比。”
　　她笑了。“那很好。”
　　他也笑。“当然。”
　　“我有罪么？”
　　“当然。”他温柔地吻了她。“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一起。”

　　在围墙内响起枪声的同时，沃尔夫扔掉手中即将燃尽的烟头，以光亮的黑皮鞋狠狠碾熄。
　　天空压抑地垂下了雨云，很奇怪，前一刻还晴空万里，此刻阳光已烟消云散。
　　巨大的纳粹党旗挂在墙头随风荡起，灰密的铁网间，已有殷红的血伴着雨水渗出来，最终汇流成河。
　　“Enter through the narrow gate; for the gate is wide and the road is easy that leads to destruction, and there are many who take it. For the gate is narrow and the road is hard that leads to life, and there are few wh o find it. （"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新约.马太福音》第7 章)
　　沃尔夫低吟着，背影在雨幕中，最终渐去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