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静好（修订版）》萱雪

129、第四十二章

　　章子简的丧礼在一个月后，从选定墓址到一切详细事宜，皆是她亲力亲为。
　　她想，其实他是想要落地归根的吧。
　　只是战火重重，她实在没有任何法子实现这个愿望。
　　丧礼很简单，她联络不上他的任何亲人，抑或他们早已不再，唯一的悼念者只有穆志国。
　　他是从柏林专程而来，表情肃穆，似乎对这样的生死离别早已司空见惯。
　　当胡黛琳在黑色的棺材上静静放置好白色的百合，牧师念完了最后一段。
　　“‘......我们知道这一切的生命气息都在永生慈爱的天父手里，而且他也应许将永生赐给凡爱他的人。’”
　　胡黛琳听到这一句，突然无声地笑了。
　　穆志国拢紧了黑色风衣，两个人静静看着墓地的管理人一撬撬将土掩埋。
　　他突然问：“光同为什么突然来找你？”
　　“他希望我和他复合，一起去美国。”
　　穆志国紧抿着唇。“南京的惨案，我已经收集了许多证据，待一起发到可靠公正的报社，定然要将这些不共戴天的仇和日本人算清！”
　　她点头，表情很哀伤。
　　“我打算退伍。”
　　穆志国似乎并不意外。“你要回国了么？黛琳，日本人已经占领了东北三省，先不说你能否回得去，我不建议你如此涉险。”
　　她叹息。“虽然我想要回去，可是，这里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我不能逃避......虽然我的确很累。”
　　当最后一钵土填埋完毕，两个人肩并着肩走出墓园。
　　穆志国还打算说些什么，只瞧见前方走来的黑色ＳＳ军装男子，便不再言语。
　　“我希望我看错了。”他深吸口气。“我以为你和施陶芬贝格中尉在一起。”
　　她脚步一顿，慢慢回头。“你不懂。”
　　穆志国皱眉，看到她走到丹尼尔的身边，然后共同离开。

　　她在丹尼尔的搀扶下上了军车。
　　墓地两旁森暗的景色自玻璃窗上扫过，她的表情毫无悲喜，慢慢探向远处。
　　丹尼尔搂着她，亲昵地问道：“饿了么，亲爱的。”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文件送到了么？”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然后慢慢道：“先陪我吃饭。”
　　她不再废话，两个人来到一家布拉格市中心的高级会馆，丹尼尔心情很好地点了捷克特有的猪肉排酸梅酱。酸梅酱酸甜很爽口，肉排多汁。配餐的是捷克出名的传统面包，因为北欧天气寒冷，捷克人民将肉的油脂调味做入面包，当面包切开便会看到里面可爱的花纹，非常香口。
　　可是她全然没有任何胃口，丹尼尔强迫为她点了一分炖牛肉。当菜肴端上来的时候，浓郁腻人的肉燥特有腥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跑到卫生间大吐特吐。
　　当她回到餐桌的时候，丹尼尔正面无表情地瞪着她，唯有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她心里十分不快，于是不再看他。
　　他拿出一份黄宗卷推到了她的面前。
　　她叹口气，慢慢拿出了里面的档案。
　　上面正是八年前，她的弟弟胡天培的入学档案，上面不仅标明了成绩优异还有身体检查。
　　奇怪的是数据甚至详尽到每一个外在器官的尺寸，包括男性□□，对于这种纳粹变态的身体检查，她强忍着再次泛起的恶心继续看下去。
　　里面有张照片，两个少年相互依偎。
　　这张照片，她曾在柏林的时候自瓦格纳上士的手中看过半张，海岸宽阔的背景下，弟弟的表情神采飞扬，他穿着希特勒少年团的短裤衬衫，扎着黑色领结，佩戴有纳粹标志的臂章。同时将手臂亲昵地搭在身旁友人的肩上——
　　另一个少年有双熟悉至极的湖绿色眼眸，紧抿着薄唇，眼中有着闪烁的光华，然而肃杀的气息即使远隔着镜头和时光的空间，也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一个熟悉而陌生的他。
　　她深吸口气，放下了照片。
　　那个少年，是沃尔夫。

　　丹尼尔端起红酒，慢慢一饮而尽。
　　“事情的真相，总是由谎言组成。”他笑的有些邪恶。“感觉如何，奥诺黛拉。”
　　“你不会想知道我的感受，丹尼尔。”她自言自语重复道。“绝对不想。”
　　“那么知道我的感受么？”
　　她冷冷看了他一眼。“我不想知道。”
　　“看看，你是多么任性。”他伸出带着黑手套的手，隔着餐桌抚摸她的肌肤。“但是，这正是你的可爱之处。”
　　最后，他执起她的手，印下一吻。
　　用餐到一半的时候，丹尼尔因突然来的指令匆匆离开。
　　她瞪着他的酒杯，许久，凶狠地掷到了地上。

　　她独自一人回到布拉格空军基地，办公室里自沃尔夫进修后，便落了一层灰尘，她心里不痛快，唤了下等兵收拾了一番，然后坐在沙发上抽烟。

　　有人敲门走了进来，她起先没注意，抬起头才发现是诺尔曼上尉。
　　“胡上士，你递交的退伍申请——不予允许。”
　　她连站都懒得站起，转过头道：“感谢您的回复。”
　　诺尔曼上尉微笑：“不要觉得自己还有别的办法，这份申请不是我压下来的。”
　　“哦？”她明显的不相信。
　　“是冯施陶芬贝格中尉。”这一次，他笑得有些邪恶。“您不知道他回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