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静好（修订版）》萱雪

106、 第十九章

　　她不动声色，静静地观察着他。
　　沃尔夫散乱的金发垂在湖绿色的眼眸前，瞬也不瞬地看着她。
　　“你都知道什么，沃尔夫。”
　　他同样观察着她。
　　“那么，你呢，奥诺黛拉。”
　　她忍不住推开他：“我不喜欢这样，如果我们猜忌下去，那么结局又会有什么不同？”她第一次在他的面前说出如此任性的话语，可是她不后悔。
　　“爱与恨不同，但是爱与恨纠缠......”沃尔夫轻轻喃喃着。“奥诺黛拉，你想要知道什么，我的全部么？哪怕我的外表之下全是血淋淋的真相？”
　　她无端生出一种恐惧，仿佛要失去他的恐惧。
　　她欲走出衣橱却又被他奋力拉回，他与她躲在黑暗之中，紧紧依偎，他突然变得癫狂，爱情让人患得患失，却又那般坚强而不可思议的脆弱。
　　“不要走出去，奥诺黛拉，那光明太刺眼，我怕我们会毁灭在真相面前。”
　　她忍住不留下泪来。
　　这一切的一切来得如此之快，中午他们还漫步在人间，此刻却徘徊在地狱边缘。
　　这一切因为命运么？还是因为爱情？
　　她无从思考，沃尔夫的癫狂来去太快，他昏倒在衣橱之中，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搬出来，然后用了冰水拧了毛巾放之额头上，她想不出究竟他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如此强势的一个人竟然轰然倒在她的面前。
　　但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竟为他感到心痛。
　　他刚才的那句：“不要走出去，那光明太刺眼，我怕我们会毁灭在真相面前。”给她的震撼仍未消退。
　　她第一次细窥他的所有无助以及不安。
　　而她，却给不了他任何慰藉。

　　就在胡黛琳一筹莫展的时候，电话铃声响起，她急忙接起，发现来电的是确认登车时间的勤务兵。
　　他通知她火车要提前发车，胡黛琳心事匆匆地回应。
　　她挂断了电话，转过身，伴随着筒里的嘟嘟声，沃尔夫不知何时醒来，空洞的眸子正瞬也不瞬地瞪视着天花板。
　　她立在原地，一时间无法动弹......

　　四个小时之后，他们如常地走出房间。
　　在其他军官看来，不过是再平常不过，可胡黛琳知道，下午沃尔夫独自离去后，必定发生了些什么可怕的事情，可怕到甚至她不忍去问。
　　夜色深沉，沃尔夫在她的搀扶下走出临时休息所。
　　远处新驶来一辆军车，他瞥了一眼后迅速变了脸色。
　　胡黛琳被沃尔夫莫名推上车，来不及回头，已经被他用身体挡住了车窗玻璃。
　　“你做什么？”
　　她有些莫名其妙，今天的沃尔夫太怪了。
　　他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膛前，不肯让她探出头。
　　他朝司机大喝：“开车！”
　　司机仿佛也被他吓了一跳，迅速踩下油门。
　　随着汽车的开动，黑暗中的人注意到了他们，在看到沃尔夫的脸后，那人大叫着：“黛拉！”
　　胡黛琳全身一颤——是丹尼尔！
　　一瞬的怔忪后，她放弃了一丝一毫的抵抗。
　　她伏在他的怀中，死死地抱住沃尔夫。
　　她不能见到丹尼尔！
　　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她也不想留给自己余地，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她不能后悔。

　　丹尼尔似乎犹不放弃，他迅速奔跑着，几乎追上了车，用力拍打着玻璃，可却仍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最终，他失去了体力，唯有掏出枪，不甘地朝着夜空放出枪声。
　　远去的车中，唯有沃尔夫肃穆的表情以及无尽的夜色......

　　通讯兵李昂赫夫曼第一次看到平素优雅残忍的希姆莱上尉露出这般人性化的表情，仿佛窥视了他的内心一般，令他惊奇之际恐惧不已。
　　在他的心目中，上司希姆莱上尉是个理想中的目标。
　　他拥有雅利安人种的优秀外表和头脑，甚至包括屈指可数的才华。
　　他对待敌人的冷酷无情以及铲除犹太人的英明决策，都令他十分崇拜他。
　　可是，每一次面对这个异国女子，上尉便会失去理智一般，做出许多令人惊奇的事情。
　　这是多么让人失望和不可思议。
　　李昂赫夫曼看着远去的车影，诅咒道：以元首的名义发誓，让所有阻挠上尉作为一个帝国战士履行职责的非正义都去死吧！
　　少年的面容露出狰狞可怕的凶光。
　　这种好斗和残忍的特性，在他这一代的“希特勒少年”身上，满目皆是。

　　许久，李昂上前提示希姆莱上尉。
　　“长官，会见时间到了。”
　　丹尼尔收回枪，紧闭着双眸，再睁开，已经恢复了神态。
　　“带路！”
　　两个人来到一间隐蔽的地下室，重兵把守，阴森威严。
　　灰色的天地间，唯有纳粹的红黑色相间旗帜悬挂正中。
　　门牌上印有“WS”连个缩写，代表着“白色城堡”。
　　丹尼尔走了进去，密室中空无一人。
　　他背手站在原地，许久，他冷笑。
　　“你还要让我等多久才肯见面？代号‘红J’？”
　　门“吱”的一声被打开了，冰冷的脚步声敲击着混凝土地面。
　　丹尼尔转过身，看到来人，不禁惊讶万分——
　　“是你！”
　　来人半露出的容颜上浮出恶魔般的微笑，黑色光亮的皮质军装上的配章闪闪发亮。
　　丹尼尔看去，发现那是半个红色的十字架。
　　——是的，血染的十字架。

　　胡黛琳和沃尔夫登上火车，直到车体开动，她仍旧未能接受发生的一切。
　　“他为什么会追来？”
　　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沃尔夫则是完全的面无表情，仿佛与刚才不是同一个人。
　　“谁知道，或许是出公差？”
　　他们彼此都不接受这个冷笑话。
　　“你在害怕么，沃尔夫？”
　　他始终背对着她。
　　“你害怕我会重新投入丹尼尔的怀抱？”
　　他的身体已然开始僵硬。
　　她转过身，朝他伸出手。
　　“过来，沃尔夫，我需要你的怀抱。”
　　此时此刻，她是多么的冰冷。
　　“因为我和你一样害怕。”
　　他终于忍不住冲过来，紧紧搂住了她。
　　“当我们抱在一起，便不会那么冷了。”她喃喃着。
　　“是的。”
　　她轻轻闭着眼，依偎在他的胸前，恰好碰触到了他贴在内衣里的半个十字架。
　　火车发出巨大的鸣笛，驶向未知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