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
-
一年的时间啊,究竟改变了什么呢?
不过是让我从胆怯,变得更加胆怯罢了,那些止于唇齿掩于岁月的话,兜兜转转都吞回了肚子里。
最后,愁肠百结辗转成三个字:怕失去。
——摘自林锦欢的日记。
九月一日,高中开学第一天。
闹钟响起来时候,林锦欢正捂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默不作声的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认命的掀开被子,起床,洗漱,刷牙,洗脸。
扎头发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
没有终于成为高中生的欣喜,大的出奇的眼睛里氤氲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前几天从T市回家,她就一直是这个状态,爸爸妈妈太忙了,只能让爷爷送她去新的学校,她心里终归是有些怨气的。
应该说,她自小便怕极了离家之后孤身一人的生活。
虽然在家时候,父母也总是忙的顾不上她和林锦妜,可是终究是不一样的。
那种心里没着没落,永远活的小心翼翼的感觉,就像日光照耀下在空气里浮动的尘埃,深知自己的渺小,拼命想靠近同类却偏偏无能为力。又像是终日里游荡的孤魂野鬼,行于这世上千百年,见了一个又一个故事,想要静坐下来寻个志同道合的人,闲话家常,却偏偏无人言说。
孤独吗?
她不觉得,只是有些没有安全感而已,大抵没有父母陪伴,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孩子,都容易患得患失吧。
在她贫瘠了十几年的记忆里,她好像是不曾渴求过什么的,当然也不曾得到过什么,有段时间,她总会想,大约她年幼时候是求过的,可是久不得,便也就强迫自己无所求了。
前几年父母把她养在老家爷爷奶奶家里,倒是养出了几分女儿家的姿态。
奶奶信佛,平日里老人家总是会念叨几句佛经,林锦欢偶尔会翻看一下那摊在香案上的几本已经泛黄了的书卷:
“心动则物动,心静则物静。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以物物物,则物可物;以物物非物,则物非物。物不得名之功,名不得物之实,名物不实,是以物无佛语有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非己,切勿枉生贪念。”
书的封皮有些残缺,书名有些模糊不清,可是书里面的这些话,却是刻在了心上。
小时候不是太懂,所以偶尔她也会埋怨这世界的不公平,但要说愤恨,那倒是真的没有的。
这几年长大了,学的知识多了,通晓了一些人情世故,开始懵懂明白,万物皆有天命,心不动,则万事无妨,是以心里倒是更平和了,不争不抢不嗔不痴不怨不恨。
有时候她也会怀疑,自己分明才十几岁,怎么就活成了这般看破红尘无欲无求的样子?
可能也不是无欲无求,她求的可多了,只是得不到罢了。
所以哪怕后来,遇到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她始终活得清冷,毫无情绪。
甚至此前陈菲和程程两个人关系好,忽略她的时候,她都不敢有一句怨言,不说,关系尚能维持,说了,她怕结局变成一场分崩离析。
如果不是陆宁简......
陆宁简啊,他应该也念蒲城一高了吧,就算考不上,也有教职工子女的连带关系呢。
她有一年时间没有见过他了,不知道再见面,会是怎样的光景。
分开的这一年时间,终究是发生了一些不可抗拒的事情,而那些事,让林锦欢一度抑郁。
晃神间皮筋突然断掉,头发乱七八糟的散落下来,衬得她脸色愈发惨白消瘦,眼睛愈发空洞的大。
颓然垂下胳膊,看到手上被勒出一道红红的痕迹,她轻轻叹了口气,就这么任由它散着吧,还可以遮挡些目光。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不见人的时候,她心里大约还能有些安全感。
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感觉到外面的景致洇染了薄薄一层寒意,从衣柜翻出来一件黑色的七分袖外套,是之前表姐拿给她的那件。
她攥着衣服,在穿和不穿之间徘徊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默默罩在了自己的白T恤外面。
惧怕人群的感觉好像是与生俱来的,从去年开始更甚了而已。人一多,她便会觉得寒意刺骨,今天第一天开学,人应是不会少了的吧。
苦笑一声,也不知道自己这心思犹疑的性子是随了谁。
怔忪间听到奶奶站在院子里喊她:“锦欢,收拾好了吗,好了快点儿出来吃点儿饭,你爷爷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她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她的父母抱着五岁的她和三岁的林锦妜,她看着镜头,笑容明朗。
感觉到眼角的湿意,她抬起袖子粗鲁的擦了一把眼睛,拿起放在椅子上的书包走到院子里,顺手从院子中央的餐桌上拿了个包子跟在爷爷身后准备出门,奶奶在身后端着饭碗跟着,喊她把粥喝完再走。
她回过头冲老人家吐了吐舌头:“奶奶,我吃饭慢,喝完就要迟到了,等我周末回来喝。”
奶奶瞪了她一眼:“等你周末回来,粥早馊了。”
她摆手:“没事。那我也会喝了的。”
奶奶抬手作势要敲她脑袋,她笑着向前跑了两步。
最后也是没喝,奶奶摇着头把碗放了回去,任由她离了家。
蝉鸣悠长,夏天还未走远,胡同里三三两两的老人凑在一起,摇着折扇闲聊,看到林家爷爷带着林锦欢出门,招呼了一声:“还是你们家小欢有出息,念了高中好好读书,以后考了大学,当大官挣大钱。”
林锦欢状似害羞的低着头,嘴角微微掀起。
心里大抵也是开心的,从前听这些人说得最多的就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以后终归是要嫁人的,还不如出去打工挣几年钱,回来还能孝敬孝敬家里。读书就是白花钱,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花那么多钱别回头养出来个白眼儿狼。
他们镇子上的人说话都带着当地口音,软软糯糯的儿化音,模糊了攻击性,可那些个字眼,却荦荦绕绕纠结在林锦欢的心里,让她对这些人生了隔阂。
而如今,听到他们夸她有出息,她虽然开心,但心里却仍旧有个不服输的劲儿在较真,她觉得这些人的做派,也真是可笑,端的是大人的姿态,偏生做尽了小人之事。
如今他们这般把她捧到天上的状态,用一句古话来说,大概叫做风水轮流转?或者天道好轮回?
她觉得自己应像鲁迅先生在《故乡》里写的尖酸刻薄的杨二嫂那样,指名道姓的把他们当初说她的话说回去,可她做不到。在鲁迅先生写的那个世态炎凉,人情淡薄的时代的大熔炉里,不只杨二嫂,应该说谁都会有那种性格,因为光是活着就已经是很不易了。
而她,生活在衣食无忧的年代里,虽然偶尔生活不如意,偶尔也有小女儿的心思,可是她受到的教育使然,让她只能礼貌应对,那些骂人的话,在胸中百转回肠最终还是会让她咽回肚子里。
而且,相比与这些人心里的弯弯绕绕计较,她心里更多的是对前路未知的恐慌,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明知道前面是沸水,却仍旧要一往无前的走进去,要么适应水温活下去,要么被烧死在水里。
她不想死,所以她必须逼着自己适应,就像曾经适应每一个不想面对的现实那样,逼着自己经历过了站起来了,再回头看,那些当时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儿,也不过是一个个让她哀嚎失声的梦罢了。
她的胆怯,她的犟脾气,她都知道的。
公交车上,熙熙攘攘的都是人,开学的日子,学生大都要返校的。
可能年少的孩子还未经尘世污染,大都心性纯良,看到林家爷爷有些蹒跚的脚步,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起身让了个位置。林锦欢感激的冲小姑娘点头道谢,扶着爷爷坐下。
她抓着扶手站在爷爷身边,看着身边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抓着她的书包微微阖着眼睛的老人,觉得车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闪到了双眼。
这是她的爷爷,别人开学都是父母送,而她,只能是爷爷来送,从多年前就是如此了。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
但凡她有那么一点儿不懂事,她都可以对她的爸爸妈妈说出:“我不要钱,我只要你们。”
可是她说不出来,她生在商人的家里,商人重利,感情这些浪费生命的情绪,都无足轻重的,她的父母如此,她多少也是这样的,过惯了吃穿不愁的日子,没有钱的话,她不敢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林锦欢自己明白,她如今的情形,大概也都是性格使然。
不肯放下现有的状态,只能不断妥协于现实。
她把目光投向车窗外,路边的景物清晰的从眼前划过。
手机铃声响起,她点开,是陈菲的信息:“我在学校大门口等你。”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这一年来,最常联系的人,也就是陈菲了。
因为家离得不算远,此前还见过几次面,有时候浦城实验中学放假,她的学校不放假,陈菲还会去她的学校蹭两节课。但忙的时候,就是偶尔的发个信息,写几封信。
暑假中考成绩出来那天,陈菲打电话告诉她,程程没有考上蒲城一高,打算去邻省读技校。
她想问一下陆宁简,话到嘴边又深深咽了下去。
算了,不问也罢。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攥紧了公交车的扶手。
学校离家说远不算远,乘车也就三十多分钟的路程,做了个梦的时间,就到了。
站在高中学校的门口,她突然有些不真实的确定感,好像念高中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了。
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些拥挤,身边不时掠过几张模糊的脸,人影接踵间,一个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
是......陆宁简......
那个名字萦绕在嘴边,最终没有喊出来。
一年未见的陌生与疏离迫使她撇过脸,假装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