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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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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季云景畅想如何把女主拉回 “正途” 的时候,顾逾白这里也没闲着。
年中将近,府里外头的账目都到了收尾核查的关口。
自入了六月月中,顾逾白几乎是脚不沾地的忙。
每日用完早膳,天光大亮时分,他便一头扎进了书房。
雕花窗棂外蝉鸣聒噪,窗内却静得只闻笔墨簌簌、算盘噼啪作响。
一波又一波的掌柜捧着厚厚的账册鱼贯而入,又敛着神色躬身退去。
酒楼的流水、布店的进项、染坊的染料开销,还有城郊十几处庄子的田租赋税,密密麻麻的数字堆成了小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逾白却半点不肯含糊,小到一文钱的出入,大到上千两的交易,都要逐一审阅核对,偶有模糊不清的地方,便沉声追问,直问到对方额头冒汗、答得一字不差才算罢休。
晌午时分,小厮端来精致的午膳,他也只是随意摆手,只拣了两块绿豆糕垫垫肚子,指尖沾着的墨渍都没来得及擦,又低头埋进了账册里。
这般连轴转了近三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斜,透过窗棂投下长长的光影,才算把外头各铺各坊的账目捋顺。
他提笔在纸上落下批示,该敲打敲打,该嘉奖嘉奖 —— 那几个账册做得潦草混乱的掌柜,被他几句话点出纰漏,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而业绩亮眼的布店掌柜,得了他一句赞许,脸上当即露出喜不自胜的神色。
待最后一个人躬身退去,书房里终于恢复了清净。
顾逾白抬手揉了揉紧锁的眉间,指腹按压着酸胀的太阳穴,良久才松开手。
他倦怠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满桌狼藉的账册,最终落在了府里的内帐。
府里的内帐由李叔打理,顾逾白向来放心。
往日里他翻看,也只是扫几眼总项,约莫知晓府中用度的大概情形便罢了。
可今日,他却难得耐下性子,将目光落在了细节处 —— 准确说,是落在了自己那位赘妻季云景的开销上。
他指尖划过账页上工整的字迹,一点点梳理下来:今年这六个月,头五个月,季云景除了按月提走份例的零花钱,每月总要寻些由头闹上一场。
或是说首饰旧了要添新的,或是嫌点心铺子的样式单调要采买新奇的,次次都闹到临近月末,再从账房支走七八十两才肯罢休。
这些都不算什么新鲜事。
自打两人成亲,季云景便是这副模样——爱钱、爱闹,总爱寻些由头讨要银钱。
起初,顾逾白念及她曾帮过自己的忙,即便不耐,也还会耐着性子听上几句。
可后来她越发过分,不仅要钱,还要占他便宜,有婚约在,他自然能避便避,懒得再应付她。
也正因如此,他才干脆给账房下了指令:除了她固定的那份零花钱,再额外批给她一百两的月例额度,只要不超这个数,账房无需事事报备,直接支给她便是。
只希望拿了钱,就离自己远一些,少惹些事非。
往日里,这一百两额度,季云景不说全部花完,最少也要花上个五六十两。
可这六月的账页,却透着反常。
除了生病好了以后,他让小侍阿章取了三十两零花钱给她以后,她竟再没向账房伸过手——便是最近这七八天的常规零花钱,也没去要过。
顾逾白指尖轻轻叩着账页,这也太不像她了。
其实季云景刚来顾府的时候,还是挺像个人的。
那时她拿着一块属于母亲的玉佩登门,轻声细语地表明身份,说自己是当年救下母亲的猎户之女。
她哭诉着母亲已然离世,家中又遭了山洪冲毁,自己无依无靠,也无半点长技,是记着母亲当年的许诺——若猎户家日后遇难处,可持玉佩来寻,这才万般无奈前来投奔。
母亲念着旧恩,听了这话满心怜惜,当即满口答应收留她,还主动提出要供她读书识字,将来也好有个前途。
可季云景当时立刻推辞,红着眼圈说“这怎么好意思”,一副不愿平白占人便宜、懂事又安分的模样。
他便信了她这副纯良模样,只当她真是走投无路的孤女。
以至于母亲意外去世后,族中那些人拿他男子身份说事,百般刁难,意图染指顾家产业时,季云景又一脸“好心”地站出来,提出她可以入赘顾家帮他稳住局面时。
他还满心感激,毕竟这世道有几个女人愿意丢下面子入赘的,他还因为愧疚,许了好多好处!
结果呢?婚书一签,她正式入赘顾家,便立刻撕去了伪装,本性暴露无遗。
不仅贪得无厌,胃口越来越大,惦记顾家产业,竟还惦记上了他。
原来当时不读书根本不是怕花顾家的钱,而是因为她清楚自己不学无术的德行。
顾逾白指尖的力道骤然收紧,账页边缘被捏出一道褶皱——那时候,若不是为了守住母亲留下的家业,护住顾家这一摊子,他真有无数个瞬间,想直接弄死这个背信弃义的女人。
可他不能,他还没站稳脚跟,他还用的上她。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尽量哄着、顺着,拿给母亲守孝当借口,始终不圆房,偶尔在她面前服个软,甚至被逼着跪祠堂也认了。
这份隐忍,一直撑到了今年。
直到他再次被季云景偷看沐浴,那点仅存的耐心终于彻底耗尽。
他实在忍不了了,才暗中找人出手,不过是想给她个小教训,让她长长记性,也分散些缠人的注意力。
他本没指望这顿揍能让她彻底改性,谁知这人挨了打之后,竟真的收敛了起来。
他又有点不适应,真的变好了?
思绪纷乱间,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偶然听到的那番话——她竟在旁人嚼舌根说他坏话时,主动站出来维护了他。
当时他本想当作没听见,可心底那点沉寂许久的波澜,终究没按捺住,竟忍不住想走到她面前,亲口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他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可能自从母亲去世以后,他被迫长大以后,已经好久没人心疼他不容易了,哪怕是假的,他也下意识想要骗自己那么一瞬间。
可是她没等自己问,反而夸自己好看,不是像往常一样猥琐似乎想要把他衣服扒下来的眼神,而是清澈单纯欣赏夸赞他的眼神。
她在夸赞他,她在心疼他,可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在他对她厌恶到顶峰的时候,她又变了,她真的变了嘛?
他正想着,贴身小厮青玉便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低声出言打断了他的思路:“少爷,云夫人找您,您看,是让她进来,还是找个借口打发掉?”
顾逾白猛地回过神,指尖从账页上移开,目光扫过桌上堆叠的账本。
换作往日,他定然毫不犹豫让青玉找个由头把人打发走——能少和季云景打交道,便少打交道,府里有的是下人能应付她的那些无理要求。
和她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可今日,他沉吟片刻,竟破天荒生出了“浪费一次时间”的念头。
他指尖叩了叩桌面,淡淡开口:“让她进来吧。”
青玉愣了愣,随即躬身应下:“是。”
没过片刻,季云景便被请进了书房。
这书房不算小,四周的书架上满满当当摆着书籍与账册,顾逾白落座的书桌前,也堆着厚厚一摞未整理的账本。
桌角放着一具金制小算盘,笔架上悬挂着数支一看便价值不菲的毛笔,砚台里还凝着半池浓墨——显然,他还没忙完。
季云景也不想过多打扰,刚站定便直截了当地表明来意,略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那个,我能不能先预支两百两零花钱?我有用。”
话音刚落,她就见顾逾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底的温度骤然褪去,只剩一片冷意。
季云景莫名有些心虚。
她心里门儿清,自己这位金主对原身着实不薄——啥活不干,单是零花钱一天就有二两。
要知道二两银子在这古代的购买力极高,普通人家一个月拼死拼活,也未必能挣到一两,更何况顾府管吃管住,连穿着打扮都全包了,这零花钱纯属额外的。
她那三十两,除了买书,笔墨纸砚,还有一大半呢。
可心虚归心虚,她手里的钱不够,要做的事离不开钱。
租店面、办手续、雇人手,哪一样不需要花销?
不多要些启动资金,根本撑不起来。
更何况,她这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帮温清辞走上正途,更是为了顾逾白未来的幸福!
这么一想,她顿时收起那点心虚,腰杆挺直了些,语气也硬气了几分:“我会还你的!”
拿什么还?去赌?还是又想找些歪门邪道的法子?
顾逾白心底冷笑连连。
季云景几斤几两,他还能不清楚?这么多年的贪得无厌,哪次不是变着法儿地要钱?
此时此刻,他都分不清自己是生气多一点,还是松了一口气多一点。
生气的是她果然本性难移,安分没几天就又露出了贪婪的嘴脸;松气的是,他果然没猜错,这个人根本不会变好,之前那些反常的安分,不过是暂时的蛰伏。
他攥着账本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心底的不耐与厌恶,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些,却还是藏不住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什么还不还的,妻主难得开口,这点银子算什么?明天我就让人给你送去!”
两百两而已,权当是买个清净,也当是为自己眼瞎心盲、错信了这女人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