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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阴错阳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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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林月城便约见了“铁面郎官”何旭。
却说林月城与这“铁面郎官”有过一段过节,如今找上他,还真是不得已为之。至于何旭如何给她脸色,她也没有心思细究了。
夏夜蝉鸣,虫蛾扑火。
这郡守的宅院不过平常百姓家的院子,不比富贾世家的体面。前后院,植几株松柏,浓浓夜色下,寂静悠远。穿庭过户,后园一间亭子,何旭端坐其中,望了望已进亭子的人,喝过一口酽茶,毫不客气地说:“见我有何事?”
林月城就坐于何旭对面,自斟了一杯茶,急急地喝下后,才道:“为沈二当家而来。”
何旭冷哼一声,掷盏于桌上,拂袖而起。
林月城回过神时,其人已走出了亭子。林月城咬咬牙,快步追上他,仰头注视着他:“还请大人能不计前嫌,还二当家一个清白!”
何旭冷哼一声:“沈家与大人有甚干系,犯得着大人这样低声下气么?”
林月城道:“并非是我求你,而是请大人秉公办理此案!此案疑点颇多,大人就这样草草了案,难以让人信服!”
闻言,何旭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一字一句地道:“本官自有决断,大人不必多问!三日后定会让大人心服口服!”
搁下这些话,何旭甩甩衣袖,疾步而去。
林月城在亭外伫立良久,直到一名丫鬟收拾完茶具从她身边经过时,她才从那丫鬟手中讨了一杯茶吃。道过谢后,她又不疾不徐地出了这座宅院,缓缓地向牢狱的方向走去。
见到沈西沉,林月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才几个时辰不见,一向俊雅温良的沈二当家,如今却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哪里还见当初的风光?这样的变故,让林月城愁肠百结、抑郁不快。
牢门打开的一刹那,她看到他眼里闪烁着微弱的光,却又转瞬即逝,似乎看到来人是她后,又失望地埋下了头。林月城暗叹一声,在他面前蹲下,低声叫道:“沈西沉。”
沈西沉依旧埋头,声如蚊蝇:“我大哥……怎样?”
林月城不想他会如此问,愣了半晌,方道:“你只管管你会怎样?我问你,白秀和是你什么人?”
沉默了良久,沈西沉缓缓抬头,触到林月城的目光,他竟觉得自己的心思被窥探得所剩无几,只得如实答道:“我与秀和,两厢情愿,只是不能携手共度一生。”
林月城道:“朋友妻,不可欺。纵使她的死与你无关,这背叛朋友的行径实在可恨!”
沈西沉听闻此话,不由得有了几分怒气:“我与秀和清清白白,何尝做过对不住叔宇的事!林月城,我一向认为你是明事理的女子,如今为何要听信他人的一面之词?”
林月城心里已有判断,假意问道:“我看那慕容家的丫鬟一口咬定是你谋害了慕容夫人,人家丫鬟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诬告你?”
沈西沉叹道:“晓芸一向不待见我。”
“因为你与慕容夫人情意依旧?”
沈西沉愣了愣,而后,又埋下头不再言语。林月城见他如此模样,有些不忍,轻声道:“何大人一向秉公执法,不会屈杀你。”
良久,沈西沉说道:“我已认罪。”
林月城皱眉道:“想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我已答应你大哥,会保你性命无虞!若你真舍得下这世间的一切,我也不必白费气力!”
沈西沉心中不悦,嘀咕了一句:“多管闲事。”
林月城听得明白,并不计较,忽见他手背上有伤,又死盯着他衣角上的污血看了半晌,问道:“你身上的血迹是你自己的?”
沈西沉并不答言,林月城也不追问,与他叮嘱了几句话,方才出了牢门。
回到沈家庄,林月城并未进房歇息,这夏日的夜晚燥热难耐,她索性登上了后园池边的假山上,任清风驱散心中的烦闷。她才扔了几粒石子在池中,便见两重人影从假山后蹿出。林月城猜想,这两人必定是被她来到这里的动静给惊跑了,也不知这两人鬼鬼祟祟地在这儿做些什么?
看清那两人的身形是一男一女后,她没有多想,快速跃下假山,紧追几步,拦住了两人的去路。林月城还没开口质问,那男子便欲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却被她反手一撂,撂倒在地上。不等那男子挣扎着爬起,她已上前将那人的双臂反剪在身后,低喝一声:“别动!”
细看之下,那人穿一身粗葛布,衣襟上处处是大大小小的补丁。再看那惶恐失措的女子,不过二十如许,一身锦衣短衫,倒是符合沈家庄的主人身份。要说这沈家女主人沈夫人,林月城自然见过,却不似这般年轻,她倒是听说沈西沉从外头救了一位姑娘认作了妹妹。
先前,看两人慌慌张张逃跑的模样,她已猜到了几分,不由得对这位沈三妹留了几分心眼。看这姑娘的模样,并不像庄内人所传的那样,她既然能在此与庄外的男子私会,必然不是清清白白的身世。
而这传言中的沈三妹见林月城扭着那男子不放,恳求道:“姑娘,求你放过我夫君!”
林月城拧眉:“他是你丈夫?”
那女子点头,撞见林月城质疑的目光,缓缓地解释道:“我们夫妻本是来此探亲,不想路遇劫匪,闹得我们不得相聚,我也险些儿丧了命,若不是二当家出手相救,我也见不着我夫君了!”
林月城听着疑惑,问道:“我听这庄内人说你神志不清,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这话,如何说?”
沈三妹已不见慌张,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从容地答道:“若不装傻,二当家也不会收留我,我可能已经饿死街头。”
这话说得倒是挺实在!林月城根本无法对此质疑,只得放了那男子,意味深长地笑道:“如此,倒是小女子冒犯了二位。三小姐既已寻得郎君,明日不妨说与沈大当家,也省得日后再让其他人误会了去。”
沈三妹弯腰致谢,轻轻扶起地上的男子,再次对林月城道了声谢,在林月城友好的目光下,扶着夫君回了房。
这场意外也让林月城心头轻松了许多,又想到何旭今夜的话语,总觉得不畅快,心里直骂这何旭真是小肚鸡肠的人!
她不过就是在一次办案的过程中,利用他家孩子引出了凶手,这人就开始不认人了,与她结下了深仇大恨。
不过,明日她必须走一趟慕容家了!
这慕容家虽说是武学世家,而慕容叔宇作为慕容家的嫡系子孙,偏偏不爱舞刀弄棒,就爱侍弄花草、观书斗茶,家族中人见他酷爱书卷,便由着他的性子了。
慕容叔宇平时为人如何,林月城并不十分了解,就算是与她有些许交情的沈家庄,她也不见得有多了解这庄内的人。只是,昔日沈家待她不薄,如今沈西沉有冤情,于公于私,她都不能对此事置之不理。
行刑前两日,林月城日夜为此案奔走,终是访清了缘由。这两日,她自然时时遇上何旭,免不了遭其冷脸白眼。对此,她只能装聋作哑;况何旭虽说小肚鸡肠了些,林月城终究是钦佩其人的才智与气节,对此人并无怨恨。
堂上,何旭又亲自审问了慕容家丫鬟晓芸一番。那丫鬟战战兢兢,不知这郡守大人又传唤自己到此所为何事,又见何旭面色不善,心中更是害怕不敢言。她才开口弱弱地道了声“大人”,堂上,何旭便拍了惊堂木,怒道:“好个恶奴,竟敢弑主!还不快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闻言,晓芸顿时吓白了脸,哆哆嗦嗦说不出话,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哭道:“大人,小奴其实无罪,恳请大人明断。”
何旭冷笑一声,喝道:“还敢狡辩!”
不等晓芸再争辩,何旭便命左右:“掌嘴!”
两巴掌下去,晓芸已被打得昏昏沉沉,她只是不认,何旭又令左右继续掌嘴,直打得晓芸趴倒在地,无力反抗,他才下令停手。晓芸依旧不认,咬紧牙关,低声骂道:“大人不为民伸冤做主,只管逼迫小奴,若不是受了他人钱财,为何又想替那凶手开脱?大人若说小奴杀了夫人,有何证据?”
何旭冷笑不止:“你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随即,他使劲一拍惊堂木,高声道:“带人证上来!”
那人证不是别个,正是林月城那日在沈家后院撞见的那个人——沈三妹之夫。
那人双手双脚被铁链锁着,由一名衙役领着,手上、脚上的铁链“哗啦啦”直响。他抬头撞上何旭的目光,乖乖地跪下了,双手扶地,头贴着地面不敢再抬起。
何旭正襟危坐,大喝一声:“周通,把你那日在慕容府见到的细说一遍!”
周通战战兢兢,抬头道:“是,大人!”
原来那日沈西沉去寻好友慕容叔宇,恰巧慕容叔宇出门未归,却是慕容夫人白秀和接待了他。沈西沉与慕容夫妇本是儿时好友,与白秀和更是彼此倾慕,只是天公不作美,白秀和嫁了慕容叔宇,两人只得将那份情愫埋葬在心底。此次,沈西沉寻慕容叔宇不得,能见见白秀和,也甚合他意。
而晓芸本是白秀和的陪嫁丫鬟,自然知晓自家小姐的心思。自白秀和嫁了慕容叔宇,她也常常劝自家小姐断了对沈西沉的心思,白秀和只是不听,也常常因此训斥她。伤心失望之余,晓芸只得向慕容叔宇诉苦,言说自家小姐与沈西沉的不是,慕容叔宇虽知晓那二人昔日有情,却相信自己信任的朋友与妻子不会做出逾矩的事。晓芸便总是暗自抱怨这位姑爷心太善,不辨忠奸。一方面,她对白秀和怀恨在心;另一方面,她又为慕容叔宇抱不平。
那日,见到沈西沉她便没有好脸色,自然被白秀和训斥了几句。她又委屈又愤怒,只能悄悄躲在角落里哭泣。
白秀和找到她,吩咐她去厨房准备几碟小点心,她不情不愿地应了。准备妥当,拎了点心给她不待见的两人送去时,她在门外听到了自己小姐的哭声,心中纳闷,便隔着门窗偷偷听着。
原是白秀和凄凄惨惨地哭着对沈西沉说:“你日日宿在芙蓉馆,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为你守身如玉,你就拿这样的心对我!倒不如让我死了来得干净!”
此时,晓芸并不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片哀嚎声。自家小姐寻死觅活的哭喊声、沈西沉苦口婆心的劝说声,在她耳朵里乱成一团。她立时慌了神,赶紧奔下台阶,只想找来慕容叔宇。然而,奔了一路,她突然冷静了下来,一条毒计浮上心头。
她冷笑,拎着那盒小点心缓缓地往回走。
她小心翼翼地踏上台阶,贴门听了听屋内的动静,依稀听得见白秀和的啜泣声。她轻轻推开门,沈西沉已不在,她暗自庆幸。而她见自家小姐痴痴傻傻,似乎压根不知她的到来,她挪到自家小姐身后,轻唤:“小姐?”
白秀和冷声道:“你出去!”
晓芸噘着嘴,右手慢慢摸上桌上带着血的剪刀,笑着说:“小姐,你不是想与二当家做夫妻么?奴婢倒有个主意。”
白秀和闻言,转身望着她,似信非信:“你有办法?”
晓芸笑着点点头,抬手揩拭着剪刀上的血渍,阴森森地笑道:“你们若都死了,倒是可以在阴间做对恩爱夫妻。”
白秀和已察觉到不对劲,又看到她脸上阴鸷的笑,只觉害怕,颤抖着道:“你怎敢?”
晓芸见她要逃,逮住她的胳膊,拿剪刀抵着她的脖子道:“不要乱动,奴婢可不想沾上小姐的血。”
白秀和害怕得瑟瑟发抖,只得求饶。而晓芸压根不理睬她,缓缓地在她脖颈上划开了一刀长长的口子。白秀和痛哼一声,却没能迅速死去,只能蜷缩在地上不断痛哼。
晓芸扔下手中的剪刀,面无表情地说道:“小姐,不要怕!奴婢这就去找回你的情郎,你们很快就会相会了。”
晓芸得意洋洋地瞅着白秀和,轻哼着小曲,出了门却害怕地大叫:“来人啦!我家小姐出事了!”
晓芸一路奔跑一路嚷嚷:“沈二当家杀了我家小姐!”
这般嚷嚷,又经晓芸声泪俱下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府中上上下下都已认定“沈二当家杀害了慕容夫人”。
有人去报官,有人去通知慕容叔宇。慕容府内已乱成一团,众人已围满白秀和的房间。
此时,白秀和已没了声息,只是双眼直直地满是怨恨地看着门外,死不瞑目。众人见此情景,都不敢上前,倒是晓芸凄凄悲悲地上前,跪在死者身前,掩面抽泣:“小姐,你如今就这样去了,奴婢可怎么活?”
不多时,衙门一干公差前来,命众人退下,保护着命案现场。又由两名公差领着晓芸去衙门对证,晓芸心中早已想好了对策,因此到了堂上,坚决指认沈西沉是杀人凶手。
如今被这周通胡搅一通,晓芸气红了脸。
晓芸何曾想到周通这小贼竟然敢闯入慕容府偷盗!好巧不巧,这周通却又躲在屋子一角,目睹了她谋杀自家小姐的经过。听完周通讲述她杀人的经过,她心已慌乱,然而,想到周通这人本是一贼子,单凭他一面之词,岂能让人信服?
稳下心绪,晓芸哭诉道:“大人,这人本是鸡鸣狗盗之徒,纯属胡说!大人,您得为小奴伸冤啦!”
周通只因受人所托,定要为沈西沉开脱,当下也强硬了起来:“大人,小人所说句句属实!小人本来眼馋慕容府的财产,好不容易潜进府中,只因慕容府守卫森严,小人出不去,只得在慕容府东躲西藏。然而经过几天的暗中观察,小人发现这慕容夫人的房中鲜少有人来往,正是藏身的好去处,而且小人也正打算威胁慕容夫人送小人出去,哪知那天便撞上了这恶奴谋杀主子一事。”
晓芸急了:“你血口喷人!说不准正是你威逼小姐不成,便起了杀意!”
周通被人反诬,瞬间说不出话来。
何旭见两人争吵得够了,悄悄与身边的师爷说了几句话,那师爷便入了后堂。何旭又对着堂下的两人道:“这么说,你二人皆有杀人嫌疑?”
晓芸急忙辩解:“大人,依小奴来看,定是沈家买通了这贼子,企图陷害小奴。大人明察啊!”
何旭冷笑不止:“看来你是不会乖乖认罪了?”
接着,他又望向周通,厉声道:“周通,你仔细想想,白秀和临死前对你说过什么?”
周通细细想了一会儿,道:“当时,小人心里害怕,等这恶奴走后,小人便想趁这间歇溜出去。不想,那时慕容夫人还留着一口气,拉着我的裤腿说‘晓芸杀我’……小人实在记不清旁的了……”
何旭点点头,命人将周通带了下去。此时,之前离去的师爷又从后堂轻轻走到何旭身旁,与何旭耳语了一阵,何旭微微一笑,显然已成竹在胸。
而晓芸因被周通揭穿了真相,内心已经十分畏怯,又见何旭满脸威严,心中更惧。何况何旭的手段她先前已见识过,此时更是害怕他采取更残酷的手段。她心里害怕,忽听何旭懒洋洋的声音。
“恶奴,已有人指认你,你还打算抵赖么?”
说完,何旭又道:“当时你谋害白秀和时,你自作聪明,并未直接要了她的性命,便给了白秀和留下证据的时间。”
闻言,晓芸的脸色变得惨白。她哪曾想到自家小姐会有这般心思和毅力?晓芸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何旭又宣慕容家的一位男仆进堂。那男仆手捧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女式长衫进来,晓芸瞥了一眼,顿时咬紧唇角,吓得血色全无。
那男仆捧着的衣衫正是白秀和遇害那日所穿的衣衫!
“大人,我家少爷正忙着处理夫人的后事,特命小人将证物送来!请大人结案后,再归还小人。”
说着,那男仆将那衣衫高举过头,底下有衙役接过。
何旭吩咐道:“恶奴,你看看右边的袖口处有什么?”
那衙役捧着衣衫走到晓芸跟前,又将衣衫掸开。晓芸畏畏缩缩,颤抖地翻开右边的袖口,两个血色小字清晰地映在衣袖内,还有那未完成的一字。不用猜,也知晓死者传达的讯息:晓芸,死!
因之前有周通指认了她的杀人行径,此时,见了这血字,晓芸顿时哑口无言。
何旭冷笑。他之前这样安排,不过是让这恶奴乖乖认罪。既然有周通指认在前,如今再出示这份证据,这恶奴也是百口莫辩。
见晓芸神色,何旭已知这恶奴已开始惧怕了。他命那衙役将衣衫归还那位男仆,那男仆领了衣衫退去前,颇为疑惑地看了看晓芸几眼,似乎仍是不相信这位一向与慕容夫人亲近的丫鬟,有什么理由弑主。
末了,何旭不费吹灰之力便让晓芸认罪画押,再将其收监。
因案情澄清了,沈西沉也于当日被释放。但在释放前,何旭又单独审问了他,质疑的对象却是沈西沉收在府中认作义妹的沈三妹。
沈西沉稀里糊涂,听何旭牵扯出沈三妹与周通的夫妻关系,着实吃了一惊。
见沈西沉毫不知情,何旭便将调查的情况告知沈西沉:“那周通夫妇本是外县人氏,因路遇歹人,夫妻离散。周通因无以为生,便起了偷盗的念头,这也算是他的老本行了。沈三妹蒙你收留本是好事,可谁知,人家贪图你沈家的财产,更是在你离家不知所踪的那段日子,写信谎说你被绑架,坑骗你大哥。这些你知道么?”
沈西沉点头:“大哥提起过,只是不知那人却是三妹。”
何旭笑道:“沈三妹如今不知所踪。二当家虽说不知情,但这事也与你沈家有些干系,沈家若能帮忙找出此人,也算是大功一件,还北溟一片清净。”
对方这样说,沈西沉不能不依。出了衙门,沈东升一见他,便迎了上来,笑道:“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