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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事有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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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企盼不到的爱恋,林博瑛终得以换来一丝眷恋。
纵使韶华易付流水,相思意不断。
得知林博瑛误饮了“淮阴不醉”,苏徵便带着林博瑛出了旧景山。林月城得知,循着苏徵的气息一路追随而至;而林博珏因有公事在身,脱不得身,启程回了渭水,只将林博瑛一事托付给了林月城。
林月城欣然而应。
一路行至北溟城池外,林月城报了身份,守城将士欲上报城主,林月城道:“小女子并非来使,只是途经贵郡,不烦费心接待。”
守城将士依言放行,事后,仍是将巡捕大人进城的事情告知,城主大人记在心间,并无任何言语,只交待莫将此事声张出去,底下人无一不遵言而行。
晚间,林月城投宿在客栈,正在楼下独自用着晚饭,忽闯进来一位青年公子,直奔柜台,对着那中年掌柜道:“叔父,二弟可在此处?”
那掌柜摇了摇头,瞥了林月城一眼,见她一心一意用着饭,压低声音,恨恨地道:“几日不曾见他了,那小子又溜出去了!”
林月城自是听得明白,也不去管人家的闲事,见两人嘀咕了一阵,她忽听那掌柜道:“莫不是被贼人抓了?我们还是先去报官吧!”
那青年公子无计可施,只摆了摆手道:“不必如此,再等两日。”
回身,他并无心思瞧林月城,才踏出门槛,却听身后有人唤他:“沈大当家!”
沈大当家顿住步伐,转身入内,瞧见林月城正抬头笑望着他,他眼中顿时光芒大盛,走到她面前,笑容可掬:“林姑娘,许久不见了!”
林月城斜他一眼,故作不满地说:“大当家进屋都不曾看月城一眼,如今又来说这客套话,哪里来的真心?”
沈大当家面露愧色,忙赔礼道歉:“实乃沈某为舍弟的踪迹发愁,不曾留意在此用饭的正是姑娘。”
林月城瘪瘪嘴,正欲算过饭钱,不料沈大当家拦在她面前,陪着笑脸:“这顿饭钱由沈某出,就当给林姑娘赔罪了。”
林月城欣然接受。
事后,她特意询问了沈大当家所愁之事。
沈家二位当家的是北溟郡内普通的生意人,其父生前因生意折了本,欠下一大笔债,日日有人上门催债,其母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抛夫弃子去了他乡,与沈家彻底断绝了关系。从此,了无音讯。
生活举日维艰,其父不得不卖掉平日的店面,止留下祖上传下的一间生药铺,勉强偿还了部分债务,最后还是其叔父代父偿还了债务。某年,其父外地经商,途经险滩,遭强人劫持,落水而亡,尸骨未存。
可怜一生漂泊身,未料他乡葬鱼腹。
后来,在其叔父的扶持下,两位少当家将祖上留下的生药铺经营得红红火火,光耀门楣,昔日的少年也成长为今日光鲜的沈大当家与沈二当家。大当家沈东升又如愿以偿地娶了发小,夫妻二人和和美美。
可谁知,这二当家沈西沉自好友慕容叔宇娶妻后,好似变了一个人,不思家业,常常夜宿芙蓉馆。
林月城本是四海漂泊之身,也曾在北溟落脚,结识了热情好客的沈东升,对其家人也能坦诚相待。如今,听闻沈西沉不知所踪,看沈东升急得愁眉不展,林月城也有心帮他,料想苏徵也逃不出她的掌心,也便将追踪苏徵一事暂且搁置下来。
有了林月城的热心帮助,沈东升自然高兴,立马将人请到自己庄上安歇。林月城并不推辞,收拾一番,随同沈东升离了客栈,回了沈家庄。
沈家庄是北溟郡的大庄家,好个大庄园!但见:穿墙过院院中院,曲径回廊廊外廊,廊下赏不尽群花斗艳、百草争奇,院中看不厌绿水汤汤、怪石嶙峋。霞光映曲觞,薰风扶柏桑,层层碧浪送爽,粼粼水波生趣。
这一路的奔波与劳累,自入住沈家庄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了。
辗转数月,林月城再次来到北溟,数月的经历恍若梦境,太多波澜。
梦醒后,太累。
她只是想在此处歇歇脚而已。
至于沈家庄二当家的踪迹,在她入住沈家庄的当晚便有了消息。
沈西沉是深夜悄悄溜进庄院大门的,正逢林月城在院中散心。她不知就里,以为是贼人入侵,一个纵身,上前扭住沈西沉的胳膊,扯到灯光下细看,却是这家二当家。她立马松了手,陪上笑脸。
沈西沉因半夜偷偷潜回家,自然不敢声张,被人突然袭击,也只当是庄中人。谁知,这一看,却是数月不见音讯的林月城,火气立马蹿上三尺:“林月城!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林月城笑道:“特为二当家而来。”
沈西沉一听,已知端倪,只好忍气吞声,气呼呼地回了房。
林月城抿嘴微笑,自回房歇息。
清晨,沈二当家归家的消息不胫而走,当事人仍在梦中就被人唤醒,请他去堂上见兄长说话。沈西沉自知少不了一顿责骂,不情不愿地起床洗漱,穿戴得齐齐整整去了堂上,见过兄长与兄嫂后,便坐在一旁不言不语,对几日来的踪迹绝口不提。
沈东升也是耐得住性子的人,开口只问:“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西沉答道:“记不清时辰了。”
沈东升点头,叮嘱道:“日后,若有事离家几天,记得给家里通个信。”
沈西沉一脸沮丧,掀起眼皮瞧了瞧兄长脸色,不敢含糊,老实点头:“谨记。”
沈东升瞧他一眼,眼中神色难辨,摇了摇头。一家三口又话了些家常,已有人通知用饭。沈东升点头致意,回头对沈西沉吩咐了一句:“二弟,你去请林姑娘一同前来用饭。”
沈西沉不敢不依,追问了一句:“三妹如今怎样了?”
沈东升道:“用过饭后,你去看看她。”
这沈三妹却是沈西沉半月前带回来的一名女子,因怜其身世,认其做了妹妹,从此庄内人皆以“三小姐”相称,家里主人只唤她“三妹”。
因一路风霜雨露,加上心上受惊,沈三妹初入住沈家庄时便一病不起,常常神志不清,满口胡言。是以,庄里人皆不知其真正来历。
沈三妹的事,沈西沉总是亲力亲为,不在庄内时,也有沈东升夫妇料理一切。
沈三妹的身子调理了半月有余,也渐渐会到院中走动,人也清醒了许多。若是旁人提及她的身世,她便会变得神经兮兮的。
大夫只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对此,庄内上上下下也不再过问其身世,任其做了这庄内的三小姐。
用过饭后,沈西沉看望过沈三妹,独自出了后院。
林月城自昨夜见到晚归的沈西沉,便对其留了心,又因之前从沈东升那儿听了些沈二当家的奇怪行径,更是对其行踪有所怀疑。当下,见沈西沉悄悄出了后院,她便跟了过去。
街市上,听了些吆喝叫卖,见了些民风民俗,一路穿墙过户,分花拂柳,耳边不再有闹市之音,青松翠柳后,笙歌一片。
芙蓉倾仙娥,清歌动九天。
此处,正是芙蓉馆。
琵琶声声诉哀怨,怨天怨地怨负心;情歌阵阵唱相思,思君思郎思天涯。丝丝胡琴吐离别,相思泪不尽,樽樽清酒醉心肠,相爱意甚浓。君心妾意几真几假,不过是风月弄人。
这样的地方,让林月城头疼。以她这身女儿装扮,如何进得了这风月场。无奈,她只好折回身子,悻悻而回。
她正走了没几步,顿觉这桥上风光明媚,日光倾城,也有了几分少女的心思,呆呆地伫立在桥头,偏头看着满池青荷,心随风动。
她竟有些痴了,傻了。
眼角的泪,苦涩得如同浸了药汁,滴滴点点,渗进了内心深处。这般滋味,又勾起了她的一番思绪,那些刻意遗忘的过往,翩翩而现。
心口在发疼。
她讨厌这样的感觉,却偏偏摆脱不了。
苏徵,苏徵,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这颗心为何变得多愁善感?
仿佛听到一声叹息,她四处张望了许久,周围并没有熟识的人。她笑自己痴,却又忍不下心头的思念,还是下了桥,蹲在水边掬起了一捧水,对着水面轻轻地叹了口气:“暗烈……”
她正起身,抬脚向着水中走去,胳膊却被人扯住。
“林月城!”
然,耳边却一直飘荡着一声声低沉缓慢的叹息。那声声叹息,她再熟悉不过,只想着要一探究竟。她挣了挣紧抓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不料那人丝毫不放松,一使劲,将她扯到了河边的柳树下,没好气地道:“林月城,你想死,不要在我家做客的这段时间死!多晦气啊!”
林月城定了定神,面前的人却是沈西沉,她忽略他的疑问,揉了揉胳膊,翻着白眼:“你不是进了那芙蓉馆么?”
沈西沉闻言,眉头一皱,冷声道:“你跟踪我?”
林月城理亏,梗着脖子道:“闲来无事,想与你找点乐子乐乐,谁知你会来这里?”
沈西沉莞尔一笑,弯腰道:“如今便有,姑娘可愿赏脸?”
林月城全然不在意他的揶揄打趣,大大方方地应了,在临河的绸缎庄内换了身锦绣衣衫,随同着沈西沉一同入了芙蓉馆内。
要说林月城会欣然接受沈西沉并不算真诚的邀请,却是不得已为之。饭后,她接受沈大当家沈东升委托,答应在这两日里看紧沈西沉,以免他在外惹事,她也只能以这种方式确保沈西沉性命无虞。虽说她来此处不过一日光景,但这北溟郡内的多起失窃案,她还是有所耳闻,沈家庄自然未能幸免,沈东升甚至还收到了那盗贼的恐吓信,以沈西沉的性命要挟,要沈家交出一百两黄金。前些日子沈西沉几日不归,沈东升只当是自家兄弟遭遇不测,如今好不容易盼到兄弟平安而归,自然不想再次悬心了。
午间,林月城搀扶着有些醉意的沈西沉出了芙蓉馆。
快到沈家庄时,沈西沉突然口齿清晰地道:“你先回,我今日约了叔宇。”
林月城瘪嘴,也没有多心,只叮嘱他早去早回,别让家人担心。沈西沉只是笑,听完林月城的叮嘱,与她道了别。
与沈西沉分别,林月城并未回沈家庄,而是折回了芙蓉馆附近的石桥下,果见桥墩下坐着一个人,整个人都埋在了阴影里。那人瞥见她,微微一笑,让林月城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她正懊恼自己为何返回此地的行为,却听那人轻声道:“阿城,这边凉快。”
说着,他还指了指身边的草地。
林月城瘪瘪嘴,冷哼一声,转身就要走,突然脑后一阵冷气,她迅速转身,偏过身子,随手抓住了直击脑门的那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摊开手掌,手心只有一团湿意。
她疑惑,却当对方只是在愚弄自己,心中更加气愤,冷声道:“你和苏徵联合起来算计我,当真是患难挚友!”
暗烈眯着眼笑,逆着阳光的脸看不出喜怒,只听他漫不经心地道:“你倒是时常挂念长清公子。他也活不过多少时日,你何不成全了他,了了他余生一大心愿?”
林月城只觉好笑:“你何时有了这慈悲之心?”
暗烈懒懒一笑,起身,来到她面前,盯着她道:“我与他,不过一场交易,在交易完成之前,我自然会护他周全。所以,在此之前,你得留在这儿!”
林月城察觉到他话中有话,忙问道:“你什么意思?”
暗烈不慌不忙地道:“这沈二当家会有麻烦,稍有不慎,便会性命不保。凭你的古道热肠,自然不会袖手旁观,苏徵也有时间为自己的事周旋。”
林月城心下着慌,冷声问道:“你对沈家做了什么?”
暗烈一笑,贴近她的耳,低声道:“有些事,自有因果。不久,你自会明白。”
林月城反感他这样的亲近,后退几步,心中恼恨,正欲开口,瞅见他眼中的盈盈笑意,又觉心慌,压低声音问道:“笑什么?”
暗烈抿嘴不语,上前挑起她耳际的一缕发丝,笑道:“想见你本来的面貌。”
林月城低头瞅了瞅身上的装扮,才意识到自己如今还是男儿装扮,不由得失声笑了,瘪了瘪嘴,推开他的手掌,埋头道了声谢:“多谢提醒了!”
此时,她才想起自己那身女儿装还寄存在那间绸缎庄哩!
要是真是这身装扮回了沈家庄,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向沈东升解释自己的行径。
暗烈倒是许久未曾见到她这副娇羞的模样,怔怔地凝视了她许久,直到她离去,他才恍然醒悟,低头瞅着手心的几滴亮晶晶的泪珠儿。
水边,那是她为他流过的泪啊!
这份情,她藏得是如此深啊!而他,险些被她的表面迷惑,竟对她有了一丝恨意。
她的阿城还是如最初那般,倔强,执着。只是,变得坚强了,坚强得让他心疼。
这样的人儿,与明烈何其像啊!
林月城换上自家衣裳,施施然出了绸缎庄,却撞上慌慌张张的沈西沉,他身后还跟着一群衙役公差。林月城正好奇这厮上哪儿惹了麻烦,孰料沈西沉见着她如同遇着大救星般,忙钻到她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林月城,救命!”
林月城云里雾里,瞅瞅他,又瞅瞅聚拢而来的公差,提着他的衣领跃上屋顶,急得那群公差只能在下面乱囔囔。林月城并不理会那帮人,回头扫了一眼畏首畏尾的沈西沉,见他身上血迹斑斑,一身狼狈,不由得皱下了眉头:“你犯了何事?”
沈西沉一听她语气不善,又见那群如猛虎饿狼般的公差,只得如实相告:“这些人污蔑好人,我没杀人犯法,他们便要抓我去见官。”
林月城弯唇一笑:“既然清清白白,为何怕去见官?你这样反而愈发让人生疑,我与你一同前去。”
沈西沉顿时哑口无言,狠狠地瞪了林月城一眼,一把推开了她的胳膊,拔腿就要跑。不想此时他身在屋顶,才抬脚向后迈出一步,身子便向下栽去,摔了个嘴啃泥。那帮公差见状,迅速围拢过来,毫不客气地将他从地上捞起来,二话不说便押着他去了。
林月城见这般光景,在屋顶停留了片刻,随后,不疾不徐地跟了过去。
十三郡内郡守,皆是王上亲自委任,与各县县令职位一般,协助本郡郡王处理事物,为王上分忧解难。
混在人群内,林月城远远望着公堂上的郡守,又看了看堂下的情形,不由得唏嘘了一番。
这北溟郡郡守是她也不愿招惹的人,如今沈西沉犯了事,即使是真有冤,在昭雪之前,怕是要受苦了。她还真不敢肯定,凭沈西沉这娇生惯养的身子,能不能挺得过?加上如今的他自甘堕落,在那芙蓉馆内掏虚了身子,对于这位两袖清风、说一不二的“铁面郎官”的刑法如何招架得住?
当堂对质,沈西沉只是一个劲儿地否认杀人的行径,更何况受害者还是好友慕容叔宇的妻子!然,慕容家的丫鬟就是一口咬定她家夫人就是被他所杀,他身上的血迹便是最好的证明,容不得他抵赖。
对此,沈西沉无话可说,依旧不愿承认杀人的行径。
那丫鬟心中便愤然了,凄然泪下:“沈二当家,我家少爷一向拿你做最好的朋友看,而你,你与夫人却在私下里干那见不得人的勾当!枉费我家少爷那样真心待你!”
沈西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却是伏首对着堂上的郡守道:“大人,罪民与死者并无任何见不得人的勾当,更不会去害人!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还请大人明察!”
铁面郎官微微一笑,亲切地问道:“本官自然不会听信一面之词。你只需老实交代今日午时你在何处,有何做事?”
一听此言,沈西沉脸色霎时白了一片,声音发颤:“秀和是那时被杀害的么?”
铁面郎官微微点头,问道:“你说,你那个时候在做些什么?”
沈西沉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那丫鬟,沉声问道:“秀和是如何被杀害的?”
那丫鬟恶狠狠地盯着他,压抑着怒气,道:“你做下的事,问我这下贱的丫鬟作甚!”
沈西沉也不再逼问,再看向堂上的铁面郎官时,死灰一半的眼里不见情绪,伏首在地:“罪民认罪!”
那铁面郎官眯着眼,笑着打量着底下的两人。而后,他又收起笑容,严正地吩咐了一句:“将犯人沈西沉收监,三日后问斩!”
那丫鬟脸上划过一丝阴险狡诈的笑,铁面郎官没放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却是视而不见。
而混在人群里探听消息的沈家家丁听闻这个消息,吓得丢了魂,一时间找不准方向,跌跌撞撞奔回庄内,一路直奔大堂,衔着两行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当家,二……二当家他他他他……他真杀了慕容夫人!”
沈东升闻言并不吃惊,只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林月城一进来,便见沈东升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她心下也明白,只是不知该如何安慰。沈西沉的认罪态度,令她也百思不得其解,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突然认罪。只是,这背后的因由,沈东升必定了解一二。
她走近他,叹了一口气:“沈大当家。”
沈东升抬头,扯出一抹笑容:“让林姑娘见笑了。”
林月城默默瞧着他,低声道:“若二当家并无杀人的行径,此事还有挽回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