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章 重逢又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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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定则轻声叫出男人的名字，有点撒娇的口音缀在话尾，并朝红莲伸出手。
这一刻，红莲看到了曾经幼小的安培定则握住他的手指，耳边却响起安培定则死前的微末声音。
身形高大到用顶天立地来形容再合适不过的神将微微颤抖，安培定则死前苍白的脸在红莲的眼前晃来晃去。前尘隔海，轮回同车轮，安培定则的脸和他现在的样子在螣蛇红莲眼中飞快旋转，最终糅合成一片模糊。
红莲抬手，眸光亦然，它们慢慢触到定则的脸上，贴近，贴紧。红莲静静地凝视着定则，像是要把定则再次镂刻进他长久的生命里，又像是对失而复得的珍宝望而却步。夜风温柔到近乎无声的地步，红莲的声音和五百年前一样低沉，“定则，五百年真长啊……”
稳定有力的手掌在颤抖。
安培定则的死亡到底还是让神将、让爱他的人们心碎。
尤其是红莲，定则是最不愿伤红莲的。
一只柔软的手抚上红莲的脸，温热的，并不是当年的玉石触感，而是活生生的热，充满了生机。
“红莲啊……”安培定则声音细细的，里面的情感因故人重逢而在声音里面回荡着。“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让你背负着这样沉重的痛苦，真是对不起。
……别哭。
屋内没有点灯，埋进安培定则手心里的发在夜幕中辨不清具体的颜色，但他绝不会忘记，那长至肩头的发是怎样炫丽的红——就和他的火系法术一样，宛如满池红色莲花般美丽。他也能清楚地回忆出红莲的模样。眼角微吊，隐有戾气，轮廓深刻，有妖异美的尖耳朵，若笑起来，可以看到尖尖的虎牙。
安培定则抬手，在红莲的赤发中滑动，动作和力道都与揉弄小怪皮毛一模一样。意识到这点时，红莲僵硬了。
蜡烛随他心意而燃起，红莲的神情古怪，金眸闪过种种纠结。
安培定则是多聪明的妙人，哪能不懂红莲的纠结。他也是刚刚苏醒，这才真正意识到这具身体和他自己的有什么不同——太软了。
这具身体，是属于妙龄少女的啊！
火苗在桌上的烛台处跳了跳，光便在屋内游动。红莲的目光也不住地在定则新的身体上游移。
少顷，红莲脸色从古怪到扭曲，他看看定则的脸，转身就开始狂抖。
安培定则心内一片空洞，绝望闭眼，轻言细语地咬牙切齿：“红莲！”
妙龄少女不仅美貌如冰雪，连嗓音都清丽婉转如躲在柳条中的黄莺鸣啼。
“您的美貌依旧能倾倒整个平安京，定子小姐。”
红莲转过脸来，自安培定则死后失去的一部分力气又回来了，他笑得十分开心，开心得十分顺理成章。
安培定则两颊发红，不知是灯光照映的还是因气急而恼羞的。瞪着瞪着，有陌生的液体从安培定则的眼角流下来，烛光让那两条水迹亮得凄然。
“我很抱歉，红莲。”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死前拼命忍耐的眼泪还是冒了出来。“我很抱歉让你们承受了这样的痛……”
“我并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坦然……我不想死……我舍不得你们……我害怕被冰冷的死亡追上……”隔了五百年，安培定则终于说了实话。那是他死前绝不可能说的话。这些惶恐这些软弱，安培定则就算在昏迷时也死死压在心底，咬紧牙关绝不让它们冒出来。
因为话语会变成武器，作为阴阳师的定则从未忘记这一点。那时候的快要被死亡吞噬的自己已经让父亲和晴明他们那么担心了啊。如果说出这样的话，只会让这些爱着他的人们更难过，心痛胜过刀绞。
这其中红莲受到的伤痛恐怕比任何人都要深刻入骨。被曾经控制着重伤晴明的罪恶一直在红莲心底，成为他灿烂若晚霞眸子里血色的痛苦。而天生的凶气又会推开所有人的靠近，那么在他死后、在安培晴明死后，还会不会有第三个人能不惧怕红莲天然的斗气和凶气，看到红莲温柔寂寞的内心呢？
安培定则一直想要解决红莲的心结，可解决后却不小心觉醒了天狐之血。真是造化弄人，而且好像弄巧成拙了。红莲肯定会认为是他的责任吧。
——我死后，父亲死后，你会不会更寂寞孤独呢？
只要想到这样的可能，安培定则就将死亡带来的负面情绪藏得严严实实的，刚好他一向擅长这个。但现在，转世后的定则终于对红莲坦白了他一直隐瞒的东西。
“……笨蛋。”红莲在尽力忍受什么的样子，转头，深深呼吸着，紧闭着眼，睫毛颤抖的频率和蝴蝶翅膀的翕合一样。“我们都知道。”
***
“杀生丸少爷，老爷的坟墓真的在这咕噗……”
一脚将绿皮小妖怪踩进泥里，小妖怪还忠心耿耿地拼命把手杖高举离地面，但银发金眸的妖怪一点在意和动容都没有。他只猛地转向一个方向，银发哗啦一下舒展在风中，飘在他背后。
妖怪少爷只在意一点——
天生牙第二次震动了。
像颗跳跃的强健心脏那样，天生牙大声地提示主人。杀生丸握住天生牙的刀柄，风突然静了。
清楚地冷笑一声，杀生丸垂眸看着天生牙的模样美丽得像幅画儿。
下一刻，风狂奔涌动，杀生丸银色长发向上吹起，露出光洁额头上的一轮紫色弯月和颊边妖痕。他眼眸由金转红，妖纹拉长扭曲，顷刻间腾云驾雾，冲向天际。
四足踏云翱翔天宇，伴随这洁白的云，无数蒙尘的回忆被擦亮，从模糊到刻骨铭心。犬妖经历了那么久的岁月，扎根在心里的只有那么一个人。
天生牙震颤？呵，还能有谁？还会有谁？
——只能是你啊！安培定则！
五百年前，闻到安培定则的骨灰味儿转身就走，“不过是个人类。”
两百年前强大的父亲因人类女人而死，正年游历中的杀生丸听到了清远的笛声。笛声从人类城池传出来，缱绻辗转，隔了三百年，最强神将当年的声音才追上来——
“其实我们并不比人类强大，对死亡也无能为力，只能呆在他身边，只是这样而已。”
对死亡无能为力？
只能呆在他身边？
呵……
笛声带来了安培定则在树枝间的微笑，和含着泪意的眼眸，树枝间亡灵的微光在杀生丸心里炸开，炸出空洞，缠绵的笛声钻了进去，带起回音。笛声渐消，回音不散，身体的深处什么东西疼了起来。
杀生丸终于懂得——
并非杀生丸懵懂不知，而是妖怪从来不会去管精神世界，他们即使拥有强大的力量，依旧是野兽啊！野兽看重什么呢？无非是猎食、鲜血、力量，只有大妖怪能掌控自我，驱使本能。
可是，大妖怪也是依旧是妖怪，就像杀生丸这样万事不挂心的纯血妖怪偶尔也会大开杀戒。比如他从不让路，遇到挡路的军队野盗妖怪都统统杀光。
现在也是如此。
站在已经空无一人的衰败城池中，杀生丸看着着火的城墙，其中有块墙体摔了下去，他仅仅看着，也不去管脚下满地的血和尸体。
——这石料的轨迹，和阴阳师占卜的龟甲真像。
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再也无所谓了。
——安培定则，死了啊。
“杀生丸，人心是很脆弱的，有痛苦一定要说出来，不然痛苦会越来越多，心会麻木到迟钝，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真是够了。”杀生丸恢复成年轻人的模样，面容比五百年前还要精致漂亮。他一鞭下去，木屋四分五裂崩散开，屋里男女朝杀生丸望来，手和脸还相互贴着。
“安培定则……”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章 重逢又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