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逢》而我知道

6、第六章 早上是乔桐

　　早上是乔桐先起的，他冲了个澡洗漱完走出浴室正巧看见程双垠在桌子前忙活。

　　“吵醒你了？”

　　程双垠摇了摇头，摆弄桌上的热水壶。

　　宾馆的热水壶盖子破了个小口，水边煮边从壶盖缝隙里滚出，等“嗒”的一声开关回弹，壶里的水只剩下了三分之二。程双垠早早把咖啡粉倒进了杯子，就等着这声提示。他直接去够壶柄，手还没碰上，就被乔桐一把抓住腕子拦下了。

　　取了块小毛巾包住把手，乔桐倾侧水壶，开水翻滚起杯底的速溶咖啡粉末，醇香的气息瞬间扑到程双垠脸上。

　　程双垠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着急喝了，礼貌地寻问乔桐：“您喝吗？”

　　乔桐不感兴趣地摆摆手，光闻这味儿他就神经紧绷，线条、色彩在脑子里乱转。

　　程双垠开心地用小勺子搅拌，乔桐不由觉得好笑，可乐、咖啡喝得起劲儿，就是不见好好喝水。也看不懂这人的口味，乔桐只好拿着那破口水壶收得远远的。

　　二人收拾了一会儿便起身退房回B市，大雾早已消散，一路顺畅，只花了去程三分之一的时间便到了市区。

　　程双垠约了人在裁缝店，乔桐把他一道送了过去这才开回家。

　　他是个讲究人，临走的时候把昨夜应急买的两件衣服顺手收拾了带走。停好车，他打开车门去取放在后座的衣服，却瞅见一旁的另一个黑色塑料袋。

　　这袋子瞧着陌生，乔桐松开袋口的结，朝里一看，不禁愣了一愣——满满一袋的青皮橘子，和在医院门口被他拒收的那几张红票子，违和地躺在一块儿。

　　乔桐无奈一笑，全然没料到这一出，想了想却又丝毫不意外。思及程双垠因为自己一句“挺甜的”而偷偷摸摸去买橘子藏袋子的模样，长途奔波的疲惫顿时被驱散了不少。

　　两人分别后，乔桐立刻被公司的事儿拖住了，又是几日连轴转，直至他一周后打开邮箱，里面躺着一封来自程双垠的邮件。

　　「乔老板，您的画纸落在我家了，不便打扰您，您方便的时候请直接上门找我。」

　　乔桐从紧张的工作中醒过神来，笑意不经意爬上嘴角。程双垠这邮件虽用的是尊称，相比之前却也是随意得很，至于上门上的是店铺还是家里也未说明。

　　他换了件干净的深灰棉T，出门径直往隔壁走。

　　敲响17C的门，里面无人回应。乔桐试着拧了下门把，发现并没有上锁，索性推门而入。客厅里亮着灯，却空荡荡的。视线顺着走廊延伸过去，只见里侧一扇门虚掩，从门缝里晃着一个来回走动的身影。

　　乔桐在房间门上扣了两下，里头的人这才听见，停下动作转过身来。

　　两人一来二回打过几次交道了，再一看见这张脸，乔桐已不像最初那般骤然失神，可真对上那双眼，仍是阻不住心口微微一紧。

　　程双垠依旧慢了半拍，见是乔桐，连忙放下手中的剪刀，把房门敞开了些。这个房间被他改装成了简单的工作室，里头颇为杂乱。程双垠看向乔桐，微微发窘：“乔老板，您来了。”

　　乔桐轻笑：“打扰到你了吗？”

　　程双垠摇摇头，随即去拉台面下的一个抽屉。虽说房间摆了许多工具和布料，这个抽屉里却整理得井井有条。他抽出一本夹子，递向乔桐：“乔老板……您的画稿。”

　　乔桐没有直接去接，问道：“考虑好了吗？”

　　程双垠像是早就准备好答案，一字一句认真道：“乔老板，我很期待与您合作。如果乔老板有详细的要求和合同，我愿意配合……”

　　程双垠在此顿了一顿，见乔桐没有接话的意思，仍是温和地望着自己，才继续道：“乔老板，您的这本作品，我可以不收取额外的费用。”

　　见程双垠这么老实，乔桐有些哭笑不得，不等开口，程双垠又打断道：“并不只是为了感谢您……”

　　乔桐耐心听他缓缓解释：“这是我入行以来，唯一一次，想不计成本地去完成的作品。”

　　乔桐闻言欣然一笑，没有立即答应或是拒绝。

　　被这么注视着，程双垠总算冒出些赧然，垂眸避开了乔桐的目光，“乔老板……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它们由别人来完成。”

　　仅仅吐露一句心底话就令程双垠的耳尖泛起微红，乔桐忍不住朝他走近两步，接过夹子，随即一把握住了那只还在半空中的手：“我求之不得。”

　　那手很瘦，隔着薄薄的皮肤，掌心一瞬便能抵上骨骼的轮廓。指尖的凉意也贴着相握之处传过来，令乔桐的心绪稍稍定了几分。

　　“既然你同意了，那画纸就留在你这。合同我会拟一份简单的，报酬按你平时定制价往上提五成，我都能接受，有特别难实现的我们再商量。至于工期，我不强求，也相信你的能力。”乔桐边说，边不紧不慢地把画夹又放回抽屉原处。

　　“我只有一个要求——”乔桐关上抽屉，转身面对程双垠，双手反撑在桌沿，深深地望着他，“这是我近十年的心血。所以，我希望我们每周起码见一次面，当面讨论细节。”

　　乔桐的语速很慢，字字分明，又坦坦荡荡。程双垠张了张嘴，在那过于坚定的注视下，脑子里关于价格、条款的推敲还没成形，便先被对方这份不容置疑给盖了过去。

　　“那就说定了？”乔桐也不介意他的沉默，微笑道，“这周我把合同发你邮箱，见面的时间由你来定。”

　　程双垠本就有意合作，只是没想到乔桐办事如此速战速决，三言两语与他敲定好意向，两手一握，算是取了他的口头承诺。待他回过神来，事情已然被对方稳稳落了印——这一场长期合作，就此定了下来。

　　两人定下每周四晚在程双垠家中的工作室碰头。由于起初没有约定过具体的时限，兴致上来时，乔桐说着灵感，程双垠便立刻起身打样；或有时程双垠提出不同的想法，乔桐当即提笔改稿。讨论到后半段，两人各自埋首于案前，时间就在默契的无言相伴中悄声流走。两个夜猫子入了定，再抬头时，天际往往已泛起黎明的微白。

　　程双垠起先还怀揣着些抱歉，忧心是与自己沟通困难，耽误了乔老板的时间。然而每每瞥见乔桐对着画纸专注的目光，那点歉然也就逐渐烟消云散了。

　　乔桐时不时随手拎些宵夜零食过来，待到后半夜歇脚，两人便凑在一块儿吃点喝点。

　　城市沉睡之际，万籁俱寂，秋风裹挟着丝丝寒意在楼宇之间穿行。程双垠独自坐在阳台的休闲椅上，被月光笼着，胳膊肘架在腿上，手掌扶脸，撑着下巴兀自出神。忽然肩头一沉，一张带着体温的毯子覆了上来。

　　“小心着凉。”乔桐披着一件同样的毯子走进阳台，在另一侧的软椅上坐下，递过一个食盒，“自己做的牛肉干，尝尝？”

　　程双垠没能接上乔桐的第一句，只好从善如流地接过插着牙签的牛肉干：“……谢谢。”

　　“怎么出来了？”

　　程双垠偏着脑袋，有些自言自语的意味：“我在想……刚刚的几块料子，做不出效果。”

　　乔桐被逗乐了，调笑道：“程师傅连休息时间都在想工作，我岂不是赚了。”

　　感到空气中似有略带不满的一眼飘过来，乔桐收敛了神情，“想改哪里？”

　　“我们之前选这几块，是因为轻。但它没骨性，只会往下坠。您画的那种线条，它们给不了。”

　　乔桐颔首：“恩。”

　　程双垠略带犹豫地吐出一句话：“如果不换布，就得改结构……”

　　乔桐轻轻摇头，不假思索地拍了板：“结构不改.我们再换换料子。”

　　这显然也是程双垠想要的答案，他微眯着眼，唇角生动地扬起：“乔老板……我还需要再多一点时间。”

　　乔桐不甚在意，却也不愿驳了他这份认真，正色道：“好。”

　　这下程双垠总算有了透气的闲心。他把毯子拢了拢，半个身子都窝进了软椅中，享受月光的沐浴，没有意识到那盒手边的牛肉干被自个儿一块接一块，消灭了大半。

　　寂静中呆了片刻，程双垠主动开了口：“乔老板，您累吗？”

　　这逐客令下得太过含蓄，乔桐全当未能领会，笑道：“借下你家桌子，让我把最后一点画完如何？”

　　歇过后，两人节奏明显缓下许多。谁也没急着与对方交流，只在这一室静谧中各自细细打磨，窗外也渐渐流入万物苏醒的声音。

　　“程师傅？”乔桐放下画笔，一看又是将近通宵，偏头轻唤身边的人。

　　程双垠无动于衷，显然是没有听见。

　　乔桐勾起唇角，随手扯过一张白纸，在上面图画起来——一碗堆成山的白米饭和一双筷子。他并拢两指，摁着那张纸贴着桌面滑过去，停在程双垠眼皮底下。

　　程双垠被突然塞进眼帘的“小纸条”打断，他盯着看了两秒，浓长的眼睫上下扇动两下，随即摸过旁边的炭笔，在米饭边上添了两个圆滚滚的大包子。

　　刚要递回去，他又缩手抽回来，飞快补上几笔，勾了瓶汽水罐子，还冒着串串气泡。

　　乔桐看着那张愈发丰盛的“餐单”，哑然失笑：“走吧，买包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