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引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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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雁晖山的规矩，刚进门的只能算外门弟子，是没有单独的师父的。普通的新人都要在一起修习个一年半载，再在岁末考核中通过三关测试，才可以拥有亲传师父。如果没过，要么抱被回去，要么和下一批新人重修。
段峥身份特殊，免去了那一年半的苦修，直接捡来一个便宜师父。
虽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但是寻常仙师自己都在追求更进一层，带徒弟也不会太用心。况且入门知识在那一年半内就全教给学生了，他们一般只要负责指点迷津，防止徒弟走火入魔即可。
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虽然入门有先后，修仙界不乏有弟子青出于蓝的例子。
段峥依旧是个例外。当然，某种程度来说，苏涯也是。
他第一次带徒弟，几乎是手把手地教授，自从段峥阻止他去找别的夫子授课后，他就自以为这个徒弟怕生，更是事事费心。若有人旁观，定会以为这是在养孩子而不是教学生。
段峥倒没觉得哪里不对劲，苏涯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从古至今的事情没有不知道的。苏涯虽然沉睡万年，但是毕竟是五圣器的前主人，圣器中有一个叫做坎博录，专门记载世上发生的事，事无巨细。近几年被长觉赐给了贺尘，但召唤他出来时候长觉有讲解过如今形势，也不至于脱节。
唯一令苏涯苦恼的，是徒弟不敢看自己。
段峥有苦说不出，他这双眼睛，一见到苏涯就黏着，怎么也移不开视线，干脆忍痛不看。
自古红颜皆祸水，英雄难过美人关……他算是沉痛地领悟到了。
还有一件事让他气馁，他虽感知得到灵气，却无法把它们吸收在灵根内。唯有附着了灵气的灵根，才能引出五行之气，使用各系法诀。
苏涯倒是不太在意，每日给他输送些神力，开始教授如何使用神力。
神力主生灭，不同于花哨的五行灵力，神力无形无色，仅凭使用者的意念而动。若心平气和便有复苏万物、枯木逢春的作用，若心情浮躁、愤懑不止，就会有毁坏万物、生杀予夺的能力。
段峥暗暗心惊，幸好此能力常人难有，不然这人界可要翻天覆地的换一个模样。他也算明白了为什么神族避居千年，依然被列为六族之首。
苏涯并不像寻常仙师一样，教授法诀时候总要告诫弟子，毋滥用法术造成生灵涂炭云云。他心里倒是想得简单，反正段峥一辈子也超不过他，他犯错了自己也能制止，还可以当做亲身教训，两全其美。
二人就在这墨竹崖上待着，隔离了人间凡尘，近乎要生出朝朝暮暮、相依为命的孤独感来。直到有一日，来了个不速之客。
如诗穿着一袭雪白云衣站立在竹林外，身姿优美若翩翩仙子。段峥见多了苏涯，对美人就少了几分惊艳：“山主夫人？”
如诗淡淡点头，打量着他：“太子殿下不去求索苑学习吗？”
求索苑是给新入门的弟子学习基础知识的学堂，段峥一日都没去过。他愣了愣，答道：“未曾去，有师父言传身教。”
如诗道：“他倒是对你极好，不过仙师每日要忙的事多了，恐怕有所疏漏，太子还是去听几堂课好。”
忙？好像自从他拜师后，就没见苏涯离开竹山半步，便连送饭的阿姨都是段峥去接的。
难道是为了教自己，所以搁置了要做的事？听说贺祝之前喜欢云游各地，在雁晖山的时间极少，现在却未曾出门……段峥心下酸甜酸甜的，一时不知什么滋味。
他点头：“弟子知道。山主夫人可是来找我师父的？”
如诗双眼放空一阵，垂头想了很久，才缓缓摇头：“没事，我见他很久没去找过夫君，以为出什么事了。”
以前师父经常去找山主吗？想到那个雁晖山可能拥有的秘密，段峥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师父找山主谈话，必定是有要紧事。现下五族平和，战火不再，自然没有太多的事要烦扰山主。山主日理万机，幸而有山主夫人在旁扶携，是我雁晖幸事。”段峥试着套话。
如诗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千万般情绪，显得极其幽深难懂。段峥自以为戳到了什么秘密，见好就收：“既然山主夫人不是要找师父，弟子送你回去。”
如诗后退一步，身形晃了晃，配上那素白衣裳，简直像是误闯人间的女鬼：“不必，你记得明日去学堂报道。”
人皆说山主夫人是女中巾帼，当年一手持圣器一手执吟啸剑，随着师父贺尘从雁晖山闯到老死城（鬼族边境），平定了妖、魔、鬼三族。然而，现在段峥看着她，却觉得是个久居鬼蜮的幽魂。
他站在竹林外良久，努力把方才短暂的对话串通一遍，觉得似乎知道了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知道。
等他回到屋子，苏涯已经洗漱完毕了，正坐在木桌前发呆。
他不是第一次发呆了，据段峥观察，只要自己一不在，苏涯就容易走神。似乎除了教授自己以外，再没有第二件能做的事情了。
段峥想起和如诗的对话，想到明天就要去求索苑学习，竟然开始不舍起来。但是苏涯总得有别的事要去做，只好说道：“师父，我明日起要去求索苑学习。”
苏涯见他进门，正起身时听到这句话，顿住了。段峥紧张地盯着他，怕从他脸上瞧见寂寞的表情。
然而苏涯却问道：“不怕生了？”
段峥“啊”了一声，心想，这什么跟什么啊。他纳闷地瞪着苏涯，觉得他这个师父无时无刻不在恶意揣测他。
苏涯缓缓坐下，面无表情，心里却凭空多出一分难舍。正如段峥所想，他此番下凡间，除了长觉托付的事情外，只有这捡来的带徒弟差事。段峥是聪明懂事的人，很多理论方面的内容他一点就通。也耐得住寂寞，随他住在这山崖角上不出去，也没见他郁闷。
原来还是会难于忍受。
段峥看着苏涯坐在烛火旁，脸上半明半暗，照着那紫瞳幽深莫测，心中一动。却听苏涯说道：“去了那，多学些吸收灵力的方法，把神力收敛住……算了，他们也未必感受得到。”
不错，的确是感受不到这消失了万余年的神力。
然而这却捅出了娄子。
即使是已入元婴期的宋开老夫子，淫浸仙法多年，整天在百事书斋和学堂之间两点一线，也从未听说过有未存灵气便进阶【通识】的奇葩存在。
那些有了些本事的人，总会把自己吹嘘得无所不知，对于自己不知道没接触或不相信的事，一概打入歪陌邪道。特别是宋开这种自诩为“百家师长”的人。
要说更倒霉的，那就是他早看不惯那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二山主了。
段峥入书院学习第一天，他就“慈眉善目”地劝说道：“太子殿下金枝玉叶，不必去深研修仙的事，求个强身健体便足够了。您瞧那帝王千万代传下家业，多少人跑去炼制金丹，爆体而亡……”
他唠唠叨叨讲了半天，段峥只听得一头雾水。旁边几个弟子听得冷汗直冒，这宋开老仙师几十年如一日待在山里不走动，对人情世故也一窍不通。眼见他还要说出更出格的话语，连忙制止住了。
宋开意犹未尽地舔舔发干的嘴唇，道：“那贺祝不是个正儿八经修仙的人，我看山主这事办的不稳妥。您这两层修为没有灵力为底，那是很危险的，随时有可能走火入魔……好在只升了两级，没出大事。您以后就在这儿住着，我教您引气入体的窍门。”
段峥在皇宫生长，大皇兄为去世前，储君名单未定，两头三面的话他听过不少，也练成了长袖善舞的本事。然而此刻听宋开说苏涯的种种不好，却恨不得立刻讥讽回去。
当然，这么做，就不是那兼听则明的皇太子了。段峥最终只是笑道：“我相信师父，也愿意受先生教诲。我本来就打算长待于此，上下山崖也能锻炼我的体力。”
宋开轻易被糊弄过去，脸色放晴。
段峥及时问道：“何谓引气入体？”
宋开一口气没喘上来，连周围弟子都一脸惊诧。段峥一副平静的模样，心里却十足尴尬，看来是常识了。
果然，宋开骂骂咧咧地开口：“这种入门常识，贺祝这驴子没教你吗？哼哼，半吊子误人子弟……”段峥眉头微皱，却没说什么，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宋开最喜欢不耻求教的弟子，更何况段峥的身份要做出一副乖乖学生的模样，更讨人欢喜，便顾不上骂苏涯，耐心解释道：“引气入体，就是感知周围的灵气，通过呼吸纳入体内。要有意识地控制它，在体内经脉流通一周，完成一个大周天后吸入灵根内。这样反复几日下来，就会有一股灵力存在于灵根中，这就是初始灵力。你以后操控灵力，都是在它基础上使用的。”
段峥心想，那大概我只有初始神力，没有初始灵力了。也不知会不会有事。
宋开又说：“虽然不知那半吊子是这么给您强提境界的，但是我可以给您申请来固根叶和引气散，这两者加上我的指导，您就可以拥有灵力了。”
段峥欣喜，点头道：“多谢夫子，我去跟师父请示一下。”
他听说要三四天才能把散乱的灵力汇聚成可以操纵的灵力，怕是得在这呆上几天，当然要和苏涯说声。
段峥又想起苏涯那发呆的模样，暗叹口气。
苏涯听后，爽快地同意了。
段峥又问他若是已经有了神力，灵力会不会不听使唤。
苏涯摇头：“神力能与灵力和平相处，虽不能融合，亦不会排斥。你有初始神力，以后操控灵力也是一个法子，而且神力为底，能助你更好使用灵力，少了入魔的风险。”
他终究有些不放心，对段峥招招手：“过来。”
段峥走过去，乖乖转身。苏涯冰冷的手指搭在他后颈，段峥一个激灵，又听背后那人缓缓说着：“我输送些神力与你，不必使用它们。只是以防收集的灵力不纯，堵塞了经脉。”
段峥想起那天使用通识，周遭只有他们二人身上有神力，连忙回头：“师父把神力输给我，就不够了。还是……”
苏涯把他头扭回去，淡淡道：“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段峥发现师父真是越来越爱发小脾气。
苏涯发现徒弟真是越来越爱磨磨唧唧。
第二天，宋开果然要到了那两件灵物，把使用方法和如何引导灵气进入体内统统说了。加上老夫子自带的唠叨属性，段峥耗了一个时辰，才开始正式引气入体。
他发现引入的灵气正如苏涯所料，不是那么纯正。然而当那股气流接近灵根时，灵根处盘旋的那苏涯亲传的神力就如同开阀之水，冲到了各处筋脉，无师自通地开始净化除垢。
乃至于他睁眼时，全身都是污垢。
宋开正瞪着眼看他，段峥以为是嫌自己脏，忙道：“夫子见笑了，我……”
宋开大声说：“见笑？哪里见笑了？太子当储君真是太遗憾了！天妒英才啊！老夫活到这个岁数，第一次见到引气入体后立刻能净化经脉的人，这……况且居然一天不到就吸收完了这小山头的灵气……”
段峥听惯了阿谀奉承，早就平淡对待各种褒奖，然而此刻却难以抑制加速的心跳。他感觉得到，内虚里多出了一股气，不像神力必须他驱使才会流走，那股气自动周旋着，缓慢地游走着一周又一周。
这就是灵气了？
他身为人族，纵使身有神力，也未曾和它亲密过，他们更像一对租客，平静地待在一起，毫无交流。
然而灵力不一样，他们像是一对兄弟，毫无隔阂地住在一起。
不知道苏涯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段峥回过神来，低声说道：“是师父的功劳。”
宋开一愣，自言自语道：“难不成那半吊子还真有些本领？”
段峥一个起身，对他作了个揖：“恕我先回去整顿一下。”
宋开还在那绞尽脑汁。说起来，他为什么讨厌贺祝呢。
他记得初次上山的时候，贺尘还是个青年，虽然资质高出平常孩子一等，也不过是刚入金丹期。
贺祝亲自把他迎上山，为他接风洗尘。他虽说是贺尘的师兄，却没有大上多少，脸还有点圆。
他们那个老狐狸师父不知跑哪闭关了，山内大大小小的事情全交给贺祝处理。
雁晖山上光阴荏苒也不过让人觉得是弹指一挥。再几年后，贺尘入了出窍，而贺祝依然在元婴高阶徘徊。也许从那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贺尘俨然成了一山之长，不拘言笑。贺祝依然挂名山主，整天不思进取，钻研着七七八八的旁门左道。
再后来，两人的关系冷淡了许多。
大家都知道，贺尘是贺祝在山下小村捡来的，他是个被拐卖的孩子。贺祝瞧他可怜，不知爹娘是谁，就让他和自己一姓。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亲如兄弟。
贺祝的性格越长越扭曲，已经是喜怒无常了。大家都以为他会把贺尘赶下山，可他却把山主交给了贺尘，自己到处乱逛。
如果说这时候，山上人还是把贺祝当做精神领袖的话，彻底心寒是在五族大战的时候。贺尘接手圣器前，和弟子如诗的禁忌之爱一直被众人所谈论，也因此更多人偏向那好歹不怎么出格的二山主。
然而神降雁晖，接过圣器的只有那二人。被他们默默支持的贺祝只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不久，山主与夫人下山平乱，那贺祝就如人间蒸发，晃晃悠悠直到闻说太子进山才回来。
谁不能多几个心眼，把这两件事拿出来晃一晃？
至此，贺祝抱皇族大腿的事实也坐定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