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眷》青水函

3、龙蛋

　　昏睡中，他仿佛灵魂出窍一般，飘过了毓秀的雁晖山，穿过了辽阔的珩天国，翻过了人族与妖魔两族划分的边界，越过了死气沉沉的鬼都，跨过了洪波涌起的东海……大千世界，顷刻之间便让他走遍了。
　　这世上似乎再没什么能困住他。
　　半睡半醒间，似乎有人碰了碰他的脸。段峥清醒过来，便闻见了清幽的桂花香气。
　　眼前是张放大的脸，细长轻佻的淡眉，数不清的浓密的睫毛微翘，深邃的紫眸内光华流转，鼻子并不是非常挺拔，鼻尖却翘起完美的弧度，还有整张脸上唯一鲜艳的颜色——饱满的红唇。
　　段峥不及回想方才做的梦，脸就刷地红了一片。他发现自己的处境很微妙，整个人被环抱在大腿上，抱着他的人正用冰凉的手指触着他额头。
　　纵使是平常看惯了美人，也不乏有美丽娇俏的侍女梳洗伺候，却不曾有如此亲密的动作。此刻少年太子依旧僵硬如铁棍，全身血液都汇聚在脸上，他颤声道：“师师……师父。”
　　苏涯看着徒弟的反应十分有趣，于是嘴角就弯了起来：“醒了？”
　　段峥正要点头，又听他问：“舒服吗？”
　　轰的一声，思绪都被炸飞了。舒服？哪方面舒服来着……在皇宫长大的贵族子弟都有那么纨绔的一面，私下谈论时也喜欢说些有关风月的话题，段峥耳目渲染久了，脑子自然也长歪了些。
　　见他目光呆滞，苏涯不明就里地问着：“方才我用神力在你体内兜转一圈，替你除去些积年沉淀的杂志，有感受到吗？”
　　段峥这才领悟他话语的意思，忙把梦中的感受说了一番。苏涯一愣，他只不过助他清理脉络，去除杂志，使他体质更纯正些，对仙气感受更灵敏罢了……怎么听他描述，好像直接就进了第二阶段“通识”？
　　苏涯确定自己第一眼见到段峥时，他是没有任何基底的。
　　段峥讲完，抬头看见师父一脸凝重，心底凛然，忙问道：“师父，可有什么不妥？”
　　苏涯纳闷地把手按在他肩上，再次注入神力，不同于上一次的输入，他释放的神力只有极细微的一丝，只用来探察少年体内的灵力。顺着经脉观察下去，他又愣住了。
　　没有灵力，却有神力……他的身体竟能留住神力？
　　苏涯有些愧疚，以神力为基的修行，除了神族以外没有其他种族尝试过。六族都是不同的种族，人族修灵力，龙族有龙元初丹提供元神力……神族便是神力。
　　每种力量来源皆不同，不可以互相转化。难不成从此以后，段峥要用神力修习？
　　在人界的神力并不多，苏涯附身人身上，才可以同时使用神力和灵力，可段峥不是。除非自己不断输给他神力，他就等于一个普通的人，再也不能修仙。
　　苏涯看着少年俊美的脸孔，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又有些颓废地想着，罢了，大不了就护着他一世，当做补偿。
　　段峥突然说道：“师父，我似乎能感觉到……您身上有两种，仙气？”
　　苏涯微微一惊，又听到怀里少年道：“有一种和我身边的气很像，另一种和山上的气息相近……仙气也有不同吗？”
　　按理说来，仙人感受不了神力，神族亦难感知神力。数千年来神人两族天地相隔，毫无瓜葛。不料眼前少年竟能分辨出两种气。而他究竟是缺少基础知识，把二者都当做什么仙气。
　　苏涯低头道：“你先前是人族皇子？”
　　这话问的槽点太多，而且牛头不对马嘴，段峥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响才点头。虽说不论是“先前”，还是“现在”或者“未来”，他都是皇太子，但是坐在美人怀里的太子殿下心情大好，也懒得纠正这些小瑕疵。
　　苏涯这才觉得二人姿势有些不对，便道：“你先起来，我给你讲解。”
　　段峥有些遗憾地从他腿上落到地上，恭恭敬敬地垂手听着。他坐久了，把苏涯都捂热了些，突然离开反而感觉凉飕飕的。
　　“你感觉到的那些并不叫做仙气。天地创始之初，只有三个种族。神、人顺天而生，可引导正源之气化为力量本源……不是有圣者说过‘养浩然正气’么，便是此意。而地族逆天而生，无法从自然灵气中汲取能源，他们吸收神、人族的怨气、死气等作为能量来源，死气吸收多了的就变成后来的鬼族。”
　　“后来三族各有各的分化，新衍生的族类也有不同的本源力。人族修仙，吸收的便是灵力，而神族吸收的是神力。神族早早上天，与其他五族几乎毫无接触，所以神气对于大多种族来说难以感知。而其他几族常在地面争斗，互相都熟悉了。”
　　段峥听他单独说出两个力便明白过来：“所以我和师父身上独有的……是神力？为什么？”
　　苏涯不便透露身份，只好扯谎：“有极少人天赋异禀，能感觉到其他没遇到过的气。”
　　“只是感觉？师父刚才说的都是用神力帮助我。”段峥不放过他。
　　“……也可能拥有不同的力，那些只是凤毛麟角。”苏涯板着脸说道，段峥识趣地转移话题：“我之前什么都感受不到，是师父帮我感受到的吗？”他不由担忧起来：“会对师父有害吗？”
　　苏涯听着十分宽慰，摆手道：“不会，我助你只用了些许神力，是你天赋绝佳。”这话却不是完全正确。事实上，在发现段峥能感知两种气之前，他探察过少年的灵根，只能说资质平平。现在却不同了，说不定真如他撒谎的话……段峥能同时拥有两种力？
　　段峥自己想了一会，又问道：“是不是……我做个假设，每个种族身上其实都有各种的力，只有天赋绝群者能感知并使用那些力？”
　　苏涯不好否定，毕竟段峥就是那个最好的范例。本以为除了当初执天命创世的他以外，不会再有谁能感知非本族的气，偏偏冒出了一个段峥……他只好道：“你不妨试试？修仙有不同境界，由【初入】到【有感】，算是正是踏入修仙界。而【有感】就是修仙的第一境界，通过积累灵力和经验不断进阶……你此时已经进入第二境界【通识】，可以察觉到他人身上的灵气。”
　　段峥点头，他刚才醒来便能感知到四周散发的不同气息，无一不是灵气，却似乎有着细微的不同。
　　“那只是【有感】，而【通识】需要你主动把自己的力附着在他人身上，是更精细的感知——对方身上有多少灵力，偏向哪一行，当然修为比你高太多的是感觉不到的。”
　　“行？”段峥又听到新词：“五行的意思？”
　　“不错，灵力分有五行，人的灵根上有着五行之气，不过不同人会有所偏重……你不试试？”苏涯就把如何使用体内的力、如何外放附着讲解了一通，又道：“你体内尚无灵力，便用神力试试。”
　　段峥本想试着附到苏涯身上，一对上那明紫色的眼，毛病又犯了，忍不住一看再看，根本忘了怎么释放神力。
　　苏涯奇怪地想着：“这是不敢，还是想告诉我他没听懂？”
　　他万年未至人界，不明白凡人如何相处，干脆直接问道：“可是没听懂？不如我去请别的夫子来教你？”
　　段峥忙拉住他衣袂：“我只是想，要不先试用在自己身上。”
　　苏涯以为他怕控制不住力，伤了自己，笑道：“也好，这样，我先示范一遍。”
　　段峥看他展颜微笑，更加妖媚，心头窜起一把无名火，只觉得烧得喉咙难受，匆匆点了个头。
　　苏涯神识一动，神力就外放出来，附着在少年全身上下。果不其然，同源的神力，依旧没有的灵力和……
　　一丝魔力？虽然只有些许，纯度却极高。
　　苏涯皱起眉头，认真地盯着少年澄净的双眼，问道：“你有接触过魔族吗？”
　　段峥只觉得他的问题都很难回答，总有种风波难平的感觉：“曾经接近过前线战地，有见过几个……”
　　苏涯打断他：“接触，过吗？”
　　段峥愣了下：“没有。”签署停战协议时，段明宇并没有带他去。人族与妖魔族共签署过两次停战协议，一次生效，一次没有。没签成功的那次，夺走了他皇兄的性命。
　　苏涯看着他的眼就知他没说谎，迟疑着靠近他。淡淡的桂花香气又一次环绕过来，段峥心跳不争气地加快了。
　　他在紧张。苏涯不动声色地想着，停在据段峥只有半步距离的位置。距离越近，对对方体内力的感知就越精准。苏涯想起之前两次注入神力到少年体内时，并没有感受到那股魔气。他把感知提升起来，一丝丝地探察着。
　　“……”他骤然松了口气：“你上衣兜着什么东西？”
　　那诡异的魔气流转在段峥衣服上，显然已有一段时间，它的气息与段峥身上的气融合在一起，只是浅浅感知的话难以分辨。
　　段峥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想把那颗秘密的蛋隐瞒住，搪塞道：“师父，那只是……”
　　“嗯？”苏涯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自以为摆出高冷的神色。可这具身体大概与“清高”无缘，无论什么样的姿态，都能流露出媚气，活似骚狐狸转世。
　　段峥对着这个“狐妖师父”，嘴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谎话来。半天才焉了似的说：“两年前在前线拾到的蛋。”说着就取出那白如玉璧的蛋。
　　苏涯接过，看了一眼：“是龙蛋。”
　　“什么……龙？”段峥睁大眼，他没见过龙蛋，却一直以为它们该有一个婴儿的大小……至少不是现在的鹅蛋大小。
　　苏涯皱着眉，苦恼地看着这颗蛋。魔气附在这颗蛋上，和龙气一比，似乎胜了一筹。
　　这样的蛋，生下来的龙元神力是不会纯净的。将来有可能会堕入魔族。
　　他想到长觉所说的更大浩劫。
　　段峥看他神色就知道他所想，联系方才没头没尾的魔族问题，就懂了。他不是不识大体，却难以在苗头尚未露出的时候舍弃棋子……更何况这个蛋和他有着两年的“衣带关系”。
　　但是他没有开口求情，只是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弟子见识短浅，还请师父做主。”
　　苏涯瞥了他一眼，看透他掩藏在眼底的焦虑，忽然轻笑起来。
　　他创世时候尚且留了逆天而生的地族，千古的灾难浩劫何尝不是他一手埋下。如今他重回世道，又要亲手再埋下一个隐患……既然埋一个是埋，埋两个也是埋，干脆就顺着徒弟的心意埋下吧。他又不是不能处理好。
　　苏涯的身上有着疏离淡漠的气质，却因为寄宿在贺祝这妖孽的身躯上，和那股妖媚的气质中和后，又不至于难以接近。此时笑起来更是说不出的好看，段峥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只在心里想着：“要是天天看他笑着，我做什么都值了。”
　　苏涯把龙蛋抛给他，笑道：“别磨磨唧唧的，不过是一个连孵化都得看气数的蛋，这都护不住么？”
　　此话一语双关，段峥默默听着，觉得这狐妖师父有时会带着一股傲气，仿佛天地也能劈开，再大的浩劫也能安然度过。

作者有话说

高考完一定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