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名刹宝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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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雾缭绕，宝来庙中人头攒动。
虽是岁寒之际，庙中人却是不少。
佛祖大殿中。
佛像两边各站着两个穿着袈裟的僧人，手中捏着佛珠，低头诵念着。正对着佛像的红色垫子上，跪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妇人，她把手中的两柱香插到面前的香炉中，低下头，眼睛闭着，烟熏烫着眼皮，显得谨慎而虔诚。
她身后还有一群妇孺在等着上香还愿，她们低声地说些什么，时而抬头企盼着。
此时，一双被冻得微微发红的手轻轻趴着门边，一个杏色身影从人群中艰难而缓慢地挤了出来。
她刚走到殿外，便捂住口鼻闷咳了几声。殿外有一个大香炉，烟雾弥漫比起殿内更甚，熏得她脑袋发昏。
此时，殿中的妇人终于上完了香，缓缓从垫子上站起身。一旁的丫鬟连忙上前扶着她。
“薄衣呢？”妇人抬眼看了看周围，拿起手帕，微微地掩了掩口鼻。
“大小姐她……”丫鬟探头朝周围人群看了看，并没寻到身影，“好像先出去了。”
妇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柔声道：“这次来主要还是为她求姻缘，她自己倒跑没影了。”
而此刻，寺庙的后院里香客稀少，两个小和尚还在弯腰扫着地面残留的雪。院中几棵参天大树如今秃得只剩下枝杈，枝上压着厚厚的雪。
一个穿着杏色长衫的姑娘正站在树下，微微仰着头，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这才觉得胸前没那么闷了。
这里人少，不免寒气逼人。她轻轻跺了跺左脚，将手微微缩到袖子中，望着寺院远处的大钟。
刚站了一会儿，忽觉脚边一动，她低头一看，竟有一只通身雪白，身长一尺多的小狐狸卧在她脚边。
哪里来的狐狸？
只见那狐狸的毛色极白，几乎与地上的雪融为一色，纯净得有些晃眼。
她看狐狸静静地卧着，便蹲下身去，手不禁在狐狸背上轻轻一抚，觉得皮毛极柔顺。
那狐狸感觉到被抚，懒懒地仰着头，两颗乌溜溜的眼睛微微一弯，两条前腿也向前舒展，如人打哈欠一般。
薄衣看它的样子，不甚喜欢，嘴角不由得轻轻一弯。又见它耳朵泛着粉色，还不时微微一动，她便又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耳朵。
极软。
那狐狸将毛茸茸的长尾巴摆了摆，低下脑袋将脑袋搁在一条前腿上，一副乖巧的样子。
“小狐狸，你从哪儿来的？”
狐狸似听懂一般，微微侧过头来看她。它的眼珠子极黑，看上去清澈而有灵性，眼睛是细长的。
它盯着看了薄衣一会儿，突然将头一伸，咬了一口正悬在它面前的食指。
薄衣一惊，收了手指。那狐狸瞥了她一眼，竟起身直接跑走了。
看着它逃去的背影，薄衣这才发现，它的一条后足沾着一片红色的刺眼的血迹。它跑的时候只用了另三条腿，那条伤着的腿微微地蜷在上面。不一会儿，雪白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寺外的林子中。
“薄衣，薄衣。”她听到有人唤自己。
她扭头一看，娘亲正在院子口等着她，她这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竟被刚才的小狐狸咬了一道口子，渗了些血。
“哦，来了。”她搓了搓手指，便朝院子口走了过去。
萧瑟的院中，几个僧人正扫着雪，薄衣踩在未扫去的雪地中，留下一串一深一浅的脚印。
***
晚上，在金绣布庄的后院中，一群下人正在张罗着晚宴的布置。
布庄的老板——戚老爷的兄弟姐妹都携着子女来了，小孩在后院中到处跑，院中一片热闹的喧哗。
戚老爷刚过五十，两鬓才刚刚有些花白，人很有精神。他们聊了一会儿，戚老爷对身边的夫人道：“薄衣呢，怎么还没出来？”
戚夫人朝院中看了看，回头笑道：“那丫头不知道在做什么，我去看看吧。”
“好，快把她叫来。”
戚夫人把怀中四岁的小儿抱给了下人，便起身去了院中。
正坐在一旁的戚老爷的妹妹看了眼刚走的戚夫人道：“大哥，这薄衣也都十七了，婚事有着落了吗？”
戚老爷道：“唉，最近正在张罗。”
“我倒认识邻镇的一个当铺老板，刚过四十，最近正想新纳一个妾室……”
“哦？”戚老爷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在思索着。戚家的一个表亲突然放了茶杯一脸兴趣道，“啊，你说的是徐老板吗？我听说他家业挺大，薄衣嫁给他做妾室可真不亏。”
在座的几个姑姑姨婆一听这事便都讨论了起来，说起那徐老板如何如何。
提起这话题的戚老爷妹妹点头道：“我就觉得那徐老板挺好，再说，薄衣那腿……”
她正说着，身边的人便拉了拉自己的袖，她抬头一看，薄衣正在戚夫人的陪同下缓缓走来。她面上立马现出了笑容，有些僵硬道：“诶，薄衣和嫂子来了，快来火炉边坐吧。”
青炉里的火噼里啪啦的响，戚家这一大家子年底好不容易聚一聚，一顿晚饭吃了很久。薄衣挨着戚夫人坐着，戚夫人怀中还抱着四岁的小儿子，一直要喂着他吃饭，两只手有些顾不过来，薄衣便一直在帮忙。
吃了一会儿，大家都放了筷子在说话。薄衣耳边都是三姑六婆的谈笑絮叨声，却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就在刚从山上的庙里回到家的时候，她发现她的一个玉佩不见了。她翻箱倒柜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
她十岁那年，生父去世，半年后，娘亲便带着她，嫁给了现在的这个戚老爷。那个玉佩便是她亲生爹爹给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玉佩她平时都会戴在身上，不曾离身。如今不见了，她不免有些焦急，怀疑是否掉在了今天那寺中。
见薄衣似有心事的表情，戚夫人给怀中的儿子擦擦嘴，扭头问薄衣道：“怎么了？”身边的几个亲戚听言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薄衣心知在这桌上说这事并不合适，心中终究是惦记着回去再找找玉佩，便道起身轻声道：“我肚子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了，你们慢吃吧。”
戚老爷将手中的杯子放下，面上表情有些不大好，戚夫人见状连忙抚着戚老爷的胳膊，对桌上亲戚笑着道：“薄衣她，今天白天去寺里时就有些不舒服了，不如就让她先回去吧，大家继续吃。”
薄衣看了眼戚老爷，见他默许，便对桌上的人敬谢了声，回了屋。
回到屋中，她又将屋中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找到玉佩。
没过多久，便传来了敲门声。她开门一看，正是娘亲站在门口。
“娘。”她低低唤了声。
戚夫人进了屋，看到屋里一片狼藉，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找东西。”她低下眼睛，坐到床边不经意道，“娘有什么事吗？”
戚夫人坐到她身边，揽住女儿的胳膊柔声道：“我看你今天不怎么开心，跟你说一件开心的事。今天我去上香时，帮你问了姻缘，签上说不久便会有良缘出现！”
薄衣抿了抿嘴唇，抬眼看戚夫人，刚好看见她眼角不知何时悄悄冒出的皱纹，薄衣顿了顿，肚中想说的话便又突然咽了下去。
戚夫人继续高兴道：“然后，就在下午我刚回来时，便听孙媒婆说，东街书塾的教书先生陈先生对你挺有意思，想与你正式见一见。你说这会不会正好就是签上说的良缘？”
“陈先生？”薄衣想了想，似乎是有印象的，脑海中模模糊糊浮现一个拿着书本，有些文弱的近三十岁的教书先生的模样。
“他不介意我的腿？”
她轻轻撩起裙子下摆，露出冬天裹得厚实的腿，右腿膝盖处裹得尤其厚——她的右腿膝盖以前受过伤，现在虽然痊愈了，走路时右脚还是跛的。
说来，薄衣长相虽算普通，眉眼却都很顺眼耐看，目光柔和仿若清泉，这一点随戚夫人。可这两年，就是因为有这腿疾，不知挡去了多少好姻缘。
戚夫人吸了一口气，搂住女儿道，“没事，人家的姑娘有的容貌不佳，有的性格有暇，谁是完人呢，我家姑娘也不是啊，和她们又有多大差别呢。其实，只要不需要劳作，这腿疾也没有什么要紧的。那陈先生是书香世家，家里也不缺干活的人，他说并不介意你的腿，只要性格好便可以。”
听到书香世家，薄衣心中一动，其实她是很喜欢有书卷气息的人，给人感觉温和而渊博，她看向母亲道：“可是……他看起来都将近三十岁，还未娶妻吗？”
戚夫人见她这样询问，心知有戏，便继续道：“有，不过两年前她的妻子便因病去世了，只留下一个五岁的儿子。不过，薄衣，娘跟你说，这样的男人反而知道疼惜妻子，儿子也还小，家业不大，你嫁去之后，也不会受委屈的，终归比你姑姑介绍的那个徐老板要好。徐老板虽然有钱，可去他家中做小，定是要受不少委屈的。若是这门亲事定下来，也好早些将那徐老板挡回去。”
薄衣手指无意地抓着床边的帐子，待戚夫人说完，她低着头，脸色有些泛红道：“我……觉得还可以，娘给安排吧。”
“那先见见？”
“……嗯。”
戚夫人一时欣喜，给女儿找婆家找了这么久，不是她不满意，就是女儿不情愿，现在终于这事终于有了着落。
“娘知道了，薄衣你早些歇息，娘明天就给你安排。”戚夫人起身。
“娘。”薄衣拉住了娘亲的袖子道，“后天吧，明天我要出趟门。”
“出门做什么？”
“我……”薄衣犹豫了一下道，“今天在寺中我向师父求了一个护身符，走时忘了拿，我想去拿回来。”
“好吧，护身符也挺重要，那你明天带了丫鬟一起去。”
“恩。”
戚夫人安了心，才推开门离开。
戚夫人一走，薄衣便早早睡了，睡前还想着第二天早上天一亮便起床去寺中，这样应该不会惊动府中的人。
微弱的烛光中，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突然想到娘亲说的那个陈先生。她努力地回想他长什么样子，心中带了些期待，又夹杂着一丝未知的恐惧。不知不觉，便渐渐睡了过去。
此夜，她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去宝来寺中寻找自己的玉佩，在大殿中终于看到了地上的玉佩，她欣喜地捡了起来，合在手心，双手合十，低头向大殿中的佛祖感谢。
她闭上眼睛，低头站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睛，抬头看着佛像喃喃道：“佛祖，那个陈先生就是您指示的良缘吗？”
佛祖法相庄严，目光慈悲。然而有一瞬间，她却仿佛看见佛祖的目光向下轻轻一扫，看向她掌心的玉佩。
她再一揉眼，佛祖又恢复了往日的庄严面容，她再仔细看，也再辨不出与往日有何不同。
只留下她站在殿中，满眼茫然。
佛说，一切随缘。
但一切又自有指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名刹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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