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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兰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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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处处画栋雕梁,重重叠叠的屋宇相隔间都长着极高的树木,碧绿的松柏掩映着红墙,明亮的阳光透过树叶茂盛照得满地树影,琉璃瓦间或发着光,几人一路踏着树荫来到采澜阁不远处的亭子里略作歇息。
轻风微微吹来,竹影摇动,凉意清爽,鱼儿喵喵地叫了两声,精神了许多。
赵瑟看着鱼儿不由心动,辰王妃爱洁净,向来不许府中养这些,这会儿她看着实在可爱,想抱一抱猫儿,便问道:“这猫可有名字?”
小晨上前替自家小姐答道:“有,它叫鱼儿。”
赵瑟到底还小,绷了一路的脸也觉辛苦,忍不住展眉笑道:“一只猫叫鱼儿,怎地这么怪。”
“对一只猫儿来说鱼可是最重要的事,起这样的名字不是正好?”小晨笑嘻嘻地答道,见赵瑟不再绷着小脸,又问尹初棠:“小姐可是喜欢这儿?”
尹初棠点了点头,吐出三个字:“挺干净。”
能让她家小姐夸一句干净的地方,可是不太容易,棠园都未得小姐一句夸赞。小晨立刻喜滋滋地进言:“那不若咱们搬来这里住?”
赵瑟吃了一惊,随即心里升起一股怒气,母亲说东四坊的别院就是父王给这女子准备的,还为她备下各色精致器物,这些还不够,现在竟想住到王府里?
连喜心思再深也忍不住面皮一抖,这主仆二人似乎当这里是客栈,挑挑捡捡完了毫不客气,就算是尹县令是王爷旧友,没见过打秋风打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赵瑟刚想说些什么,尹初棠忽然站起来,疑惑地看着来时路的尽头,少倾有一人从拐角处出现,缓缓沿着细石小径走过来。
待看清楚来人,赵瑟便忘了之前的怒气,走出亭子道了一声:“寻夜公子。”
此人正是自称与尹初棠做了邻居的寻夜,不想今日会在辰王府碰上,是否又是巧遇。
寻夜含笑走过来与赵瑟见礼:“见过平雅郡主。”
连喜自是认识寻夜,王爷跟前的红人,之前又常来王府,可今日见寻夜身边没个丫头小厮引着便来了园子,暗骂下头人做事不经心,若叫王妃知道了怕是要恼。寻夜公子是个什么出身满京城谁不知道,王爷不知为何偏就看重他的才能,待他如自家子侄,可王妃却不喜,嫌他立身不周正,是个不孝不悌的浪荡公子哥儿,且年纪老大在王府里出入,郡主又有些对他另眼相看,便时时担忧怕叫人算计了。
尹初棠只看了他一眼便扭过头,小晨已认出了那是当日在城门口莽撞的公子,悄悄扯了扯小姐的衣衫,都说寻夜与辰王府关系不一般,看来是真的了。
寻夜对赵瑟道:“这几日下头的人进了些有趣的玩意,想着王妃与郡主会喜欢,便送了过来。”
赵瑟心中喜悦,低头看了下自己今日的衣裳又有些懊恼,因今日府中来的客人她心中不喜,穿戴上没怎么用心,这会儿不禁后悔。
连喜看着时辰快到,便请了几人去用饭。一时赵瑟携了尹初棠先带着小晨离去,寻夜向连喜打听尹初棠的来历。
“那位是工部尹侍郎的侄女,王爷与她父亲早年有些渊源,今日得空便见了一回。”连喜自不好说是王爷主动要见人家小姑娘。
“我还当是哪位公候家的小姐,要连喜大管家也陪着。”其实他早将尹初棠的来历打听得清清楚楚,不过想起方才她抱着猫儿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不由摸了摸下巴。
要不是王爷怕郡主任性难为尹家小姐,连喜也用不着巴巴地跑过来,他干笑两声, “哪里,哪里。”
“我那里还特意给大管家留了个琉璃嵌玉制鼻咽壶,回头让人给您送来。”
连喜眯着眼笑了:“寻公子费心,咱家先谢过了。”
果然,王妃听说寻夜公子进府,还先行见过了郡主,登时脸色有些难看,怨王爷对她们母女不经心,连这些不妥当都看不出来,待见自家女儿一转眼换了身衣裳来吃饭,顿时心口犯疼。偏辰王今日心情不错,吩咐午宴摆在一处吃,只用一道屏风隔开两桌分了男女。
用罢午宴,众人移步正堂,下人上了清茶,小晨抱着吃饱了的鱼儿回来,站到小姐身后,看到寻夜目光所向正是自家小姐,便狠狠回瞪了一眼,不料他却笑了起来。
辰王正琢磨着不放心尹初棠独自住在棠园,打算劝她换个住处,尹怀瑾的心思他如何不明白,怕尹家那些人照顾不了女儿反受委屈,有心接了她来王府住着,又知王妃心里必会不痛快,一时也想不出来好法子。
那边赵瑟已想好了由头,同寻夜道:“听闻寻公子阁中养着位名画师,不知几时有空,能否请他到府里来一趟,我有些画作上的事想请教。”
寻夜还未答话,王妃已不悦道:“瑟儿,你父王已请了李大先生来教你作画,何必去麻烦别人,平日无事听听宫中嬷嬷教导,绣上几针也好。”
赵瑟心道李大先生又没有什么名气,忍不住委屈地看向辰王。这事对辰王来说只是小事,女儿平日就爱使些小性子,难得爱作些画,权当修心养性了。当下对寻夜道:“若不麻烦,请孟先生过府来指点平雅一二,这些日子她也闷得厉害,往日还有程府的墨侄媳妇能与她说到一处去,没想到墨侄才病逝,她也不在了。”
提起此事辰王妃有些尴尬,不欲多谈,淡淡地呷了口茶,开口道:“都怪那起子没用的奴才!”
到底不是多光彩的事,新寡的侄儿媳妇没在家守丧,反而悄没声地离家出走,不明不白死在了外头。程家因此将二少奶奶房里平日服侍的奴仆都给打发了,只说是奴才们怂恿主子出门才意外死了,可外头流言传得很难听,都说是小寡妇在外头有了情夫才被程家给下手做了。
说起程家的事,赵瑟也有些黯然,她是郡主,平日仆妇大堆围在身边,出行坐卧规矩极大,并无什么亲近玩伴,赵氏一族同龄的兄弟姊妹虽多,却个个与她合不来,偶尔与母家几个兄弟姊妹相聚又当她是冰做的雪捏的,生怕磕着碰着,话也不敢与她多说,惟有兰心惠质的二表嫂乐意同她亲近,且与她一般爱作画,被小小赵瑟引为平生知已。她同二表嫂向来处得好,那般有才情的女子,正当风华正茂却守了寡,后又离奇惨死,止不住红了眼圈道:“可不就是,兰嫂嫂死得好惨,却不知她去嘉县做什么,说好了过一阵子陪我出城避暑的。”
兰氏与王府的渊源寻夜是知道的,当下道:“我有位好友是公门中人,那日他恰好出城办案,若不是他发现些许线索往京城里查,又加上那名女尸后颈有颗红痣,只怕到今天还找不到是谁家失了踪的妇人,官府也是用心查了。”
说起娘家事,辰王妃也感慨起来:“你兰嫂嫂是苦命人,年轻轻守了寡,女儿家生来便是受苦受难……”
新寡守孝,颈后红痣,且死在了嘉县,坐在一旁发呆的尹初棠突然听到这些字眼,蓦地想起她入京路上的梦中事,一双明亮如星的眸子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那女子热切的誓言响起:“妾不怕苦,愿随君至天涯海角,哪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赴刀山火海受尽折磨,亦不悔当日之约!”
辰王妃留意到她神色不定,面带关切地问道:“尹姑娘是否听不得这些?你们也是,好端端地说这些做甚。”
“王妃恕罪,咱们入京的时候路过嘉县,就在那儿的如意客栈停了一宿,也正是那晚死了个人,想来便是……小姐怕是听到这个有些受惊了。”小晨想起大兴善寺那件事,若是小姐再昏过去,薛娘子还不得扒了她的皮,吓得脸发白,轻轻摇晃着尹初棠的身子:“小姐别怕,都过去好久了。”
辰王忙叫了府中常侍的大夫来,又连声叫人送安神茶,待喂了几口眼看着尹初棠脸色有了些血色才把心放回去。未几大夫过来诊了半天,也说是受了惊吓,开了些药要她静养。
赵瑟扯着帕子看着众人忙乱,她还是头一回在自己家被人忽略至此,这么一个从西凉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县令之女,呆得发傻,凭什么要所有人都围着她打转,就连寻夜公子也一直关注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