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沉渊：锦衣记》千岁忧

13、靠山

　　薛娘子治家手段严厉，园中奴仆个个行动规矩，偌大的宅院没半个乱语乱行之人，新进府的丫头小厮被震得大气儿也不敢出。宋妈妈从薛娘子手中接过了园子里管事的活计，这些都是她素来做惯的，将所有事打理的井井有条。因想着初棠小姐在外久居，于京都事定然不甚明了，便常与她说些京城里高门大户的逸事禁忌。几日相处下来，才发现初棠小姐天性纯良，于人情事故是半分不通，那日去见祖父母众人只当她是乍见亲人，故与亲眷多有生疏，原来是真不懂这些往来。
　　宋妈妈只得从头教起，有心想要初棠小姐学些针凿女红，吩咐如妍做了些鲜亮的绣品，与薛娘子商量后，便拿到了初棠小姐面前，提出来教教小姐针线的事。尹初棠并不反对，事实上她极有兴趣，拿起针线的样子看起来很是回事。但没过多久，绣着绣着就放下了针线，细细地研究起那些花样子来。因她是初学，如妍只简单描了朵荷花，她却从莲花瓣由白到粉想起词人所说：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立时丢开绣帕去推窗。
　　这几日天气炎热，她已搬到了湖边小筑，靠近水边多少有些凉意，湖面上就栽种着大片的荷花，这会儿正开得好。推开窗，对着接天碧叶与或粉或白的荷花，闻着鼻端淡淡地清香，不由地痴立不语。
　　小晨将如妍拉出屋外，悄声道：“咱们小姐怕是好半天都不得空再绣这些了。”
　　这就不学了？如妍咂着舌半晌没说出话，统共才绣了几针而已，回头悄悄看帘内娇俏的身影，却不敢说什么。
　　宋妈妈待人和煦，如岚做事爽利，如妍温柔静气，小晨待她们也亲近。可自家小姐就是这么个脾气，做什么事都是上手快，天份高，却没有长性，老爷打小就各种迁就小姐，要学字便学上一阵，要练画就画上一阵，万不敢拘着她半分，如今来了京城，较之在西凉已好上太多。当下只得安慰如妍道：“你别急，等小姐哪日想起来再绣就行了。”
　　如妍赶紧摇头：“我不急的，那，我再多做些荷包，不知小晨姐姐喜欢什么样的？”
　　小晨甜甜地笑道：“妹妹绣的都好，我都很喜欢。”
　　一下子添了宋妈妈三人尽心服侍，薛娘子也稍稍放下心，腾出功夫便开始大肆购置，皆是为了初棠小姐出门用的行头，钗环玉佩帛锦华裳样样要精，新裁了数套衣裙，大把银子洒了出去。可无论再忙，薛娘子都没放松过，这十几日眼见着小姐精神渐好且没再提起过与命案有关的事，心才稍稍宽慰。
　　尹初棠只是不说，谁也不知道她根本未曾淡忘上京途中曾碰上过命案。

　　没几日薛娘子准备的些行头便派上了用场，棠园里来了个人，竟是辰王府的大管家，道是王爷知故交之女回京，要她过府相见。
　　入京前尹县令有过交待，杨柳胡同的祖家小姐要回去瞧瞧，夫人那边景家已是没什么人了，但居府尚存，有机缘也可去走一趟，若是在京城碰上棘手的事，可找辰王府相帮，他与辰王赵纪多年前把臂相交，自家女儿可持晚辈礼去拜见一番。薛娘子不敢造次，客客气气回了大管家，明日便去给王爷请安。
　　第二日一早，尹初棠起身后梳妆打扮了一番，罗衫轻薄松软，宝簪华而不俗，小晨头一次见自家小姐盛妆出行，轻轻叹道：“原来小姐也是个美人儿。”
　　几个丫头都忍不住轻轻笑起来，若不是还要出门，薛娘子恨不得好好敲打她一顿，狠狠瞪了她一眼：“好好服侍小姐，天气炎热，还是早些回来的好。”
　　不知为何薛娘子自回京后只呆在棠园不肯出门，只交待了小晨好好服侍。临出门时鱼儿突然窜出来，在尹初棠脚下绕着不停叫唤，圆圆的眼睛似乎在说话，抱怨出门不带上它。如今尹初棠房中诸事妥贴，日日鲜花不断，定点儿地更换，如岚变着花样的做吃食，就连鱼儿也分得了个小丫头，管着它吃睡玩，每日都要清洗毛发，洗得蓬松喷香，它也愈发得懒了，没几日便胖了一圈。
　　尹初棠抱起它松软的身子，竟是要带它一起出门，宋妈妈劝了几句，她只是淡笑着不理会，带了鱼儿一起出门。

　　辰王府极大，尹初棠入府后换乘了一顶轻帘软轿直行了半晌才到正厅，入得堂中更觉寂静深幽，厅外的阳光虽好，却全数被挡在外面。辰王赵纪已步入中年，一眼瞧上去英气夺人，年轻时候定极其出色。赵纪和与辰王妃成亲多年膝下只有一女，年刚及笈，身份尊贵，封了平雅郡主，单名一个瑟字。
　　待得向辰王夫妇请安行礼之后，辰王妃端坐着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勾起一丝笑意赐坐，郡主赵瑟则在一旁抿着嘴不说话，眼睛时不时溜到她身上看一眼鱼儿。
　　王妃笑容里的勉强，旁边少女眼中的敌意，尹初棠都看在眼中。
　　赵纪看着眼前抱着白猫的少女，一时有些失神。这女孩生得柔弱纤细，与记忆里那个眼神坚毅，性若青松的女子并无相同，谈不上失望不失望，仿佛她就是她，就该是这个样子，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一个人可以替代另一个人。
　　想及过往，赵纪不由柔声问道：“好孩子，入京快一个月了，为何不早些来见我，难道你父亲不曾提起过我吗？”
　　尹初棠认真想了想，答道：“父亲说王爷是可托付之人，但王爷身份尊贵，万不敢随意打扰。”
　　尹县令的原话实则是：辰王身份尊贵，是个好靠山。
　　不知是否听错，尹初棠似乎听到辰王爷在心里大大哼了一声，有些疑惑地抬眼看了看上头，却对上一旁王妃含怨的眼神。
　　“你小的时候，我是见过你的，不想竟已长这么大了。”
　　还出落得齐整标致，赵纪说起此事甚是欣慰的样子，尹初棠歪头想了想，却不知是何时见过，难道辰王爷竟去过西凉？想来自己幼时那般憨憨傻傻的模样让辰王印象深刻。
　　赵瑟拿出郡主的架式，下巴稍抬问道：“听说你一直在凉州？那儿的人都不听教化，粗俗无礼，是吗？”
　　只不过是县令之女，来拜见她父王还抱着一只猫，可是头一回见到，真真无礼至极！
　　赵纪皱眉喝道：“瑟儿！这是你尹姐姐，日后你们可要好好相处，有事更要相帮相扶。”
　　辰王几时这样厉声教育过赵瑟，当下她禁不住便想发脾气，可看到辰王妃眼中有急切之意作摇首之态，忍了气不情不愿地叫了声“尹姐姐”。
　　赵纪又道：“你尹姐姐头回来王府，一会儿留下来用饭，现下你陪着她在园子里走走。”
　　辰王一声吩咐，尹初棠听话地留下来用饭，并由赵瑟带着在玩府里四处看玩。今日天气比前几日凉快几分，尽管赵瑟脸上淡淡淡的，一点儿也不热情，可尹初棠走得极为放松，连喜颠着赶过来随侍。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等官，辰王府大管家出去跟京官们打交道也不用看人脸色，此时领着几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并一只猫满园子转，一点也没露出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