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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第一百一回(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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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秦昭襄王是不满意的,追究私通魏国之事,把王稽叫回来,杀了。
范睢更加不自安。
(第97回是王稽把范睢从魏国带回来的)
一日,秦王临朝叹息。
范睢说:“臣听说‘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如今大王临朝而叹,是因为臣等不能称职,不能为大王分忧,臣敢请罪。”
秦昭襄王说:“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平时东西不准备齐全了,没办法应对急需要用的时刻)如今武安君在第99回被杀死,而郑安平又叛了国。外多强敌,而内无良将,所以寡人很担忧啊!”
白起之死,郑安平背叛,想多了都是范睢的锅。
范睢又惭又惧,不敢应答就退了出来。
当时有个叫蔡泽的燕国人,博学善辩,自负甚高,乘敞车游说诸侯,却一直没啥际遇。
他来到大梁,遇到善长相看的唐举,问:“我听说先生曾相看赵国李兑,说他‘百日之内,持国秉政。'真有这事吗?”
唐举回答:“有的。”
蔡泽问:“您看我这个人,怎么样呢?”
唐举仔细打量后笑着说:“先生鼻如蝎虫,肩高于项,魋颜蹙眉,两膝挛曲,我听说‘圣人不相’,大概指的就是先生吧?”
(厉害的人物长得都不会太好看,莫名想到了马……)
蔡泽知道唐举是在开玩笑呢,就说:“富贵我自己有,我只是不知道自己寿命多少。”
唐举说:“先生之寿,从现在开始四十三年。”
蔡泽很是自信的笑着说:“我吃好米、啃香肉、乘车跃马、怀揣着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腰,在君主面前揖让,这样的生活四十三年足够了,还有啥好不满足的?”
蔡泽又去韩、赵两国,都没能一展抱负。
他返回魏国的时候,在郊外遇见强盗,就连锅碗瓢盆都被夺走了,没法做饭,就只能在树下休息,居然又遇到了唐举。
唐举逗他说:“先生还没富贵呢?”
蔡泽说:“正在找呢。”
唐举点拨道:“先生金水之骨,当发于西方。如今秦国丞相应侯启用的郑安平、王稽都被判了重罪,应侯惭愧畏惧到了极点,肯定急于卸下重担。先生何不去一趟,而非要在这呆着?”
蔡泽问:“道远不好走,怎么办?”
唐举解下囊,拿出数金赠给了他。
蔡泽得到资助,于是西入咸阳。
他对旅邸主人说:“你给我的饭一定要是白粱,肉必须甘肥,等我成了丞相的时候,一定丰厚报答你。”
主人怀疑的问:“您是何人,就指望当丞相?”
蔡泽自信的说:“我姓蔡名泽,乃是天下雄辩有智之士,特意来求见秦王。
秦王若一见我,必然被我的话语打动,赶走应侯而让我取代,相印马上就可悬挂在我于腰下了。”
主人嘲笑他狂妄,当成笑话说给别人听。
应侯门客听说了这话,讲述给范睢。
范睢说:“我详细了解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多少能说的人遇到我都屈服了,这个蔡泽怎么就能劝说秦王而夺我相印?”于是让人去旅邸召蔡泽。
主人对蔡泽说:“你要倒霉了,你之前扬言要取代应侯为相,如今应府相召,先生若去了,必遭大辱。”
蔡泽笑:“我见了应侯,他肯定会把相印让给我,我就不须去见秦王了。”
主人无奈道:“客太狂,可别连累了我。”
蔡泽布衣蹑屩,去见范睢。
范睢踞坐以待之。
蔡泽长揖不拜。
范睢也不命坐,厉声责问:“在外边宣言说想取代我为相的人,是你吗?”
蔡泽在旁边端立:“正是。”
范睢问:“你有什么道理要说,能夺我爵位?”
蔡泽说:“吁!您还没看透啊?根据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功成身就者退下历史的舞台,将来新一代的人物走上台前,您今日可以退了!”
范睢不服:“我自己不退,谁能让我退?”
蔡泽说:“人生来百体坚强,手足灵活,聪明圣智,在天下间行道施德,难道不是世人所敬慕为贤豪者做的吗?”
范睢应说:“然。”
蔡泽又说:“既然已得志于天下,就安乐享受等待寿终,把簪缨俸禄传给子孙,世世代代永永远远的,难道不是世人所说吉祥善事做的吗?”
范睢说:“然。”
蔡泽说:“就好像秦国有商君(第89回),楚国有吴起(第86回),越国有大夫种(第83回),他们成就大功却不得好死,您也愿意这样吗?”
范睢心中暗想:“此人谈及利害,渐渐相逼,我若说不愿意,就落入他聊天套路中了。”
于是很会口不对心的辩论说:“有什么不愿意的?公孙鞅侍奉秦孝公,尽公无私,定法以治国中,为秦将,拓地千里;
吴起侍奉楚悼王,废贵戚以养战士,南平吴、越,北却三晋;
大夫种侍奉越王,能转弱为强,并吞劲吴,为其君报会稽之怨。
他们虽然没有善终,然而大丈夫杀身成仁,视死如归,功在当时,名垂后世,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此时范睢虽然嘴硬,却已经坐不住了,站起来听他继续说。
蔡泽回答:“主圣臣贤,是国家之福;父慈子孝,是家之福。当孝子,谁不愿得慈父?为贤臣,谁不愿得明君?比干忠心而殷商灭亡,第27回申生孝顺而国家生乱,虽然牺牲了自己,但对于君父又有什么好帮助了?这原因是什么?是他们的君主、父亲不明、不慈。
商君、吴起、大夫种也不幸而死,哪里是求死以成后世之名?
比干剖心而微子离去,召忽被戮杀而管仲上位。
微子、管仲的名气,难道就在比干、召忽之下了吗?
所以说大丈夫处世,活着还有名声,是上等的结局HE;
名声传扬而身死,是其次的结局;
惟名辱而身全,是最糟糕的BE。”
这段话说得范睢胸中爽快,不觉离席,移步下堂,口中称:“善。”
蔡泽又说:“您说商君、吴起、大夫种杀身成仁的行为是您愿意的,然而这和闳夭侍奉周文王、周公辅佐周成王相比呢?”
范睢说:“商君等人不如后者啊。”
蔡泽说:“然则如今大王信任忠良、惇厚故旧的行为,和秦孝公、楚悼王奚相比如何?”
范睢沉吟一会儿:“不好评价。”
蔡泽说:“您觉得自己功在国家、算无失策,和商君、吴起、大夫种相比又如何呢?”
范睢又说:“我不如他们。”
蔡泽总结道:“如今大王在亲信功臣方面,既不能比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践做的更好,而您的功绩,又不如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您的官位俸禄又这么高,您私家的财富是这三位的好几倍。您都这样了,还不想着急流勇退、保全自己,那三位都尚且不能免祸,更何况您了?
翠鹄犀象,它们可以距离死亡远着呢,而最终死掉,是被人投下的诱饵杀死的啊。苏秦、智伯之智,不是不足以保护自己,而最终惨死,就是因为对于利益无尽的贪婪。
您以没车没马一介匹夫的身份知遇秦王,如今位为上相、富贵已极,可以说是恩恩怨怨都报过了,还是这样贪恋势利、进而不退,我私下担心苏秦(第91回)、智伯(第84回)之祸,在所不免。
俗话说:‘日中必移,月满必亏。’
您何不以此时归还相印,选一个贤者推荐上去?所推荐的人越是贤能,则推荐人越是有好处,您名义上是推辞了荣耀,其实是卸下担子。于是您就能自由自在的寻访川岩之乐、享受乔松之寿,子孙世世继承应侯爵位,这不是比在悬崖边上游走、不知道啥时候就倒霉了要好很多吗?”
范睢佩服的说:“先生自谓雄辩有智,如今一看果然如此,我不敢不受命。”
于是让延之上坐,待以客礼,留于宾馆,设酒食款待。
第二天入朝,范睢禀告秦昭襄王:“有一个从山东来的客,名叫蔡泽,这人有王伯之才,通时达变,足以把秦国国政托付给他,臣见过很多人,没有比他更厉害的,就连臣也万不及他,臣不敢把贤者埋没,谨慎得推荐给大王。”
秦昭襄王召蔡泽到便殿来见,问他兼并六国的计策。
蔡泽从容回答,说进了秦王心坎里,即日拜为客卿。
范睢因谢病,请归相印,秦王不准。
范睢遂称病笃不起,秦王这才让蔡泽替代范睢担任丞相,并封为刚成君。
范睢在应地一直活到寿终正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