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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绿衣(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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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绿兮衣兮,绿衣黄裹。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七秀坊,洛沧在瘦西湖上撑着一条小渔船,奋力的收网。细密的网子勒出一道道红印子,她轻声唱着从很久之时流传下来的小调。不大却肥嫩的鱼儿在网内不安分的跳着,洛沧拭去了额头上沁出来的汗珠,抬头看着远处的鱼篓。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洛沧收着最后的一篓鱼儿,忽然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将渔获倒在小船侧的网兜,洛沧回过头,洛烟点足站在船尾处,细细瞧着她。
“这样粗重的活计,怎么落在你手中了。”洛烟问道,洛沧俯身收拾船舱里的东西,没有理会。洛烟收了伞,挽起袖子也动起手来,不料她刚踏出一步,洛沧一个竹篙就打了过来。
“不用你动手。”
洛烟道:“你做得,为什么我不能做得?”
洛沧冷道:“跟我这样的人打交道,不怕脏了你手?”
洛烟笑了笑,道:“袖子都挽起来了,还怕什么。”
洛沧不再挡她,撑船回岸。
洛烟帮忙整理着船舱里的渔获和网兜,鱼腥味弄了她一身,倒也不嫌弃。两人就这样在船上静默着,直到洛烟再次唱起了刚刚的小调。
洛烟的声音略带沙哑,不比洛沧的声音婉转动听,她唱起这小调,多了一丝沧桑和凄凉。洛沧听着听着,忍不住蹲下身抱住膝盖抽泣起来。
她耸动着肩膀,缩起来的身体看起来如此可怜。哭了一会儿,洛沧站起身来,又恢复了之前的冷傲。
洛烟叹了口气,开口道:“你这样,不觉得难受吗?”
洛沧道:“世人皆认为我如此,我有什么难受的。”
洛烟道:“白墨此次前来扬州,就是为了寻你。避着他不见,又或者恶语相向,你到底图什么呢?”
洛沧冷笑道:“我企图他趁早去死才是正经。”
洛烟叹道:“看来你到底是有所不知。”
洛沧怒道:“我知与不知,他平白无故将我扔在荒山野岭当中被山匪围追堵截,他害我失去贞洁!甚至差点失去性命!”她吼道,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这些,这些倒也罢了……罢了……更可恶的是他害我,害我背上杀人的罪名,害我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害我东躲西藏,甚至回到秀坊,还要夹着尾巴低着头战战兢兢做人!”
洛烟道:“人本来就是要夹着尾巴做人的……除过这个,其他倒还真是委屈你了。”
她撩起湖水洗了洗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小铃铛来,递到洛沧面前。
“这是你的,他一直珍藏着。”
“哼,现在拿出这个来讨好我吗?”洛沧嘲讽道。洛烟将铃铛塞到她手里,也不管洛沧愿意不愿意,径自坐在船舷干净的地方,俯身看着清澈的湖水,泛起一波波的涟漪。
“恶人谷与浩气盟昆仑山之战,这种事情你应该有所耳闻。我与白墨同出恶人谷,但是作为谷里的规矩来讲,我们两个早已经是死人了。”洛烟说道,洛沧不回话。
“叛谷者,必死。”这五个字从洛烟口里说出来,轻的落不到地上。她笑了笑,又说:“还是坊里好,安安静静的。每日绣衣裳舞,挨着瘦西湖,与姐妹们说说话,或者拿着针线绣绣花。多宁静啊……我在落雁城日日与男子计较心术,行军布局,若不是每月还有葵水这一档子事儿,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女人了。”
她叹道。洛沧紧绷的身体也缓和了些,她将渔获分类弄进竹篓里,一兜一兜的装起来。
“他……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洛沧沉默了良久,开口道。
洛烟点点头:“是啊,那次还真是九死一生。昆仑之役恶人谷若不是占尽天时地利,恐怕浩气盟的军队就冲进恶人谷本营了。王遗风果然是天将之材,两方兵力悬殊如此之大,他居然也能死守住西昆仑高地不退却一步。白墨和我那时还是恶人谷的人,当时在引开浩气盟右侧兵力一小支先遣队里,我们两个奉命将一小波死耗子利用地形牵制在长乐坊里,但是没想到当中出了jian细,他们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无奈我们两个就只好逃入落日岭,才算留得性命一条。”
“只不过没想到在那之前我听得风声,洛道刘武宅、枫华谷邱连山家宅满门被屠,江湖上到处是他的通缉令。我不知他是恶人谷的人,也从不觉得他会是那种滥杀无辜的 qin shou 之徒。为了向他问个明白我便去了恶人谷,谁知道我刚到达昆仑山,却被一群贼匪劫走,当了两年的阶下囚,好容易找到机会逃了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白墨,然而到了地方,我却得知他已经成了浩气盟的人,根本不记得七秀坊里有一个叫洛沧的女子,一直在等他。”
“中间有太多的事情了,现在成了一堆乱麻,怎么能解得开。”洛烟看着哭泣的洛沧,叹了口气。
“落日岭他护住武艺不强的我,自己被剑和枪捅成了筛子,我躲在树上掩去了声息,逃过一劫。他几乎死撑着一口气把你送他的相思铃交给我,说一定要我转交给你,告诉你,叫你不要再等他。很不幸,我逃跑之后遇到了谢渊带队的一波人马,只能束手就擒。只不过没想到的是谢渊居然觉得我是个有用之才,将我留在了自己麾下,顺便……也救了白墨。不过我倒真的是不知道,在他渐渐恢复的这两年里,他忘记了之前发生的种种,依稀只留的一些简单的印象。那些曾经堆在他头上的冤孽,竟然全部都算到了你的头上,而你,居然成了恶人谷的人。”
洛沧自嘲一笑,道:“如此一来,我该说什么好,又有谁会真正听我的呢?”
洛烟道:“白墨信你,他若不是放不下你,就不会来扬州寻你了。”
洛沧道:“他信我又有何用?这世道已经容不得我,他信我又有何用?”她满面泪痕的自嘲笑道,那样落寞凄怆的神情,很难想象是一个妙龄女子脸上显现出来的。
“我成了恶人谷的人,谷主却说恶人谷不会容纳我这样的人,我回到秀坊,在掌门屋外跪了七天七夜,叶掌门才得以收留我在秀坊容身。我在秀坊受尽姐妹白眼,欺 ru …连上台献舞,借用别人一点胭脂水粉,都要换来一耳光以示卑微。”洛沧道,她哭哭笑笑,恓惶可怜,“荒唐,都是荒唐……师姐,你知道么?”
“什么?”洛烟应道,洛沧溢满泪水的眼睛定定瞅着她,那眼神忽然让人放心不下。
“我一生从来没有杀过人,而这次,我一定要去杀一个人。”
洛烟一愣,道:“沧儿!你不可胡来!”
洛沧笑道:“我清醒的狠。”
她收了相思铃,与自己腰间的铃铛系在一起。洛烟伸手抓剑,洛沧比她更占一步先机一脚将洛烟的剑踢到了水里,洛烟毫不犹豫翻身入水迅速游动追还再往下掉落的双剑,洛沧也跟着一个纵身跳入水中,两个美貌女子在水中游动纠缠,水榭花楹蝶弄足如同入水的鱼儿一般摆尾挥鳍,洛沧的本事总是要比洛烟的要高一筹,她抓住洛烟的胳膊奋力向上拖,洛烟只能转身一脚踢过去,她的水性不必洛沧的好,这一挣扎一动耗了好几分力气,本来跳下水时憋气憋的就不够足份,两人又在水下打斗,一来二去,洛烟渐渐有些支持不住了。洛沧趁势抓住洛烟双脚,洛烟踢蹬之时踢掉了一只鞋子,露出的脚底板刚好让洛沧以指做剑凝气打在了脚心处。洛烟受这一击昏了过去,洛沧将她拖上岸,呛了几口水咳了一会儿才作罢。洛沧喘着粗气,又复下水去将洛烟的双剑捞上来,背着昏过去的洛烟回了住处。
替人擦干身子换了衣裳,洛沧梳洗一番,穿上许久不穿的秀衣,背了双剑,去了扬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