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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花火(八) ...

  •   八章
      楚湮烟重新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中,她握着沾血的剑踏进太原城,为这段时间的失踪给了一个添加仇恨的理由。在苍云军返回雁门关的前一晚,楚湮烟在议事厅里呆了很久,守卫的士兵听到里面一直有争吵,也讶异于以往温和柔婉面目出现的楚湮烟竟然会有如此固执的一面。第二日,便有传闻在民众口中流传,荣珏县主皇令在身,率领一众江湖人士前去相助苍云。为了更好的帮助那些在战场上厮杀的将士们,此番多数应召的还是医武双修的万花子弟等等……
      楚湮烟掀开帘子看向马车外,随军的人士当中并没有燕云歌的身影。她是知道或许有先遣部队要前去雁门关打探情况,只不过这次公开以皇室身份与苍云军随行,楚湮烟也少不了担心这会让对方难堪。过了晌午之后部队停下来休息,楚湮烟被勒令停止继续使用马车。前来的女兵看向她的眼神更是冰冷,楚湮烟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很配合的下了马车,问随行的万花弟子借了一套衣服换上,混在人群当中。赤脚赶着急行军赶了一夜,踏进雁门关地界,楚湮烟冻的几乎喘不过气。在积雪映衬下更显得灰黑沉重的城墙俯卧在高耸的山头,有那么一瞬,楚湮烟似乎理解了燕云歌嘲讽的话语。
      “苍云生而为复仇的雄狮,又怎会是效忠皇室的走狗……”
      沿着城墙走到驻扎的营地,代替长孙忘情前来接待的人是女卫营的首领燕忆眉。丝毫不出楚湮烟的意料,燕忆眉的神情言辞都比先前见到的女兵更为冷漠,尤其是对她这个皇女。简单的外交辞令完毕仅仅是对着她略点了点头就算作行礼,燕忆眉手中长刀不离,领着他们前往苍云堡所提供的休息之处。
      女子五人一帐,男子六人一帐,楚湮烟连同那些万花弟子算在内,并没有什么特殊待遇。同住的万花弟子还纷纷对她让位,床位一定是要安排在最里边的如何如何,楚湮烟回绝了。
      谁都没把她这个皇女当作一回事,自己又何必端着架子放不下呢?更何况,她来这里只是想能天天见到燕云歌而已,至于身份地位宫廷礼仪还有必要惦念么?
      初来乍到的第一个晚上并不好过,雁门关比她想象的还要寒冷。即便是春季,不裹着皮裘恐怕挨到第二天早上就要冻成冰棒。帐篷里的炭火烧了一个晚上,楚湮烟的床铺靠着入口,借着暖光掀开帘子,外面白皑皑的雪地反射略有些刺眼的冷光。好在来得时候已经不下雪了,隐约能听到换防的士兵踩雪发出的嘎吱声,楚湮烟看了一会儿,便缩回手躺在了被窝里。燕云歌不知道去了哪里,在太原分开之后就再没见过面。想着这时候总是能见上一面的,也许临时有事,他或许不能来。楚湮烟胡思乱想着,一会儿睡着了。
      隔日早上被忽然刮进来的一阵冷风冻醒,同住的万花弟子已经纷纷梳洗完毕,准备一日的工作。离楚湮烟最近的是个叫方芳小个子女孩儿,年纪可能要比她还要小上几岁。见她醒过来就递上热腾腾的毛巾,讨好似得说:“公主姐姐快擦擦脸,师兄师姐们还等着公主姐姐发话呢。”
      楚湮烟碰到了她的手,不由得吃了一惊。她才看清楚了藏在袍袖底下方芳的双手,居然全部都是木质的。方芳见到她如此表情,立刻缩回手低下头去躲在一边,笑道:“方芳低贱,碰了公主姐姐的身子,还请公主姐姐恕罪。”
      其余的万花弟子都等在一边,对于方芳的态度几乎都是非常一致,无一不露出鄙视和嫌弃的神情。可能是碍于楚湮烟的关系,没有说什么,年纪较大的一位催促道:“还不赶快去收拾你的东西。”方芳闻言,低头赶紧去拿自己的药箱。楚湮烟注意到方芳的药箱子里面几乎都是一些颇有分量的刀具,箱子本身也是加固了金属部件的实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楚湮烟同领头的万花弟子商量了些事情,就各自去忙各自分派的工作。方芳被几个师兄师姐呼来喝去,提着沉重的木箱跑来跑去,还要生火做饭。她年纪小,个子也小,一个不小心摔了药碗砸了药锅还要挨上一顿臭骂。楚湮烟彼时正在帮一位士兵补软甲,方芳拎着一筐木炭在门外小心翼翼的请示,她出去一看,见到方芳一张小脸满是黑灰,鼻尖冻的通红。见到楚湮烟之后方芳笑了笑,提着比她还重一倍多的炭筐子帮她填炉,楚湮烟要帮忙,方芳却立刻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不敢不敢!方芳不敢劳公主姐姐……”
      楚湮烟问:“为什么?”
      方芳低伏着头,瑟缩着答道:“方芳出身低贱,能应召前来帮忙就已经是莫大的荣幸,方芳不敢再有任何奢望。”
      楚湮烟叹气,她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继续去补软甲,任由方芳使着吃奶的力气添补炭料。然而那筐子对于方芳来说实在太重,稍微拎起来一点的时候方芳的胳膊突然断掉了,连带着炭筐一齐栽进了火坑里。方芳疼地惨叫,楚湮烟扑过去将她拉起来,抓起地上的白雪立刻替方芳止住烧烫。化成的血水流了楚湮烟一手,她一边安慰哭嚎的方芳,一边背着她去找那些万花弟子。
      “方芳烫伤了,你们快点来……”楚湮烟冲进去一个伤营抓住正在看病的万花弟子哀求道,一句话没说完,那个万花弟子一甩袖子不耐烦的吼:“一个贱民,伤就伤了,少来烦人!”
      “你说什么?”楚湮烟盯着那个万花弟子,冷冷道。
      对方愣了一愣,发现是楚湮烟,连忙谦恭的行礼:“请公主恕罪,草民正在帮这位苍云弟子诊伤……”
      楚湮烟刚想继续,那万花弟子突然一把拽过方芳,摁着她的头跪在地上呵斥道:“方芳!你怎胆敢欺在公主身上!岂是忘了公主的身份了吗?!”
      方芳不住的磕头,颤抖着幼小的身躯仿佛疼痛从嗓子眼里一丝丝的吞下去:“方芳不敢,方芳不敢……请公主原谅方芳……”
      楚湮烟觉得怒火从胸中冲上了头顶,狠狠攥紧了拳头。她想上前狠狠揍这个万花弟子,可是地上还躺着一个需要救治的伤兵。她头一次想以公主的身份向对方施压,然而这样的口吻,她却说不出来。方芳不敢哭,也不敢违抗她的同门,甚至受了伤也不敢向同门求治。楚湮烟上前抱起方芳,对着那个万花弟子道:“如果半个时辰之内你不来替方芳瞧伤,我就当众砍了你的头。”
      也许是这句冷若冰霜的话语震慑到了对方,半个时辰之后他果然来替方芳看了烧伤。诊治完毕,楚湮烟用干净的棉纱替方芳裹着伤口,烧了开水替她擦身,换上干净暖和的衣裳。她再去补软甲,方芳朝她跪了下来,深深平伏。
      “我不是叫你不要这样做了吗?等明天我去问问铁匠,看能不能帮你把胳膊接起来。”楚湮烟一面扶她一面道。
      方芳哽咽道:“方芳不值得……”
      “刚上了药,再哭就好不了了。”楚湮烟抚她的头,“人生来并没有什么贵贱之分,你受伤,理所应当该接受诊治,有什么不值得的。”
      方芳摇头:“不,公主姐姐!方芳是聋哑人的孩子!聋哑人都是十恶不赦的坏蛋,所以方芳要替他们赎罪……”她又跪在了楚湮烟的脚边,不肯再抬起头。楚湮烟被她这举动弄的无可奈何,劝说方芳也无有任何效用。她坚持认为楚湮烟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值得,贱民、赎罪这等词眼在方芳的口中重复了不下十几遍。除过勒令她去休息之外,楚湮烟只得由着方芳。
      软甲补完了一件又一件,楚湮烟系好皮裘外出采些城墙根长的茅草。积雪偶尔滑下来落在她头上,楚湮烟忽然想到了燕云歌。如果方芳的事情是燕云歌遇到了,他会怎么做呢?
      楚湮烟浅浅笑了笑,燕云歌几乎就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公主,不然过后也不会冒着危险将她带出太守府。已经是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燕云歌连个消息都不曾传过来,她前来雁门关,难免会心生失落。总归还是能见到的,楚湮烟安慰自己。
      茅草敲打过拧成绳子,拿雪水泡过,再涂上油脂,晾干之后用来编成各种各样的篮筐。楚湮烟做着这样的工序,她在七秀学到的纺织技艺将茅草编成的各式绳子混合着皮草织就了一件件可贴身穿着的护心甲。问当地老百姓借来的织机楚湮烟没日没夜的踩,原本纤细柔软的手变得粗糙,生满老茧。
      或许是楚湮烟的护心甲起到了一定作用,或许是她从未端起过皇女架子,总之那些原本对她冷冰冰的人们都渐渐靠近了她。方芳更甚,楚湮烟亲自找了一块赤铁矿找铁匠给她打了一副假手,为了保证能方芳能承受的住重量不被拉伤原本的残肢,还托人寻了专门制作精巧机关的唐门弟子,要来了图谱。方芳将楚湮烟视为再造恩人,几乎以楚湮烟为一切需求首要,寸步不离。楚湮烟被她这样的行径搞的不知所措,可是怎么说方芳都无济于事,久而久之,只得随方芳去。
      白天黑夜轮转,时间过去的很快。
      战场上的厮杀不断,东径关时常会抬下来一些伤重吊命的士兵,楚湮烟除了拼了命的踩织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事情,来阻止这些发生。
      燕云歌依旧没有任何消息,楚湮烟托遍了前来的人,得到的回复都是歉疚的笑意,道一声:“对不住啊,今天还是一样呢。”
      之前信誓旦旦的说要守在她身边,一转眼却不见了踪影。男人啊……
      楚湮烟停下了手里穿线的梭子,望着窗外。天空洋洋洒洒飘起了星星点点的雪花,春季的雁门关,依旧是异常寒冷。
      总是敌不过征战的。
      楚湮烟踩下踏板,屋内回响着轮转不听的嘎吱嘎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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