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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i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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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伊利诺伊州沃兹沃思当地时间12月5日6时47分,101号高速公路北向帕洛阿图市路段俄勒冈快车道出口处,一辆载有3人的金色勒克萨斯运动休闲车与停在右侧路肩的两辆车发生碰撞并翻车。
车内抛出的一对中年夫妇,一人当场死亡,另一人重伤被送往附近的斯坦福医学中心急救,当晚8时后死亡。车上的十五岁少年伤势严重。
25日,当地警方公布了车祸家庭的情况。车主是居住在圣布鲁诺市的华裔家庭。
出事时,48岁的父亲Eric LI驾车,母亲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位,十五岁的儿子坐在后排。一家3口从离家以南108公里的吉尔若伊直销工厂购物返回。
......
————————————————————————————————《圣荷西水星报》
像是在冰冷的海水里浸泡了一整天,Benny的手指又沉又重,麻木得不听使唤。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漂白剂的刺鼻气味。身下的床垫柔软得活似个梦境。
Benny费力用胳膊夹着毛毯,蹭了蹭脸颊与右眼睑。他缓缓睁开眼,费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某片不知名的黑暗上。
没有光的夜,比灰更暗的黑。这就是他的人生,绝望与痛苦,活着犹如死亡。他是个不正常的人。没有人会喜欢一个不正常的人。他必须花很长时间才能理解那些从别人口中说出的句子。这使得他的父母必须一遍遍向人们解释他们的儿子有多特别。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先天的脑损伤者”。
即使些冗长的音节和拗口的语调地在他耳边不停地重复,Benny也不想弄明白这单词里所蕴藏的深意。
他的头发在这几天里像干枯的麦子一般疯长。鬓角从耳朵边落到了肩膀。他甚至能感受到细小柔润的发丝划过他脖子所带来的丝丝痒意,并且开始想象某天早晨起床时不慎被它们绊倒的样子。那一定很好玩。
那时他可以把双脚藏在里面,伪装成长发幽灵的样子,在圣诞节的早晨将病房内的所有人吓个遍。
想到这儿,Benny乐不可支地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小脸皱成了杏仁皮。是的,能为讨厌的圣诞节来上一、两个娱兴节目,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愉快了。
圣诞节,在Benny心里,又叫做“黑色挨打节”。
往年,那两个被他称为“父亲”和“母亲”的恶棍会在这一天想尽办法地折磨他。
他们喜欢用同Benny小手腕一样粗的擀面杖狠狠地抽打他的腿部和背部。或是边喝着烈性的伏特加酒,边将那些燃烧着的香烟头摁在他的手背上。
Benny的手其实很漂亮,漂亮得可以媲美世界上任何一个伟大艺术家的手。手指纤长,手掌则是恰到好处的匀称,既不给人丰腴肥胖之感,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度孱弱、瘦骨嶙峋。但他那小巧如贝壳般精致的淡玫红色指甲里却总是嵌满了污垢。
他们是不会让Benny用他小脏手碰触那只摆在餐桌中央的硕大火鸡的。
而那只火鸡,总是散发着引人垂涎欲滴的美味香气。它的外皮看起来是那样焦脆、金黄且色泽诱人。Benny知道那两个老恶棍在里面塞进了不少好东西,例如:烤的香喷喷的栗子与杏仁,散发着辛辣气味的咖喱粉,还有香米、蘑菇等等。
他一次也没尝过它的味道。好吧,只有一次。那次,他趁着老恶棍上厕所的空档,将整只火鸡摸了一遍。那满是油腻的酥脆表皮在他的手掌下热力惊人。Benny急不可耐的将手指放进嘴里,就像他现在做的那样。他的舌头在手指上贪婪地搜寻着油脂的咸香味,可尝到的却是难以入口的苦涩感。
Benny很快发现那是碘酒的味道。他的手被车上的碎玻璃扎伤了。碘酒是给伤口消毒用的。
得原谅他那倒霉的笨记性和自已为是的聪明劲儿。不管怎么说,那两个卑鄙的恶棍都已经滚去见了上帝,他再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地担心那些来自高跟鞋和尖头意大利男士皮鞋的拳打脚踢。
Benny的眼神里透露出那么点小得意。他将毯子往上拉了拉,侧耳细听。门外还有一些凌乱的脚步声和着电子仪器有规律的“滴滴”声。不知哪来的小男孩正用少年人特有的稚嫩嗓音小声地哼唱着“Merry Christmas”。
“Benny先生,请您快点。”护工Elisa打开灯。那刺目的光亮使得Benny不得不用手遮住眼睛。
Elisa可管不了这么多。她扶着少年瘦小的肩膀,将他从床上架起,并体贴地替他踏上了一件灰色圆领毛衣,“早在半个小时,Alam先生已到达了会客室。我们可不能让客人久等。这太没礼貌了!他真的很期待能和你面对面的交谈。”
Benny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件毛衣。灰色总能让他想起沃兹沃思一成不变的阴雨天,冰冷且潮湿,充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爬虫类。
“Benny先生,您听到我讲的话吗?”Elisa看起来有些泄气。
Benny的身体依旧随着“圣诞歌”的韵律,轻轻摇摆着。他抬起头,向着Elisa站着的方向微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很美。棕色的大眼睛里就像有水波在荡漾。
“我可怜的男孩。”Elisa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伸出健壮的双臂给了Benny一个温暖且强有力的拥抱。她的右手一只按在他背后,温柔地向他施以压力,推着他向前,“为什么不去看看呢?我干打赌,这将会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契机。现在,你的好运气来了,孩子。你所要做的就是抓住它。”
Elisa领着Benny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便是斯坦福医学中心专为探视病人而设立的会客室。
正在犹豫间,Benny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Benny先生,我是 Alam,Alam Wildgen。我在西雅图经营一家新聞網站改版的設計公司。很高兴见到您。”男人穿着一生丝绒黑色西装,那良好的质地与触感让Benny的心中涌起些许不经意间闯入另一个世界的紧张感。
Benny有些后知后觉地握住来人伸出的手碗。那人的手就冷得就像一块冰,连一丝温度也没有。
Benny想着也许这位先生的袖管已不可避免地印上了五个丑陋手指印。因为他是那样的紧张,以至于错误地用力抓着Alam的袖子。
Alam轻轻拍了拍Benny的手背。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东方人特有的象牙白色肌肤透露出温润如玉的细腻感。那细小睫毛微微颤抖。正如古老的童话中所言,如鸦翼一般黑的头发,如玫瑰一般粉嫩的唇。这少年的出现就是造物主对人类的嘉奖。
“请坐。”Alam为Benny拉开椅子,就像那些文艺复兴时期的绅士对待尊贵的女士那样。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相信那如此香甜醇美的血液是出自于这样一个男孩。
“谢...谢。”Benny结结巴巴地说。他局促地坐在原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着这位陌生的访客。
男人的身材高大,就像联邦著名的橄榄球明星曼提·泰欧。他有着一张中世纪欧洲贵族的标准脸庞。金发碧眼,鼻梁高耸。刀削似的完美下巴使得他的侧脸看起来即傲慢又性感。若是Benny的美术老师在这儿,她一定会用她如同女高音般的尖锐嗓子唱起那熟悉的咏叹调,“瞧,又是一个大卫。”
“Benny先生,”Alam的语调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静。他的声音很浑厚,从某些卷舌音里能听出南方或是近地中海地区的独特发音习惯,“对您父母的死,我感到十分抱歉。我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得知了您的遭遇。在与沃兹沃思警署洽谈的过程中,我读过您的资料与档案并对警署提出的收养议案十分感兴趣。如果您愿意,我将会无条件满足您成长所需的一切物质与精神需求。”
说到这儿,Alam翻开会客桌上的硬皮档案资料夹推到男孩的面前,“而您只需在这儿签上您的名字。”
Benny的头好疼,他很清楚这个叫Alam的男人正试图操控他,逼迫他同意这份别有内涵的收养提案。
Alam把那只自来笔芯的圆珠笔塞进男孩手中,体贴地握着他的右手移动到了B方的落款签名处,“Benny先生,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切对您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我是您,我就不会有丝毫的犹豫。要知道在这世界上,我那样的老好人可不多。就我所知,您的父亲可是旧金山路基跑马场的常客,对于他那样的联邦中产阶级来说,那可不是个找乐子的好去处。”
Benny的手在颤抖。
Alam怜惜地抚摸着男孩手上的不规则原性疤痕,“听说他的脾气不好。告诉我,他时常打你吗?”
Benny的手腕动了,他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了丑陋的大写B。那字母就像两只倒过来的苍蝇眼用长绳牵着,最后挂上了他的姓LI。
“好男孩。”Alam合起档案夹,使劲揉了一阵男孩头发,丝绒般华顺的感觉让他有些移不开手。他起身离开座位,叮嘱Benny:“我晚点会和你见面。请你照顾好自己。”
“好...的。”Benny的舌头又开始不听使唤了。
“回见。”
“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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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你的气味,熟悉你的每一个动作与步伐。
有一天,当我变得又丑又瞎,耳聋腿乏,被你抛弃在纽约的时代广场上。我还是可以从路过身边的千万人中认出你。
——《Benny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