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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倌青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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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晗惊讶的回过头,却见一男子临风而立,青衣乌发,黑眉红唇,手中端着洗衣用的木盆,正呆呆看着她。
只一眼,谢晗就认出这人——是那日领油盐时的青衣男子。
四目相对,两人都极为惊讶。
毕竟有过一面之缘,若不打声招呼,想来太过无礼。
谢晗别开目光,颔首道:“公子也来浣衣?”
“是。”男子轻声应,侧身微退半步。
他低垂着头,目不斜视,乌发自颈间垂下,在颊边招摇不去。
而那声,是极温润的,若流水溅玉,空谷琴响,叫人过耳难忘。
树声沙沙,林间流转着微凉的风,阳光自叶间缝隙泄下,斑驳而婆娑。
一时两人无话,气氛极为尴尬。
谢晗轻捏了自己的掌心,指着旁边的大石缓声道:“此处有石,公子可在此浣衣。”
“多谢。”他低头致谢道。
之后再未言语,安静地与她错肩而过,单手撩起衣摆,蹲在一旁的大石上。
素白的手指轻撩水花,波纹一圈圈荡漾开去。
他袍子甚宽,长长的衣袖迤逦,垂坠在浅水中,转眼就被浸湿。
谢晗呆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衣袖浸水,变得更重,男子似有所觉,回头垂首看,而后单手轻轻一提,湿袖就被拉上。
直看着他将衣袖卷起,谢晗才蹲下身子,用心搓着手里的衣裳。
阳光洒下,在溪面铺就一片碎金。隔着一从灌木,清脆的欢笑夹着水声不时传来,连日光都似明媚了几分。
衣摆忽而被轻轻拉扯,谢晗回头,顺着那只素白的手指看过去。
男子抬眼看着她,面上潮红,嘴唇微张,犹豫着开口道:“你……有皂角么……”
皂角?
谢晗抬手撩开额前碎发,举手伸至他跟前,摊开掌心的东西,问:“是这个?”
男子接过,食指在上面捻一捻,随即唇边泛起一丝浅笑,眼角微微上挑,眸若流光。
“就是这个,”他轻声地道,咬咬唇,语气希冀,“我今天忘了拿,可否借我?”
那神情,是极小心翼翼的。
谢晗看着他微微上挑的眼角,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样的人,竟会有那样魅惑的笑容。
想起那日,那管事提及他的神情,还有那汉子骂骂咧咧的话,她也就明白了。
世上总有些人,迫于无奈而身份卑微,却又不被世人所理解。
思及此,谢晗心中怜意顿起。
她直视着他的眼,诚恳而自然地说:“反正我已经用过了,你拿去吧。”
“多谢。”他抿唇一笑,眼眸盈水,目光流转。
真是妖孽!
谢晗心中暗道,面上微红,别过头去。
太阳渐渐爬上头顶,溪上水波粼粼。对面的溪岸,碎石凌乱,浅浅的溪水清澈见底。
一只雪白的小羊,咩咩叫着从枯黄的草丛里钻出来,细细的蹄子踩进水里,俯下身喝水。
谢晗还不及反应,隔着一丛灌木,那边的少女已经惊呼出声。
“咦?有羊来了!”
“看着了,许是丁伯来放羊了,快些洗,待会水就要浊了……”
话音毕,便再无人说话,只余淅沥水声。
水浊了,衣裳就会洗不干净。谢晗不敢再拖拉,加快了速度。
将浸在水里的衣裳尽数拧干,一一码在木盆里,做完这一切,谢晗长舒一口气,抹去额边细汗。
她侧头看了一眼,那男子显然也有经验,正不慌不忙的把拧干的衣裳放进盆里。
收回视线,目光落到水面凸出的石头上。
对面的草丛一阵响动,两只雪白的羊钻了出来。是大羊,叫声略粗,头顶的犄角高高竖立,在阳光下反射着光,下巴上一丛胡须,俯身喝水时被浸得湿透。
紧接着,枯黄草丛里又钻出几只。一时,溪边都是羊的咩咩声,原本清澈的溪水也被搅得浑浊。
隔着灌木,少女们气恼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这些羊,真叫人又爱又恨!”
……
谢晗看着,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来。
手背忽而一阵温热,她低下头,目露惊讶。
不知什么时候,那小羊竟已经走过来,低头嗅她的手背,软软的舌头轻舔着,又湿又热。
谢晗伸手摸着它软软的耳朵,点一点它额心的发旋,又揪一揪它不住甩动的小尾巴,满心都因这小东西而温柔得一塌糊涂。
旁边忽而伸出一只手,轻轻揪了一下小羊的尾巴,青色的袖随即落入水里。
小羊警惕的抬起头,细细的蹄子迈开,转过身,水润的眼睛四处望。
那手又伸出来,摸摸它头顶的小旋。小羊歪着头,打量着伸出手的男子,咩咩的叫,目光懵懂。
男子轻笑着将手握拳,去顶它的额头。
小羊顿时跳开一步,嘴角微微蠕动,奶声奶气的叫一声,后腿用力,前腿微抬,用力顶过来。
微风吹着枯黄的伏草,溪面漾开细细的涟漪。羊群在对岸的草地上来回走动、休息,十分闲怠舒适。
而这边,小羊鲠着脖子,眼睛瞪得老大,四足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男子莞尔,拳头轻轻一推,小羊就往后退了几步。
水被搅动,浑浊的泥水翻滚上来。
谢晗伸手去捉它短短的尾巴,却都被甩开,最终只得悻悻停手,看着男子与它玩得不亦乐乎。
隔着灌木,却再听不见少女的欢笑,想必是洗完衣裳回去了。
对面的丛林远远传来高昂的吆喝声,谢晗抬起头。
秋日的树林草木枯黄,枝叶稀疏,一老者着一身粗布黑衣,手上扬着长鞭,慢慢走过来——是放羊的丁伯。
羊群尽数归来,领头的公羊站在岸边的土丘上高叫一声,原本跪趴在地上的羊立刻站起来,精神抖擞。
正在与男子角力的小羊咩咩叫,忽而收力转身,踩着细细的蹄子往羊群跑过去,溅起阵阵水花。
男子一时未差,收力不及,也跟着向前扑去。
呀——
惊呼着,谢晗伸手去捉他的袖。
落脚的大石长着厚厚的青苔,谢晗拉住男子的手臂,脚下不稳,也被带了下去。
哗啦——
水花四溅,又一声惊呼,二人双双扑进窄溪里。
凉凉的水溅了一脸,视线模糊一片,她面朝下,手下所撑的地方不住起伏,鼻尖抵着一个微硬却温热的所在,身上干爽,只足尖冰凉,想必是浸在水里。
水珠自头顶淋漓而下,顺着脸颊滑落,谢晗抬袖将之抹去,终于看清自己的处境。
溪水微漾,日光盈盈。
男子撑着双手坐在溪中,仰着头,乌发洒洒而下,浸在水中,海藻似的飘开。
他微侧着头,双眼紧闭,长长的睫不住抖动,面上、耳根,皆潮红一片。
而谢晗,此时整个人都趴在他怀里,鼻尖抵着男子的胸膛,双手撑在他肩上。整个人,除了被溅了一脸水花,就只足尖浸了水。
她僵着身子,动也不敢动。
颜色艳丽的唇近在眼前,呼吸间似乎还能闻见一股清新的味道,谢晗呆呆盯这这人下巴,脑中一片空白。
“啊——”
不远处忽而响起一声惊呼,紧接着,小夏幸灾乐祸的声音传过来:“哎呀!小杜先生,皇天白日的,你们竟也这样迫不及待?”
轰——
刹那间,浑身血气尽数上涌,在脸上炸开,脑中一片嗡嗡响。
周围景色就如陈旧的画卷,瞬间褪去了颜色,黯哑了声音,满世界,都火辣滚烫。
即使这样,却也还有人落井下石。
“哎呀呀!这样香艳的事,小老儿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瞧见呢!看看,这都舍不得分开了……”
刚才只顾脸红,竟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谢晗猛的回过神,跳着从男子怀中起来,站在水面大石上,胡乱拍拍发皱的衣裳。
嘴里不住道:“对不起……我……”
男子也跟着站起来,红着脸理理凌乱的头发,偷偷觑她一眼,又飞快转过头,淌水上了岸,端着浣衣用的木盆,急匆匆的消失在丛林里。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就在一瞬。
看着男子身影再也不见,谢晗心底悄悄松口气,面上潮红也褪了些。
啪——
一颗石子扔过来,水花高高溅起。
小夏站在对面溪岸,把玩着手中石头,嘻笑道:“小杜先生,美人都跑了,你还不追么?”
谢晗气恼,蹲下身撩水泼过去。
小夏哈哈笑着,远远的跑开。
旁边,黑衣的执鞭老者丁伯,拿着烟杆深吸一口旱烟,也跟着笑出一口黄牙。不用想,方才定就是这人落井下石。
然而,谢晗所关注的,却不在此。
她的目光掠过小夏,往后看过去。临溪的枫树下,男子负手而立,白衣胜雪,广袖轻招,衬着身后如火红叶,更显风姿绰然。
此人正是周瑾,他也正看着她,目光泠泠,眉峰紧蹙,神色有些古怪,眸中暗潮翻滚,不知在想什么。
见她看过来,周瑾立马移开目光。
谢晗被他这动作搞得满头雾水,疑惑的挠挠头。
小夏踩着水面凸起的石头从对岸跳过来,凑近挤眉弄眼道:“怎样?滋味不错吧?”
这小夏!
谢晗心中气急,面上又羞又恼,却又无可奈何,只瞪着他喝道:“闭嘴!”
小夏也只笑,躬身端起置在浅水处的木盆,踩着石头两三下就跳上岸去。
丁伯坐在岸边的大石上,抽一口旱烟,吧嗒着嘴,笑骂道:“你这小子,问这么直接做什么?人家年纪小,面皮薄,有些事,我们心照不宣就是!”
说着,随即露出一抹暧昧的笑。
谢晗:……
现下真真是觉得欲哭无泪了,她目光一瞥,求救的目光大胆地向周瑾投去。
而后者,却在她看过去时,皱着眉飞快别过头。
谢晗不明所以,讪讪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