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欢几何》常玖

5、有美周瑾

　　谢晗想也没想，提气追去，却又在两三步之后按住脚步。
　　凭空而来的杀手，不知是何人派来。
　　她看着远处迎风而动的树梢，忍不住蹙眉。
　　一击便遁，这到底是什么人？难不成是有人发现了她的身份？亦或是……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谢晗捏紧拳头，一手按住胸口。
　　方才那人武功比她高出不少，那破空一击虽未用尽全力，却也力量不小，她掷出玉珠，内力震荡间早已受了内伤，刚才那模样，不过是在强撑而已。
　　再也支持不住，谢晗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口呕出一团污血。
　　林中风声隐隐，草丛里的虫儿不住叫着。
　　玉珠早已破裂，只留下一层白白的碎屑，她伸手捻了捻，忽而一笑。
　　不管他们是不是发现了她，如今就只看谁沉得住气。
　　昏黄的阳光从枝叶间洒下，在她身上镀了一层幽光。谢晗抬袖抹去嘴角血痕，起身端起一旁木盆。
　　今天这一趟衣裳，洗得真是多灾多难。
　　日头尚好，远山轮廓隐隐可见。一座茅院落在山脚，衬着远远山廓，那景，实在叫人心醉。
　　忙了一上午，终于到家，谢晗忍住心中欣喜，抬袖擦擦额头的汗，加快脚步。
　　院门紧紧闭着，里面隐隐传来声响。
　　大白天的，怎么关了门？孙老头不在么？
　　谢晗按捺住心中疑惑，伸手叩门。
　　三声之后，简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她抬头看去，只见一白衣男子倚门而立，长袍曳地，乌发自脑后柔顺泄下，凤目微敛，冷冷望着她。
　　怎么会是他？
　　谢晗疑惑开口：“周……先生？”
　　那日谢晗将他背回来之后，第二日这人就醒来了。这人话极少，如果不是他醒来的时候说过自己的姓名，谢晗会以为他是个哑巴。
　　周瑾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木盆上，皱眉问：“怎么现在才回来？”
　　语气似夹霜裹冰，叫人遍体生寒。
　　这人气势太强，直压得她喘不过气。谢晗硬着头皮答道：“去领了一趟油盐，所以晚了些。”
　　“如此……”周瑾中肯的点头，眉间褶皱完全舒展，侧身走进院子去，头也不回道：“进来吧。”
　　谢晗跟着走进去。
　　院子有些窄，落满了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黄叶，短工小夏正拿着竹枝扎的扫把，哗啦啦的将落叶扫做一堆。孙尚先生不见人影，谢晗想应该是在房里睡觉，故而就没有多问。
　　见她进来，小夏兴奋道：“小杜先生回来了？可以吃饭了！”
　　谢晗端着木盆含笑点头，然后径直走到厨房，揭开水缸，舀水放进木盆。
　　方才衣裳掉在地上，不知滚了多少草屑尘土，必要再洗一下才行。
　　秋天的水有着往日没有的冰凉，她将手慢慢浸入水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面前的光忽而被挡住，谢晗抬头。
　　许是腿伤还未好的缘故，周瑾扶着门框站着，垂眼看着她。因是逆光，谢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踟躇着将开口，周瑾却先问：“怎么了？”
　　“啊……”这一句话问的没头没尾，谢晗不知该怎么回答，结巴道：“没……怎么……”
　　应是她的回答实在不尽人意，头顶的目光骤然变冷。这人脾气太过无常，谢晗战战兢兢的将自己团成一团，心中默默泪流。
　　周瑾定定的看了她一会，终于，转身走了。
　　看着彻底消失在门边的衣角，谢晗长长舒了口气，心不在焉的揉着手里的衣裳。
　　粘在衣裳上的尘土草屑渐渐被水冲下，她看着逐渐变得浑浊的水，福至心头，突然明白过来。
　　他应该问的是，怎么还要再洗衣裳吧？只可惜，她没有听明白。
　　他这样的人……
　　谢晗想起那日，冷臻送来的纸条内容，了然而笑。
　　能生成这样脾气的人，应当天生是被人高高捧在云端，少有不如意的，难怪这样的小事，也会叫他甩袖而去。
　　周瑾……不管他是不是那人，若不犯她，其他事自然好办，若是……
　　不知想到什么，谢晗冷冷一笑。
　　思绪渐止，她拧干手中衣裳，将领回来的油盐放进橱柜里，转身走出厨房。
　　晾好衣裳，小夏早已将院子扫尽，正往院中支起的桌子上摆饭。
　　简陋的桌子擦得干干净净，露出颜色新亮的木薪。周瑾端坐在一方，长长的衣袖迤逦，衬着一头柔顺的乌发，直若湘水之神。
　　应该是察觉有人看他，周瑾冷冷抬头看了她一眼，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成一个魅惑的幅度，衬着那并不出彩的五官，竟然格外魅惑人心。
　　这人，实在若妖！
　　心口砰砰跳个不停，谢晗紧紧掐住掌心，忍住胸中那股悸动。
　　小夏摆好了碗筷，谢晗搬着凳子坐过去。
　　孙尚先生迟迟未来，谢晗有些担心，问道：“先生怎么了？”
　　小夏端起碗，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饭，含糊道：“出诊去了，说是不回来吃午饭。”
　　出诊么？谢晗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心不在焉的想，孙尚先生这样懒的人，竟然也会出诊？
　　好吧。她暗暗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默默想，许是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
　　因着只有三人，所以大家也不讲究什么，落座就开动，一时间，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吧嗒＇，不知过了多久，周瑾轻轻放下了筷子。
　　谢晗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抬眼看他。
　　小夏放下筷子，抬袖一抹嘴巴，伸手去接周瑾的碗，殷勤道：“周先生，我给你盛饭！”
　　周瑾摇摇头，从袖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道：“我已好，你吃。”
　　意思是，我已经吃好，你继续吃吧。
　　谢晗放下心来，心满意足的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米饭。
　　小夏傻傻的挠挠头，见谢晗不动，便也学她的样子坐下来，一味埋头吃饭。
　　日暮很快降临，天色黑沉，流转的风也渐渐冰冷。谢晗裹紧衣裳蹲在炉子旁，撑着脑袋忍不住打瞌睡。
　　小夏早已趁着星光回家去了，周瑾也早早进了房间，孙尚先生尚未回来，整个院子里半点声音也无，噼啪的火声裹夹着远处的鸦鸣，寂静之中更显凄寒。
　　院门忽而被敲响，寂静之中冷不丁传来声音，谢晗被吓了一跳，差点就栽进火里。
　　她撑着身后的墙壁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舒展了双腿，这才慢悠悠的过去开门。
　　敲门之人显然是个极没有耐心的，此时已骂骂咧咧的开始踹门。
　　谢晗听那声音，确定是孙尚先生。
　　她走到门后，借门缝看着门外晃动的人影，忽而起了心思。
　　悄悄贴近门缝，往外看了看，门后的孙尚先生抬起一只脚，用力踹过来，谢晗看准时机，猛的打开门。
　　结果不出意料，孙尚先生用力过猛，整个人直直的扑过来。
　　似乎早有准备，谢晗灵敏的闪到一旁，任那个圆胖的人狠狠砸在地上。
　　啃了一嘴泥，孙尚先生狠狠呸了两下，抬头含泪指控道：“杜善小儿，你真真好狠的心啊！”
　　谢晗忍着笑，睁大眼无辜道：“我方才没认出您呢。”
　　孙尚先生狠狠瞪她。
　　只不过谢晗早已脸皮堪比城墙，又哪里会怕？当下就顶着这杀人的目光，厚脸皮笑嘻嘻的去扶他。
　　孙尚先生就坡下驴，抓着她的手爬起来，得意道：“算你识相！”
　　这里动静大了些，屋子里的人也被惊了出来。
　　周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立在茅檐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长长的乌发披在脑后，映着窗间摇曳的烛火，美若天人。
　　谢晗忽而觉得有些脸热。
　　她刚才做的那些小动作，怕是全被他看见了吧？
　　想到此，她心虚的别过头。
　　孙尚先生也看到了他，却没有说话，阴着一张脸直接往厨房去。
　　谢晗不知道怎么回事，匆匆跟上去。
　　炉子上的药罐咕噜响着，白色的水汽旋转不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孙尚先生凑近嗅了嗅，皱眉问：“熬了多久了？”
　　“吃饭之后熬的。”谢晗打着哈欠，见孙尚先生眉头紧锁，不安道：“有什么问题么？”
　　孙尚先生冷笑，道：“你倒是尽心。”
　　这话怎么说？谢晗吓了一跳，看着孙尚先生阴沉的脸，心下忐忑。
　　揪着心往窗外瞧，院中，那人负手而立，长发飞扬，风流尽显。
　　不知怎的，心中骤然安定，她看着天上明月，沉静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