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欢几何》常玖

1、有女谢晗

　　卫国三山，玄纥山在北，其境山脉起伏，树繁草茂。金枭寨深居此山，隐于其中。
　　天气越见寒冷，一层秋雨卷着一层黄叶飘摇落下，整个玄纥山在寒霜之中更显萧索。
　　黝黑的手拨开浓密的草丛，一张黑黢黢的脸噙着一口白牙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周围皆是半人高的草木，谢晗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珠，抖抖衣袍，便落下草屑无数。
　　不是她要说，这样一个好好的土匪寨，建在这样的的深山老林做什么？虽然能够抵御官府清缴、防御外来势力，但是——自己人也是能迷路的好么？
　　虽然秋日风凉，但阳光仍烈。
　　她在这林子里转了大半日，还是来来去去原地打转，待爬上一块凹凸不平的大石时，终是因体力不支而扔下竹篓，躺在大石上不停的喘着粗气。
　　空中白云悠悠，三三两两的麻雀站在光秃秃的树梢叽叽叫个不停，似乎在嘲笑她此时的狼狈。
　　本来也是不必要受这份苦的，可是谁叫她进寨子的时候选了个一个这样的苦逼身份呢？
　　药童，药童。说的好听，是大夫身边的侍药童子，说的难听点，充其量就是个打杂的。而且，更甚者——她这个打杂的还是个女扮男装！
　　不过，幸好现在已经入秋，衣服穿的厚了，不然依她胸前那波澜起伏，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怕就怕哪一天露了馅，身在那样一个狼窝里，小命保不保得住，都是个问题。
　　想到此处，谢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随手折了一根草塞进嘴里，枕手望天，昏昏欲睡。
　　太阳已经升的老高，微风吹着伏草，有不知名的小虫不停叫着，山间越显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
　　咕噜咕噜……
　　和着高高低低的虫鸣，某种奇怪的声音突然响起。似乎连那虫鸣都停顿了一瞬，枝上的麻雀叫的更欢。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谢晗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皱着眉头揉揉肚子，嘴巴不自觉的蠕动几下，那原本半含着的草便被她嚼进了嘴里。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似乎是肠胃争鸣，肚中闹的不可开交。谢晗哀嚎一声，愁眉苦脸的抱着肚子自言自语：“肚子啊肚子，我和你打个商量好不好？你不要闹了，等我找到路回去后，便将你塞个饱，如何？”
　　回答她的是更加响亮的肚鸣。
　　谢晗认命的揉揉肚子，一手伸进怀里掏啊掏啊，终是掏出一颗拳头大小的黄澄澄的果子来。
　　她满脸爱怜的捧着那颗果子，执起袖子擦了擦果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割肉般的咬牙道：“真糟心，这样的好物，如今也要被我糟蹋了！”
　　说罢，闭上眼睛，捧着果子，狠狠的咬下去。
　　这种果子产自北方，在南方这边极其少见，更何况如今正值乱世，此果自然更显珍贵。整个山寨也不过只有一筐，还是前几日抢了一个大商队得来的，由于她的山寨中唯一的大夫身边的唯一的童子，故而也得了一个。这种稀罕东西，应该是吃饱喝足后细细嚼一嚼，品一品，用来尝尝鲜的。而她此时囫囵吞枣似的用来充饥，的确是暴谴天物了。
　　都怪她一时不察，着了那老家伙的道！待她回去以后，定要将那老头的胡子揪光，还要将他私藏的果子全都拿过来吃掉！
　　这样想着，心情豁然开朗，她喜滋滋的啃完果子，，擦净手上的汁水，心满意足的长舒一口气。不过——
　　咕噜咕噜……
　　好吧，还是高兴得太早了。一个果子自然是不够饱的，不过，虽然还是很饿，但比之前还是要好了不少。
　　天色渐晚，谢晗也不再停留，摸过身侧的竹篓背在背上，拂下身上的草屑，走下她躺身的那块大石。
　　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胆小的小动物纷纷惊走。暖黄的日光透过叶间的缝隙洒下来，在黄绿相间的草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此等静谧之景，任谁也想不到这是一个怎样的乱世。
　　大夏朝屹立千年，风雨不倒，其境绵延千万里，土地广袤。天子辖下有十六诸侯国，卫国不过是其中之一。
　　只是，再大的国家也有倾覆的那一刻。
　　天成六年，天子驾崩，公子雍夺位，太子奕出逃。同年，太子奕携八方诸侯兵临皇都。自此，便拉开了诸侯征战的格局。
　　卫国势弱，国力不艰，却又位于众国要道之交点。攻占皇都，卫国首当其冲，而卫国国君又冥顽不灵，亡国不过是时间问题。如今的卫国已是流民与土匪的天下，而玄纥山，便是一个由流民组成的土匪窝。
　　清澈的溪水中几条小鱼悠哉来去，谢晗蹲下身子，用手捧着猛的灌了几口，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西边一轮红日即将落下，晚霞如脂，映在浅浅的溪水中极为醉人。因谢晗喝水而搅出的水纹渐渐平静，水面清晰的照出她的面容——蜡黄的脸，浓黑的眉，乱糟糟的头发顶在脑袋上，典型的一副小叫花子的模样。她看着水中的人影，伸手摘下发上的枯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谁也不会想到，当初那个天真无邪，身份尊贵的她，到如今，竟会窝在这样一个土匪窝里，苟延残喘着。
　　若是……
　　思维刚要延伸而去，却被她自己猛的掐断，谢晗懊恼的用双手狠狠的拍打着水面，水花四处飞溅，波纹渐渐荡漾开去，水中倒映的人影慢慢碎成点点浮光。
　　不过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想这么多作甚？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赶快回去，饱饱的吃上一顿！刚刚这样想，肚子便非常应景的叫了一声。
　　谢晗窘着脸摸摸自己的肚子，从竹篓中拿出水壶装满，又用手拍拍自己的脸。手上因沾了水而湿湿凉凉的，拍在脸上，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将水壶放在背后的竹篓里，刚想起身，却冷不丁的看见了一个人。准确的来说，是一个躺着的人。
　　那是在对岸下游的浅水处，那人一身玄衣，下半身浸在水中，上半身躺在岸边的草地上，秋日草叶枯黄，映着那人一身玄色，自然极其显眼。
　　怎么办？谢晗攥紧衣角，左右看了看。周围皆是深深的草木，不见半点人迹，只小溪蜿蜒而去的尽头隐约可见茅屋的轮廓——那是老头的茅屋。
　　老头的茅屋在玄纥山最偏僻的地方，这里鲜少有人，如果就将他放在这里，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死吧？乱世人命不值钱，况且……
　　老头虽然可恶，但应该不会怪她无缘无故就背一个人回去的吧？
　　做过心理建设，谢晗背起竹篓踩着浅浅的溪水慢慢趟过去。先前远远的看不见，走近了才发现，那人似乎是受了伤的，周围的水域都被血染成浅浅的红色。许多小鱼小虾争先恐后的围过来，亲吻着那人的裤腿。
　　谢晗放下竹篓将那人小心的翻过身来，这是一个男人，乌黑的发湿漉漉的纠结缠绕在脸上，看不清面容，只两片苍白干燥的唇被紧紧抿，显得整个脸的轮廓干净而坚毅。她用力将男人从水里拖上来，放在平整的草地上。
　　这男人身量极长，浸在水中的时候，一双长腿从这边一直伸到窄溪的对岸，半条溪水都被他给挡住了，而此时平躺在草地上，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周围的草丛由于她将男人拖上来而伏倒一大片，枯黄的草叶上滴满鲜血。谢晗蹲下身子褪掉那人鞋袜，卷起其中一只裤腿，刚卷到小腿肚上便找到了伤口。
　　肌肉紧实的小腿上一前一后两个血洞，应该是被箭贯穿而留下来的，此时箭已经被拔下来了，伤口看着有些狰狞。这人也应该是刚晕在这里不久的，伤口的血还尚未止住，伤口也还未因泡水太久而发白。伤看起来也不算重，这人却昏倒在这里，极有可能是受了内伤，如果这样的话，却是更难办了。
　　谢晗从衣襟撕下一片布条，草草的将这人伤处裹了裹。
　　她记得老头的茅屋里还有一辆木轱辘车，得拿过来将这人拉回去才成。
　　风吹起山上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太阳明明还挂在半山腰上，谢晗却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冷。
　　难道是穿得少了？谢晗揉揉身上的鸡皮疙瘩，伸手去捡刚刚被她扔在一旁的竹篓。刚倾身，眼角的余光不慎扫到了一个影子。
　　夕阳西下，那影子被拉的老长，慢慢的往这边移过来。来人走的极慢，从影子上看，左手上似乎还拿着一件钩形的武器，沙沙的风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故而谢晗没有察觉。
　　谢晗瞬间只觉得背脊发寒。这人莫不是来追杀这男子的人，见她在此就想灭口？
　　所有的思绪不过就在一瞬。谢晗一侧头，便看见那影子慢慢举起手中的钩形武器……
　　电光火石之间，谢晗抓紧手中的竹篓，狠狠向身后那人掷过去，随即就地一滚，草叶纷飞间，眨眼就滚出了好远。
　　“哎呀！”身后那人被谢晗扔出的竹篓撞倒，以一种十分不雅的姿势趴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叫唤，嘴里还不住骂道：“杜善！你这小鬼！哎呦……我的腰啊……”
　　这……
　　不会吧？
　　听到这个称呼，谢晗连想死的心都有了。＇杜善＇如今是她的化名，而一般这样连名带姓这样喊她的，就只有一个人……
　　她僵着身子慢慢回过头来，果然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四脚朝天的趴在枯黄的草丛里不住叫唤，见她看过来，就立马闭了嘴，只一双绿豆眼狠狠的瞪着她。
　　谢晗如今只觉得蛋疼，这哪里是什么杀手？分明就是她如今的顶头上司，玄纥山的唯一的大夫——孙尚先生！
　　而那钩形武器？
　　谢晗视线一拐，目光落在滚落一旁的小药锄上，顿时欲哭无泪。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