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褪玉露》胭脂相留醉

40、【外二·不在梅边在柳边】

　　夏日里难得的清爽天气，微风轻拂，在空中抓一把，都是满掌暖甜的花香，带着似乎人也轻了。
　　似乎近日龙府是出了什么大事，众人均是忙乱的，连了云家的现任当家都总愁眉不展，然却让云霆乐得逃过几天父亲的督学。
　　无论日后性子怎样，十四五岁少年们总是顽劣轻狂得出离相似，彼时已然长成俊秀贵公子的云霆满脑子都在琢磨这个新到的龙家少爷，听闻这人是龙老爷子早年留下的祸根，听闻他与母亲自小流落长安，听闻他眉眼与飞蓬大哥出奇相似，却有身极不相称的市井气……现下成了龙家唯一能挑大梁的男人。
　　然而怎样的揣度猜想都抵不过后来那惊鸿般一瞥，浮光掠影，却是从此心花葳蕤，天涯思君不敢忘，渝州，龙府，笑弯桃花眼的少年。
　　被父亲领了去龙府拜望时，云霆就清晰感受到少年心中的不愉，那是强制离家强制负起重担的心不甘情不愿，却因为回头看见规规矩矩站在云老爷身后的云霆，对这同龄人露出了极明朗的笑容，眉眼展开，一瞬间，好像风都凝固，天地之间只剩了他眸里明晃晃的灿烂。
　　龙家长老的介绍是，龙阳，姓龙名阳。
　　过后他笑着对云霆道：“我叫景天，景天的景，景天的天。”
　　多年后，景天已飘然而去，浪迹天涯，云霆坐在云家家主的位置上，呢喃：“说不定那时起，我就明白了吧……”景天是抓不住的风，而云霆要坚守此地，斩去景天最后一丝牵绊。
　　总归是无法携手了。

　　景天有种特别的吸引力，或许因打小生活环境有关，他对所有人，都有一种清风白云般看似平淡却无孔不入的关怀，初时不觉，时日一久，便深入人心。
　　平辈中，云霆自不用说，唐雪见外朗，亦是与他很快混熟了，自小怕生的龙葵不知怎的，一夜之间就极黏这个半路出现的哥哥。
　　让云霆深觉惶恐。
　　那种年纪，一切情感都是如此毫无理由，却决绝得令人绝望。
　　景天出现，加速了时光对云霆的打磨，似乎只是一转眼，他就收敛了所有的年少不知事。因他深知，景天这样的性子，无所畏忌，散漫放纵，偏偏聪明得让人头疼不已，这样的景天，是绝对无法安安稳稳留在龙家。
　　他要做的，是景天离开龙家后，护他一世逍遥。
　　云霆宠景天宠得外人看不下去，即使二人都未察觉。云霆只是下意识地把景天护在身后，景天不愿学习触怒长老，云霆在旁拦了责罚打圆场，景天要出门撒野，云霆帮着暗度陈仓……景天喜欢的景天讨厌的，一点一滴，都在云霆心里。
　　亦是养成了景天日后十九岁近加冠还会拽着别人袖子撒娇的习惯。

　　然景天是没有心的，看似对所有人好实则就是对所有人不好，没有任何人能在他心里占去太大分量。
　　起初是唐雪见，后来是徐长卿，其实只是景天随意做出的选择，无关紧要。选了，就认真对待，而当发现这一选择已错得无法挽回，他可以干净利落放下，如同从未选过。
　　然而云霆还是会失落，无论哪一次，景天都不曾选他。
　　抱着一种无望的守候留在他身边，直到他已不再需要自己。

　　十七岁那年，上巳节，龙云唐三家少长群集，于溱水边祈福洗祀。岸边有细碎清软的白色沙砾，景天赤脚踩过去，裤脚袖口都挽起，抬起线条利落的小臂挡住投向眼睛的日光，一个人蹦跳着跑开好远，发髻在头顶一晃一晃。
　　唐雪见鼓了鼓脸颊，跟上了和他打打闹闹，龙葵小跑过去，抓住景天的手，乖乖巧巧地笑着。
　　家中长辈各自聚了圈子谈笑，没有人理会坐在一旁的云霆。
　　云霆目光随了景天跃动，扯了嘴角，笑容温润清朗，却透出几许薄脆的哀伤。他抬起双手，拇指与食指相抵，拼出的方框恰将景天三人笼进去，然后，慢慢交错缩小，终于是剔除了其余二人，只剩下景天虽清瘦却挺拔的背影。
　　突地，景天撇下唐雪见龙葵，回身跑过来，挥手道:“云霆你坐着干嘛，过来啊！”
　　云霆在那一瞬间放下手，抽条的少年骨骼细长，跑过来时如同一把长刀，在沙地上割开两行脚印。云霆习惯性张开双臂，拦住景天过猛的去势，景天的胸膛内，心脏的跳动传到云霆心口。
　　亲密得让人如斯绝望。

　　二十岁，云霆从轻尘岛回到渝州，景天与徐长卿，就这样洒脱地抛下一切，踏入红尘。
　　龙葵邀他去听戏，看戏台上杜丽娘艳若桃李的眉眼，执笔细描茜裙八宝簪。
　　云霆偏头看龙葵，小姑娘在低声地抽噎，只有在这样时候，才能痛痛快快哭一场吧，遑论为何流泪。
　　杜丽娘还在唱:“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
　　一瞬间，云霆像是被惊雷击中，原来世间，真有所谓旷世奇缘，即便没有，也在文人们笔下，以如此决绝的姿态现了身。
　　可是，现实中那个人，往往既不在梅边，也不在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