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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   津城的春季一向干燥,受季风影响,大风天气尤为频繁。周天经历过一场“史诗级”沙尘暴,细密的黄沙漫天飞舞,搅得天地之间一片昏黄。主干道旁的树杈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塑料袋,行人们却顾不得抬头观瞻,不敢在室外多逗留,唯恐晚一步吹成秦始皇陵里的国家一级文物。

      小镇也未能幸免,赵喜凤掏出压箱底的纱巾,挑了条红色娴熟地拢在头上,她转而想给刘子滢罩上绿色的,刘子滢尖叫着说什么都不戴,赵喜凤只得作罢,戳着闺女的脑袋教育:“就你隔色,外面那么暴腾,一会儿出去瞎摸合眼,可别跟我叫唤昂。”

      刘子滢呆望着那条油绿油绿的半透明纱巾,死去的回忆突然开始攻击她的大小脑。小时候一到大风天儿,姥姥和赵喜凤出门必给她裹纱巾,大风糊脸,憋的喘不上气,要是不小心舔一口或者吃进嘴里,更是噩梦,口水潮乎乎冷冰冰的围着脸打转,别提多折磨了。

      不戴,坚决不戴。

      街道上,女士们的纱巾竟比塑料袋还要艳丽多彩,各种梦幻的颜色在刘子滢眼前穿流而过,全部都带着小年轻们惹不起的气场。

      赵喜凤一路逢人打招呼,刘子滢至今想不透彻,这些大姨们是怎么隔着头纱认出彼此的。

      赵喜凤把车支到路边,今天娘俩出来的早,赵喜凤算着能有时间吃个早点,便领着刘子滢来姥姥的炸馃子摊儿混口吃的。

      此时已经过了上班的早高峰,姥姥正坐在长案板边休息,跟两个食客闲搭话。姥爷把炸出来多余的长馃子,搁到油锅上自制的铁质沥油架里,摘下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脸,细细拭去手上的油,从三轮车斗里摸出一本没有封皮的旧书,躲到背人的清净地方,埋头专注地读起来。

      姥姥觑了眼姥爷的方向,咕哝一句“假秀才”,一扭脸看到撩开塑料棚子进来的刘子滢,惊喜得赶快站起来迎人,跟人骄傲道:“这就是我当班长的大白眼儿,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打小就机灵,三个多月就会叫妈,九个月就会走,刚学会说话古诗听两遍就会背,别提多聪明了……”

      姥姥一边昂着脖子滔滔不绝,手也没闲着,给刘子滢盛了碗加糖的豆浆。听见动静的姥爷早就默默合上书,现炸了张刘子滢最爱的糖馃子。

      刘子滢满脸幸福地吃掉有些烫嘴,但酥酥脆脆的碳水炸弹。大学时曾经发狠减肥,天天凉水就干巴面包,一到夜里饿得眼冒蓝光,最馋的就是儿时这一口。

      在赵喜凤接连的催促中喝完最后一口浆子,刘子滢打着饱嗝,跟姥姥姥爷挥手道别。

      姥姥追在后面数落赵喜凤:“外面暴土扬长的,你怎么不给她戴上纱巾啊?”

      赵喜凤既是抱怨也无奈道:“她说破大天来都不戴,我能有什么办法呀。”

      刘子滢进教室第一件事,连打了两个大喷嚏,她将纸巾拧成细细的一股,塞到鼻腔里转两圈,带出些里面的沙子,鼻腔里才感觉舒服一些。

      湛宏肆稍晚进班,从容地摘掉纱布口罩和儿童墨镜,浮夸的装备瞬间攥取了同学们的眼球。

      程修齐纵使看了千百遍,依然每次都会对着那张脸喟叹不矣。他轮转眼球,生怕目光落实,招来湛宏肆的视线,不敢和帅哥对视。

      刘子滢不一样,她看得咬牙切齿。

      可恶,又被他给装到了。都已经是经历过三年疫情的老口罩人了,怎么就没想起来戴防护。

      翟皓从旁边撞了刘子滢肩膀一下:“嘿,别看了,看傻了都。”

      刘子滢怼他:“你家住海边啊,管那么宽,我又没看你。”

      “哼。”翟皓边走边高高抛起一颗糖,用嘴接住,“等我长大了......咳咳咳!”

      他两手不停抓挠喉咙,伏在离他最近的王靖桌子上,扑腾得像一条蹦上岸的大鲤鱼:“救救救!”

      王靖照他后背一记全力铁砂掌:“你再装!”

      前不久翟皓假装被异物卡喉,害大家魂都要被吓飞了,他见达到了戏弄效果,嬉皮笑脸恢复正常后,刘子滢平生第一次生出想刀一个人的念头,抓起笤帚围着教室打了他好几圈。陈老师后来狠狠批评了一番翟皓,让他当着全班的面,保证不再恶作剧。

      程修齐啧啧摇头:“靖靖怎么也跟小滢子一样暴力了。”

      刘子滢嘴角析出三分凉薄:“以后美术作业你自己画。”

      程修齐半秒都没带犹豫,揪起袖子为刘子滢的桌子板凳抹掉不存在的灰尘,谄媚道:“女王大人,您请坐。”

      翟皓在大家的刻意忽略中渐渐消停下来,趴在王靖的桌子上使劲咳嗽。

      “你快点回......”王靖嫌他碍事,轻推了他一把,没成想他像根手擀面条似的,滑了下去。

      王靖这才看清他的面目。翟皓双手交叉握紧脖子,满面泼朱,嘴唇发紫,情况俨然不妙。

      “子滢,你快来,翟皓不会要死了吧!”

      刘子滢两辈子反应都没这么快过,冲上去大喊“翟皓弯腰”,一边念口诀一边实操:“剪刀,肚脐以上两指,石头,握拳抵住,布,摁压。”

      翟皓浑身无力,失去感官的他能感觉到刘子滢是在救他,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又让他不断尝试吞咽,那颗糖依然不上不下的卡在喉咙,周围乱哄哄的,耳边又出现了恼人的嗡鸣声。

      刘子滢见不奏效,反应过来是自己力气太小,她几乎用哭声在嘶喊:“快去叫老师来——”

      “呕!”

      紫色的水果硬糖滚落掉地,刘子滢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额前的碎发。

      陈老师竖抱起被折腾得七荤八素的翟皓,轻抚后背为他顺气:“好了好了,没事了。”

      平时飞扬跋扈的大少爷,温顺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绵羊,他黝黑虚焦的眼珠无意识地投向湛宏肆,用口型说了句谢谢。

      在陈老师来之前,是湛宏肆接手刘子滢,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这时候的小孩没有那么娇气,翟皓的生命力堪比不死鸟,刘子滢的后劲还未消,他已然生龙活虎地拐带程修齐在小院里玩起了拍纸片。陈老师没有给翟家打电话,翟皓中午回家以后怕挨骂也没说,这么大的事就像水漂点过的湖面,转瞬即逝归于平静。

      日历翻飞,刘子滢的头发和梧桐的枝桠一起疯长,柔软的刘海儿总会在低头的时候戳到眼眉,她每次都得用手捋到一侧,后来索性找高晓悦借了根头绳,和发顶的一撮拴在一起,露出额头来。

      某次早上做眼保健操时,陈老师经过她的座位,捏着她的小啾啾,故意逗哏:“真像个小苹果。”

      这个绰号随同学们的笑声四散开来,就连全班最喜欢一板一眼称呼她全名的湛宏肆都跟着被带偏,终于让她意识到该去剪头发了。

      ***

      “闺女,这身怎么样?跟上一身比呢,哪套好看?”赵喜凤提着裙角在镜子前转圈圈。

      刘子滢端坐在桌子前,注意力全在书上,搪塞道:“红的。”

      “这傻孩子,我也没穿红的呀,不过我也觉得这淡紫色素了点。”赵喜凤揽镜自照,自言自语,“上一件的衬衫有点过时了,跟我这条裙子不是很搭配,总觉得怪怪的,唉,我都没有衣服穿了。”

      刘子滢听闻,震惊地看了一眼敞开的两扇衣柜门,里面的衣服泥石流般滑到地毯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包。

      “别看你那书了,快帮妈妈选选。”

      “黑的吧,黑色稳重。”刘子滢烦不胜烦。

      “那更不行啦,咱是参加婚礼去的,不是奔丧去的。”

      “蓝的蓝的。”刘子滢指她妈妈第一次穿的那件蓝色的小香风套装。据说这件衣服背后的寓意很深,是刘树江离开八一修造厂后,出来下海创业用第一桶金,从北京赛特购物中心买来送给赵凤喜当生日礼物的。

      刘树江的眼光还算不错,选的面料简洁大方,经典款式放到三十年后也依然不会过时。

      赵喜凤从凌乱的衣山最底层抽出这件衣服,手指指腹慢慢抚过外套的金属排扣,眼里藏着对当初新婚燕尔的缅怀和那时富裕生活的眷恋,曾经穿着它的高光时刻历历在目,一幕幕鲜活的场景像是昨日才刚刚经历。

      仔细端详,洗得发白的衣料和袖口轻微磨损的痕迹,却在无声提醒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一路跌跌撞撞,摸索爬起的职业女性了。

      赵喜凤终是放下了这件象征辉煌的战袍,属于她的拼搏时代已经落幕,现在的她只是一个被围缚在柴米油盐中洗手做羹汤的家庭妇女了。

      刘子滢觉察出妈妈低落的心情,将书页折了一个小角,阖上书本,手指绕着自己发顶的小辫:“妈,要不咱们去诚善街遛一遛吧,我该剪头发了。”

      王慧阿姨年前得了场重病,后来为了休养身体,就辞了在理发店的工作,跟着老公回了老家,也再也没人给刘子滢剪过最符合她心目中的童花头,只好退而求其次找她后来总去的一家老板,现如今正在广州当学徒。

      此广州非彼广州,诚善街紧挨最热门的吉盛商场的拐角处,最早有一家大型高端的理发店,叫广州美发沙龙,当时小镇上爱美追求时尚的人士几乎全涌去那做造型,鼎盛时期预约得从两个月前开始排,火爆程度可见一斑。

      从那里出来的优秀学徒纷纷自立门户,小镇的理发店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后来把广州沙龙冲击得关门大吉,那块黑底镀金的大字招牌也成为小镇居民共同的符号回忆。刘子滢也是长大后才得知关于此的一件趣事,原来广州这个店名不是因为广州这个地方擅长剪头发,而是店主的名字叫广州,就跟夫妻肺片里面没有夫妻,老婆饼里面没有老婆一样,纯粹是人们的主观臆造。

      赵喜凤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逛街买衣服,一到商场跟上了战场似的,异常亢奋,什么消沉、黯然,统统抛到脑后,拉着格外配合的刘子滢,从第一家奋斗到最后一家。

      赵喜凤和刘子滢逛完吉盛,提着几个大袋子满载而出,喜眉笑眼的赵喜凤听从刘子滢的建议,乐呵呵地进了广州沙龙的玻璃大门。

      店里的接待员大老远望见这对母女,早早地恭候在门口,架起标准微笑,弯腰温柔问候:“您好,请问您是本店的会员吗?”

      刘子滢率先发声:“不办卡!”

      赵喜凤也是第一次来这,有点摸不清流程,尴尬地问:“不是会员不能剪头发吗?”

      这个问题把年轻的接待员问得一懵,从绿植后面走出来一个打扮新潮的中年女人,噙着得体的笑,大方解释:“当然可以剪,只是从本店充值办卡的会员可以享受永久八五折优惠,还附送五次免费盘头。今天正是我们开业大酬宾的最后一天,活动价只需要399,请问您需要吗?”

      赵喜凤摸着自己囊中羞涩的钱包,低头与刘子滢对视。

      刘子滢果断摇头。

      赵喜凤只好假装为难:“哎呀,你这孩子,办个卡又花不了多少钱,算了,听你的吧,先让阿姨带你剪个头发吧。”

      中年女人很有分寸地不再推销,自然地抱起刘子滢,放到躺椅上,招呼来一个洗头小妹。洗完头发,分配给她的理发师正笑眯眯地帮她在座椅扶手间搭一块木板坐,小孩上身短,这年头还没有适合她这身高的升降椅。

      “小姑娘要什么样式的?”

      刘子滢眼前一亮,理发师正是她心宜的那个老板,他不光手艺在线,仅仅听得懂人话就战胜了无数自有想法的主理人。让他去两指长,他绝不会擅自剪到两指半。

      赵喜凤找了个离得最近的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翻阅杂志:“大体就是她现在的锅盖头,然后短一些,前面到下巴,后面别超过脖子,这孩子叨叨一路了。”

      理发师消化了一会儿:“哦......沙宣头是吧。”

      刚动第一剪,店门口炸开杀年猪般的号啕:“不!我不——”

      “瞅瞅你那脑袋,杂毛乱飞的鸡窝一样,快给我剃掉!”

      刘子滢脖子保持不动,眼珠转到右侧,微微睁大眼睛:“程修齐?”

      程修齐俩手扒玻璃门框,裤腰被人拽着往里拖,听有人叫他名字,愣了愣,循声过去:“小滢子?”

      他像看见救星一样松开手,指着刘子滢喊:“妈,妈!是她,是她,就是她!”

      刘子滢黑线,我们的朋友小哪吒?

      窦乐璋撇掉儿子的裤腰,将滑落的鬓边碎发捋到耳后,直起腰身,毫不掩饰地公开打量起刘子滢,面上说不出的肃穆。

      刘子滢被这样赤裸裸的审视瞧得下意识挺直身板,双脚并拢双手置于膝盖之上:“阿......阿姨好。”

      窦乐璋高冷不失礼貌回应:“你好。”

      程修齐对刘子滢比划:“小滢子你快告诉我妈湛闳肆什么发型,我说要留成那样,她非不同意。”

      不等她回复,窦乐璋抓住儿子的胳膊一提,圆嘟嘟的程修齐被扔到理发椅中。窦乐璋特鄙夷地说:“人家湛闳肆我见过,你俩人一天上一地下,我告你,老老实实推板寸,我一堆工作还没忙完,没空和你耗。”

      程修齐在椅子里嗷嗷翻滚反抗,窦乐璋懒得浪费时间和精力,头疼地招呼离得最近的一个店员:“你,帮忙按住这小胖子!”

      又挥手招来看热闹来不及走远的理发师:“你,五分钟解决。”

      平时排场端到天上去,没有预约绝不动手的李总监,手里拿着电动理发器三下五除二剃干净程修齐的头发,撩开围布,躬身对窦乐璋道:“您过目。”

      “嗯,还可以,能不能再短点。”

      “不要再短啦,女魔头!”程修齐捂着光滑的头顶哀嚎,他辛辛苦苦吃鸡蛋攒长的,这下一朝回到解放前。

      程家母子来去如风,窦乐璋扛起程修齐,倒是没有忘记对刘子滢说再见。他们一走,店里顿时重归安静,赵喜凤随手翻过两页美发杂志,好奇问道:“刚那位女士是谁?”

      刚刚看店长跟她很熟的样子。

      “噢,她呀,是咱们电力局的窦主任啊”中年女人托着一摞毛巾路过,又悄声道,“听说过两年要升副局长呢。”

      赵喜凤讶然,合上杂志继续问:“这么年轻有资历吗?”看着不大的模样,瞧着也就才三十出头。

      店长笑而不语。

      赵喜凤秒懂,有些事情只可会意不可言传。

      刘子滢心里炸开一道闷雷:我去,难怪程修齐能住别墅区,原来背景这么硬,挺低调,也藏得够深啊。

      回家路上,赵喜凤沉默不语,刘子滢坐车后座眺望远方,心思百转千绕。

      穿过繁华的菜市场,一直骑到行人稀松的小马路,赵喜凤酝酿一番开口:“闺女,妈对你交朋友方面不打算干预,我知道你比同龄人成熟,免不了会教很多的朋友。妈是过来人,咱们这种普通家庭,可不敢高攀人家,你以后对人家说话多点分寸......”

      刘子滢也处于混乱中,不知道是她重生的姿势不对还是怎么的,身边朋友一个比一个牛掰,王靖以后如果公开她真实身份,其实是阿依土鳖公主,刘子滢都丁点不带意外的。

      Still unfolding story......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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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销假,回归更新ing —— 虽然91章的作话中写到不修文继续更新,但重新捋了一遍大纲后,还是觉得无法衔接。所以目前以修文为主,且改动略大,读者宝宝们可以从头当新文去看。注意时间,2025年的才是修改后的,2015年写的部分不要看。 平时工作有些忙,难以保证日更,只能忙里偷闲,节假日可能会恢复日更的频率。令,拜托多多给我留言,好让我知道有人在看(哭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