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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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12月中旬，全国大范围出现强降温，厚重的云层飘落下漫天雪花。
孩子们在纷扬的大雪中尽情的撒欢尖叫，刘子滢被他们放肆纯真的笑容感染，稀罕的主动走出教室，全副武装和同学们来了场雪仗大乱斗。
整个一年级陷入一片混战，一班和二班的人汇在一起，打到最后连对面是男是女是树都不清楚。
赵喜凤赶在风雪骤停时，把刘子滢从姥姥那接回来。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虽然大环境所致，保险业正在迈向下坡路，但因为前期累积的客户基数大，她的佣金仍然比其他人厚了不少。她让刘子滢坐在小座子里，自己推着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一路怀揣着充实的喜悦，借着胡同里邻居们好心亮起的门灯，平安回到了家。
母女在门前的硬纸板上蹭了蹭鞋底的脏污雪泥，刘子滢仰脖哈出一串白气，看到头顶闪烁的昏黄色灯泡，问道：“我爸回来了？”
赵喜凤双眸诧异地微微睁大，激动地推开大门，人未进，声先发：“小刘儿！你吃饭了没？”
“哎哟，媳妇儿你可回来了。”刘树江满脸愁容，从厨房走出来，举起手中的电饭锅，“这位老同志算是功成身退了。”
刘树江可怜兮兮道：“我从中午到现在，一口都没吃呢。”
赵喜凤进屋脱衣服，半是责备半是心疼：“冰箱里不是有现成的馒头嘛。我就应该给你烙张饼套脖子上，看你咬完嘴边的还知不知道转。”
“嚯！”刘树江刨出冷冻层的老古董馒头，往电饭锅底敲了敲，竟发出金属撞击的咣啷声，“你听听，你听听，这要是吃下去，跟吞金有什么区别。”
刘树江牙口不好，自从几年前骑摩托车撞断两颗牙以后，只能吃一些软烂的食物。
“行了，你等会吧，我给你摊点鸡蛋饼。”赵喜凤利落地系上围裙。
锅炉房炉火烧得正旺，一家人围坐在茶几前，彩电里播放着央视《晚间天气预报》，充当背景音。
刘子滢为了躲避乖乖的扑腿，不小心碰了下遥控器，电视里插播进一段大宝SOD蜜的广告，她捧着最近有点皴了的脸颊，望着赵喜凤道：“妈，能给我买瓶香香吗，我脸可疼。”
赵喜凤手里翻花似的打着毛衣，衣服的雏形已经基本显现，是一件红色的套头V领马甲，胸前应刘子滢的要求，织了一只黄色的卡通狗头。
她想到坏掉的电饭锅，跟刘树江商量：“听我同事说，旁边县新开了一家超大型超市，里面卖的东西应有尽有，要不，明天咱带着闺女一块去转转？”
刘树江这阵子垫资垫得有些入不敷出，他肉疼道：“那卖的得贵吧。”
刚发完工资，手头正殷实的赵喜凤不以为然：“怕什么，大不了去长长见识呗。”
刘树江觑了一眼电视柜上缠着几层塑料袋的厚厚一沓，终是被金钱说服，嘀咕道：“那行吧，明儿要是雪真停了，咱就去一趟。”
一家三口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刘树江惆怅地翻着电话簿打了一圈电话，还是没叫到出租车。这也在情理之中，现在的出租车行业在小镇上属于卖方市场，僧多肉少供小于求，尤其一赶上恶劣天气，能出来跑活的司机少之又少，即便有，坐地起价的现象也时有发生。
赵喜凤摘下搭配好的围巾，佯装无事道：“没有就算了，等过过儿天气好了再去，也不迟。”
刘子滢连连点头。
她本来就抱着去不去都行的佛系心态。
刘树江感动于妻儿的开怀大度，可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愧疚之意到了嘴边，却不受控制地变成了怨怼：“谁让你们不早点起的，一耽误去不成了吧！”
刘子滢想反驳，刘树江身后的座机电话发出了嘀嘀嘀的电子来电提醒，他语气生硬地拿起话筒：“喂？”
他沉默了十数秒，表情忽然多云转晴，双手握着话筒，口中一直高频率地嗯嗯应和。
挂了电话，他难掩激动，推赵喜凤和刘子滢进屋穿外套：“刚才是小斌子，他说昨天跟他定好的老板突然告诉他有急事。快点穿戴整齐，他现在已经出发，马上就来接咱了。而且还给咱便宜了十块钱。”
刘子滢欢跃惊叫：“是小斌子叔叔！”
张海斌在《最喜欢的爸爸朋友榜》的榜首地位彻底无法动摇了。
赵喜凤高兴归高兴，也不忘对雪中送炭的人怀抱感激：“可千万不能少给人家钱，他要多少，到时候你再多给些。”
刘树江拍拍胸脯：“你不必说，我心里有数呢。”
这家坐标位于津京公路旁的大型综合类仓储超市，占地上万平方米，因着颠覆性的经营理念，经过长达半年的广告预热铺垫，一经开业，立即吸引了大批市民前来采购，甚至开通了直达的公交专线，每隔一小时就涌进一批远道而来的顾客。
举目望去，人潮涌动，零下的天气丝毫没有削减人们的热情。刘子滢遥想从国庆热门景点团建旅游回来后，还是第一次见识此等人海阵仗。
刘树江抱着刘子滢，一手牵着赵喜凤，踌躇站在外围，在刘子滢的提议下，果断扎进入口处附近的麦当劳。
往日清冷的麦当劳里也挤满了大人和孩子，三口分工明确，赵喜凤负责排队点餐，刘子滢仗着体型优势在缝隙里穿梭，盯紧一桌快吃完的小情侣，在他们起身之际，和刘树江迅速占领位置。
赵喜凤买了一套开心乐园餐，刘子滢还未从晕车后遗症中恢复，对食物的兴趣缺缺，只打开纸盒，掏出里面的赠品小玩具，瞧了两眼，揣进自己的小斜挎包里。
周围的食客换了一批又一批，赵喜凤见玻璃窗外的人流见少，快速剥开油纸，将汉堡抵到刘子滢嘴边，催促道：“快点吃，咱们该进超市了。”
刘子滢推开凉透变硬的汉堡，吸完最后一口汽水，嫌弃道：“我吃饱了。”
赵喜凤没得办法，掰开两半，跟刘树江囫囵两口吃完，在清洁服务员难言的目光中，抱着刘子滢跑出去。
扑面是干爽沁脾的冷空气，风吹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刘子滢裹紧毛线围巾，余光中闪过一抹明黄。
那是......
“别东张西望了，跟紧了我们，别再把你丢了。”
赵喜凤截断了刘子滢的注意力。
她恍惚了一瞬，厚重的门帘啪一下砸到了头，换来她妈一声无情的哂笑。
正值晌午，赶早的几批人已经陆陆续续回家，相比较上午恐怖的盛况，超市里起码能推着购物车正常的行走。
刘树江和赵喜凤在电器区踟蹰，刘子滢见他们反复斟酌性价比，半天也没有结果，跟妈妈报备以后，去了不远处没什么人的洗护区寻找目标。
货架上的国货占比很高，本土品牌郁美净的种类最多，刘子滢一眼就看到童年中最熟悉的面孔，记忆深处，小女孩双手托下巴的经典造型还未褪色。
先是被低廉的价格震惊，出于囤货的习惯，大手一挥，扫了五盒。后退几步，仰头又看到高处货架上摆放着整齐的大宝，她踮脚伸直胳膊，指尖连最底部都没碰到。
刘子滢泄愤般跳了几下，货品纹丝不动。
她吹了下刘海儿，叉腰站在原地，凝神思考对策。
“刘子滢。”
刘子滢望向身后，表情瞬间凝固，眉峰高耸，双目圆瞪，活像见到了外星人。
“是你？”
许是湛宏肆平日里奇怪的口音太过深入人心，刚才他字正腔圆，标准地叫出她名字，让她压根没有预想的余地。
湛宏肆歪头，冷白细腻的面颊贴近毛绒绒的狐毛领子，弱化了一部分生人勿近的气场。
刘子滢目测他比自己高半头的身高，灵机一动，拽过他的胳膊拉到身前。
一手点点自己——【帮我】
再指向保湿霜——【拿这个】
为了稳妥，不惜搜刮尽脑内的单词库，丹田发力自信开口：“up！”
刘子滢有理由肯定，凭借他们平时你比我猜积攒出的默契，拆解这几个动作表达的含义，简直是小菜一碟。
湛宏肆在刘子滢灼灼目光中，痛快点头。
刘子滢沉浸在多个朋友多条路的窃喜中，身形一晃，视线与刚才可望不可及的大宝陡然持平。
她震惊垂首，猝不及防撞入一汪潭水绿的秋水中。
二人近在咫尺，气息交织，刘子滢甚至能够看清他浓密羽睫下，虹膜内浪花绵延的纹路。
湛宏肆居然就这么水灵灵地抱着她的腿窝，把她举起来了。
平稳落地后，刘子滢立即弹出三米远。湛宏肆抬步想过来，她像应激炸毛的猫似的，低吼道：“滚远点，far away！”
湛宏肆貌美的脸霎时阴沉，他退回半步，双手插进黑色羊绒大衣里，缄口无言。
“刘子滢，你怎么能跟同学这么说话，太没有礼貌了。快点跟人家道歉。”赵喜凤推着购物车，出现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批评。
几步开外，刘树江正和一个年长的老头，并排聊着天。
那个老头刘子滢有点印象，期中家长会时见过，是湛宏肆的爷爷。
刘子滢想跟妈妈告状，但根深蒂固的传统思想，使小女生隐秘的尴尬与羞涩难以宣之于口。倔强地憋着嘴，以非暴力不合作的形式反抗赵喜凤的不公宣判。
赵喜凤的音量陡然拔高：“刘子滢，你听没听到我说的话！”
刘子滢后脖颈莫名一凉，这基本属于第一次严正警告，她已经很久没挨过打了，久到连战前的三次通牒都忘记了。
“子滢妈妈，我想您是误会了。”湛知洵闻到动静，妥善中止和刘树江的对话，走过来和风容与道，“我看这俩小孩关系很好啊，我们家湛宏肆很久都没这么开心过了。”
刘子滢抽了抽嘴角，仿佛从湛宏肆爷爷挺阔的中山装上幻视到燕尾服的开衩。再看了看湛宏肆黑如锅底的俊脸，实在佩服这老头睁眼说瞎话的能力。
有外人斡旋，赵喜凤不好再对刘子滢发难，只是用眼神持续绞杀装聋作哑的女儿。
湛知洵蹲下身，在赵喜凤看不到的角度，朝刘子滢快速眨眨眼：“子滢，你们刚才逗着玩呢吧。”
求生欲令刘子滢就坡下驴，忙不迭点头。
为了印证他所说属实，湛知洵拉过冰雕似杵在那的湛宏肆，各执起两人的一只手，上下合在一起：“小孩儿打打闹闹多正常，这不就和好了。”
刘子滢被火烫到似的，在湛宏肆温热的掌中瑟缩了下手指，被他轻巧的翻腕，改扣为握。
刘子滢不断在心里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没逝的，小屁孩而已，算不上占便宜。
超市里明亮的灯光扰乱了对时间的判断，等他们结完账出来，见到远处地平线将坠未坠的红日，余晖给建筑物均镀上一层霞光，才后知后觉已经到了日落时分。
“下次有时间我邀请您一起吃个饭”刘树江率先与湛知洵告别，“我们先去车站了。”
湛知洵看他们提着大包小包，好心道：“你们走到车站应该还有一段路吧，我正好开车来的，你们住哪，要不一起走吧。”
刘子滢浑身写满抗拒，疯狂摇头。
刘树江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诚实的报出详细的家庭住址。
“哎呀这不是巧了嘛！”湛知洵抚掌大笑，“跟我上车吧，刚好顺路。”
根本不容拒绝，湛宏肆两手接过刘子滢和赵喜凤手中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吓得赵喜凤赶忙道：“小同学，这个太沉了，还是还给......”
赵喜凤从湛宏肆走得虎虎生风的背影移开目光，和刘子滢司空见惯的沧桑目光对上，生生咽下后半句。
刘子滢坐在奥迪的副驾驶，愤愤地想，怎么自己周围的同学家里，一个个的都这么有钱，说好的改革开放呢，怎么就他们家穷得如此写实。
不知是视野开阔还是湛爷爷精湛的驾驶技术，亦或是豪车绝佳的减震系统，刘子滢最担心的晕车没有发生。
刘树江和赵喜凤很识趣地压低声音，湛宏肆更是个闷葫芦。
车子里的广播电台放着舒缓的蓝调音乐，气氛很容易令人昏昏欲睡。
刘子滢不知不觉在摇篮般小幅度的晃动中，彻底阖上沉重的眼皮。
*** ***
刘子滢谢绝湛宏肆要给她送货上门的好意，三人站在路边，目送黑色的奥迪车渐渐远去。
“别看啦，你的朋友已经回家了。”湛知洵瞟了眼后视镜，湛宏肆跪在座椅上，定定望向后方，留给他一个浑圆的后脑勺。
外面一片漆黑，小马路上没有路灯，他的焦点一直锁定在巷口小卖部房檐上的一小点光晕上。
那是他们分别的地方。
直到汽车拐进小泥路，他重新朝前坐直身体，手里揉搓着刘子滢给她的一小包波力海苔——当作他帮忙的报酬。
撕开塑料纸，他捻起一片放进嘴里。
“呕——”
咸腥的口感充盈口腔，第一次接触如此具有冲击力的味道，让他丢弃了一贯的淡然，在湛知洵短促的朗声大笑中，死死捂住嘴巴。
刘树江炒了几道快手菜，在餐桌上迫不及待八卦起来：“你说，湛教授带着这么个孙子，也没听他提起孩子的其他亲人。”
赵喜凤一脸老道：“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八成是父母离婚，又再婚，谁都不要这孩子，只能老人接过来照顾了。”
刘子滢外表专注扒拉碗里的香菇油菜，实则八卦雷达全线启动，支起耳朵听爸妈唉嘘嗟叹。
刘树江和赵喜凤东拉西扯，闲言碎语里透露出刘子滢都没有掌握到的信息。
“我说湛教授一副高级知识分子的模样，敢情是南开大学的教授哇。”
“确实不得了，还是经济学的教授呢。可惜老伴走得早，否则大小也是个为国争光的科学家。”
一直到饭菜见底，夫妻俩意犹未尽，为今日的谈资盖棺定论。
——“湛宏肆真是个可怜见的。”
Still unfolding story......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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