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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雪中行 寥寥十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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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寥十数日,弹指即过。
这座玄圃峰下的小城,在天元论魁开启前数日迎来了最为热闹的时候。除了早已到此的四宗弟子外,其余大大小小宗派也均派人前来参与这难得的盛会。一时间,街巷间竟有了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景象。
清晨时分,浮云自开,苍穹清明,人声渐高,烟火渐起。
或许是镇子上罩着的结界所致,扑面而来的风虽有凉意却无有寒意,忆无心只穿着中衣站在窗前,远眺那将要举行天元论魁的玄圃峰。
——远远望去,高耸入云的玄圃峰恍如一个穿着银白铠甲的巨人,孤傲矗立于天地之间,漠然看着这人世星霜变换,沧海桑田。而它身上洁净得似乎不染尘埃的铠甲,底下又覆盖了多少失去生命的躯体?
之前在令月手记中读过的记载,此刻点点滴滴尽数在脑海中忆起,少女望着那白雪皑皑的高峰,静默半晌后,缓慢撩起左边衣袖,低头看向自己左臂。
青翠蔓藤依旧缠绕于白皙手臂上,然而藤上已经长出六朵鲜艳欲滴的红花,在洁白肌肤上显得异常刺眼。忆无心定定地看着那六朵红花,忽然轻轻叹出一口气,放下袖子。
长生烙前六朵花已经全开,所有潜能皆被激发,一旦第七朵花开始盛放,便是长生烙吸取宿主力量的开始。如今已经发展到这种情况,又已经来到了这里,便再也没有退避的借口,只能尽力一试。
返身走回床边,忆无心拿起姚金池为她缝制的衣裳,缓缓伸手入袖,系好以金线压边的腰带,尔后再取过垂有黑纱的帷帽戴上,把好看眉眼尽数掩在轻纱之后。
穿戴妥当后,她缓步走到房间门前,驻足立定。
深吸一口气,她打开房门,踏出房间。
而早在房门外的人看到她,先是轻哼一声,继而转身,当先向外头走去。
微愣一下,忆无心快步跟上他,两人并肩而行。
……
……
街上人流如织,皆是沿着城中唯一一条大道前行,朝着那座看上去高耸挺拔的玄圃峰行去。一路上,不论是来自于何门何派的弟子,都是一片言笑晏晏平和欢乐,似乎不是正在赶赴一场涉及生死的比斗,而是前去参与盛大的春日盛宴,举手投足一言一行间尽是愉悦自在。
头戴帷帽黑纱蒙面的少女,与面分阴阳两色气势凌厉的男人于人流中大步穿行,时而引来旁人的好奇目光,却并不能让两人步速放缓哪怕一丝,或者是让他们的目光稍有停驻——但偶尔,少女会偏过头看看身边的男人,接着继续平静前行。
在凉风吹拂和冬日暖阳照耀下,两人沉默沿着白石大道而行,穿越过如海浪般的人潮,不知走了多久后,终于来到玄圃峰下,来到七座大门紧闭的宏伟石殿之前,来到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山群落入口。
此时早已离开城镇所布的驱寒结界,有雪花飘飘扬扬自天空而下。站在雪峰下,忆无心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抬头看向那一片峭拔群山,眼中现出一抹惊叹神色。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感叹这片延绵雪峰的壮丽,后面却已经响起一个声音,“好大一座山……这山这么大,埋了多少人在里面,也没人知道吧?”
幽幽冷冷的声音,满是嘲讽的语气,毫不避忌的话语。
听到这人的话,忆无心倏然一怔,转身看向后方。目光所触之处,站着一名眼上蒙有黑纱的俊秀青年。他也抬着头对着那片雪山,嘴角噙着一抹讥嘲冷笑。片刻后,他似乎是察觉到少女的视线,朝着忆无心的方向微微一顿,尔后却没向一旁的登山雪道行去,而是穿过三两成群的人,转身向山外走去,很快不见踪影。
“你在看什么?”手上阴阳扇徐徐而摇,黑白郎君轻哼出声。
“刚才那人身上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忆无心垂眸思索一下,“但却有一股似曾相识的魔气,恐怕……”
“哈哈哈哈哈哈哈——”少女话音未落,黑白郎君已经长笑起来,“只要能让黑白郎君战得尽兴,无论是人是魔又有何干系?南宫恨一路忍耐到此,道域的高手莫要令吾失望了!”
“你……”忆无心刚吐出一个字,却忽然又把后面的话语收了回去,轻轻摇摇头,“我只希望能拿到需要的东西,你也不会受伤。”
说完这句,她咬了咬下唇,慢慢伸出手去,握住黑白郎君垂在身旁的手——
“我们走吧。”
……
……
雪峰某处,一个不为人所知之地。
数不清的衣衫褴褛的人们,在身着整洁紫衣的星宗弟子押送下,蹒跚走入一片积雪崖坪,几乎要将那片崖坪站得满满当当。奇怪的是,明明场中有如此多的人,但除了他们行走时踩在雪上的声音外,再也没有其他响动,或是交谈之声,宛若会移动的提线傀儡般,无比诡谲慑人。
待得所有人踏上崖坪,原本聚在一处的星宗弟子们便似是经过多次训练般,各自在崖坪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随后挥出各自兵器。
寒光乍起,鲜血四溅。
像是收割秋日丰美的果实,一个个头颅如同熟透的瓜果般纷纷坠地,热血自被割断的颈腔喷洒而出,将地上白雪染成一片又一片浓艳红色,渐渐连成一片血海。
下手利落表情淡漠,这些星宗弟子沉默抹杀着眼前的生命,看着那些失去头颅的身体重重倒下,却连眉梢眼角都没牵动一丝。
在他们看来,这些是为了保证封印安全而必须作出的牺牲,至于那些被当作祭品的人是否自愿,自己的行为是否残忍,这不是他们所要关心的事情,他们只需要杀尽眼前所有祭品,将热血洒遍这片崖坪。
鲜血浸透满坪白雪,又从雪中点滴下渗,不过一炷香时间,坪上血迹竟然尽数消失不见,重新回复成洁白雪景。
只是隐隐约约中,似乎能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一声凄厉鸣叫,内中全是愤怒不甘,令人闻之悚然。
……
……
七座石殿里,有一殿名天璇。
天璇殿内,温九思带着十数名身着霜色衣衫的仙舞剑宗弟子单膝跪地,向坐于主位上的竹君恭谨行礼。
目光自弟子们的面上梭巡而过,竹君停顿片刻,笑了笑,“剑意如心意,出鞘不可回。既已决定,你们就动身罢。”
竹君话音一落,温九思率先颔首应诺,接着其余弟子也随之点头应是。从他们抬起的年轻面孔上,能看到激动混杂紧张的神色,眉眼间尽是一片期待雀跃,张扬明亮如春日暖阳,似乎能将所有冰雪融得一干二净。
看着站起身的温九思,竹君又续加了一句,“登峰艰险,照顾好他们。”
再次颔首,温九思转身,领着那十数名弟子走出殿门,向雪山而去。
……
……
位居末尾的摇光殿偏殿里,梅君正捧着书缓慢翻阅,表情一派悠闲,似乎对先前离去的弟子们毫不在意。而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美貌妇人,正定定地望着梅君手上的书,双眉紧蹙红唇微抿,神态无比忧虑。
直到梅君手上的书翻到最后一页,妇人才轻声开口,“梅师姐,难道你不担心他们?”
“担心?”梅君回过身看她,神态淡然,“我为什么要担心?”
妇人回视梅君,声音微有颤抖,“天元论魁多年未再举办,他们都是年轻人,也不知道这到底……”
“无比残忍,那又如何?”阖上手中书册,梅君语气淡淡,“难道要我亲自护送他们登山不成?”
妇人窒了一下,“但……”
一挥手打断妇人的话,梅君扬了扬手上书册,“这书里记载了一种古代神鸟,名唤大风。”
“大风长成后,双翼展开足有万里,双翅一振则有飓风生成,逍遥于天地之间。”收回手负于身后,梅君声音平稳,“然而在它们尚未成年前,却只能混迹于普通水鸟中,以淤泥中小鱼小虾为食。而到了成年那日,它们还要从万丈悬崖上跃下,奋力鼓荡翅膀飞翔,不让自己摔得粉身碎骨。只有越过这个难关,才能长成真正的大风。”
复又转过身,梅君看向殿外那一片纯白天地,“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教授它们免于摔死的本领而已。”
……
……
陡峭山道上,十几名神啸刀宗弟子正跟随着两名美貌少女踏雪前行。
走到某个拐弯处时,山风陡烈雪花纷飞,一名少女轻轻扯了一下另一人的衣裳,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问道:“师姐,你执意参加天元论魁,难道就不担心和温师兄对上吗?”
那被扯衣服的少女听到她的问题,先是停顿一下,随后冷哼,“遇到他又怎么样?”
“反正,不管是我败了他还是赢了他,他又不会多看我一眼。”
……
……
山道入口处,立着一名紫衣青年。
他看着远处连绵雪峰,先是叹了一口气,继而向前走出几步,又叹出一口气,眉宇间尽是苦恼,“若是盈曦师姐在,我就不用参加天元论魁了,可惜……”
第三次叹气后,他缓慢举步,沿着山道上行,足底粉雪不时响起细微吱呀之声。
“这样的比斗,实在是无聊至极啊……”
……
……
葬龙漠另一端的山谷里,依然绿意盎然,生机勃勃,宛若仙境。
小楼内,沉馨正提笔作画,墨毫下一幅女子画像已经绘就绝大部分,只剩双眸尚未点染。
看着纸上人像,女医者沉默片刻,陡然轻笑起来,“这个时间,已经开始了吧?”
“……真是期待,不知会是如何的一场好戏呢。”
墨笔轻点,转瞬为画像添上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