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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传承 石柱上的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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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柱上的巨大图画线条狂放,似乎是由刀斧一类雕刻而成,寥寥数根线条间弯折成形,再以赤红颜料涂染,俨然便是一团正在跃动的火焰,图案虽无比简单却异常传神,自有一股朴拙美感。
再往另一旁石柱看去,其上刻着的,亦是相仿的火焰图画。
抿起唇瓣,忆无心出神地看着那巨大的火焰图画,沉默安静半晌后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旁边的人负在身后的手。
轻摇的阴阳扇倏然一顿,黑白郎君偏头看向身边少女,恰好忆无心也抬起头来,两人目光交汇间,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各不相同的情绪——黑白郎君眼中的,是疑惑不解;而忆无心眼中的,是惊诧与惘然。
迎着黑白郎君的疑惑目光,忆无心微微启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片刻后却没有出声,反而是拉着黑白郎君,向甬道深处走去。而黑白郎君眉梢一挑,也任由她牵引着,缓步而行。
第二对石柱上的图案,刻着的是一个人伸手摘取树上青叶,叶尖有晶莹露水悬挂,似滴未滴。
忆无心的目光在那晶莹露水上停了一瞬,忽然开口:“这石柱上刻着的,是茶树。”
说完这句,她又复归沉默,继续拉着黑白郎君前行。
被拉着的人眼眸微眯,亦步亦趋。
第三对石柱上,刻着的是一个人弯腰观察一棵绿草,绿草青翠,长势喜人。
少女瞥了石柱一眼,声音低柔:“这是小麦。”
第四对石柱上,刻着的是一个人半蹲查看一丛作物,作物梢头累累,金黄垂坠。
忆无心步伐未停,只轻轻吐出四个字:“这是小米。”
一路行去,除第一对石柱外,其余每对石柱上镌刻的皆是同一人观察各不相同的植物,每经过一对石柱,忆无心便低声说出石柱上刻着的植物的名称,这些镌刻在石柱上的植物图画有可以食用之类,亦有可以入药一流,虽然用处不同,却均是对人类有其独一无二的作用——说也奇怪,明明从未来过此处,少女却似是对这些石柱上刻着的植物无比熟稔,随意一眼便能辨认出来,未见丝毫踟蹰迟疑。
沉默前行不知多久,看似无有尽头的青石甬道却在一个转折后,如同水落石出云破天开般,骤然到了最末——只是两人甫一抬眸看向前方时,映入眼中的景象使得他们下意识一顿,刹住了脚步。
之前在入口石门处由于相隔遥远,无法看清山谷中的情况,只能依稀辨认出是某种类似建筑的东西,如今离得近了,才终于能看清这山谷里的,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庞大如山峰的石质龙头,或者更准确来说,是一条巨大无比的石龙,盘踞于山谷之中,一眼望去不见其尾,只能看到眼前昂首张口,平展扬起的龙头,以及按在地上的一双龙爪,而这龙头神态极其灵动鲜活,甚至连龙须也异常生动,似乎能随风摇摆一般,龙爪造型姿势无比自然,若不是还保留着石头本身的颜色,几乎要让人以为这真是一条活龙,下一刻便要扬爪而起,腾云驾雾飞去。
两人立于这条石龙之前,沉默片刻后对视一眼,又再次缄默不言。
面对如此巨大而又精细得巧夺天工的造物,人类往往极容易从与自身的对比中生出渺小卑微之感,深深为自己的微不足道而扼腕叹息,甚至无声流泪,暗自饮泣。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天地浩大,你我不过蝼蚁。
……
惘然良久后,少女忽地开口,声音夹杂几分颤抖,“这里……是烈山氏的陵寝。”
轻摇的阴阳扇倏然一顿,随后握扇的手缓缓背往身后,黑白郎君拢起眉,“嗯?”
“我也不是很清楚烈山氏是谁,但就是知道,这里是他的陵寝——”一手抚上额头,忆无心闭上双眸,似乎在苦苦思索着什么,“若不是凭借花主灵能,我们根本就不可能进来此处,而花主……第一位花主她……”
赤红眼瞳眯了起来,黑白郎君抬头望向那条庞大石龙,神情若有所思。
少女的声音还在继续,“她是烈山氏的女儿……由于患上无法医治的怪病而沉眠不醒,最后因为衰竭而亡,被葬在茂江边……”陡然间,她的身体也开始颤抖,脸上现出震惊神色,但闭着的眼眸仍未睁开,“但在花主逝去之后,她的力量并未散失,而是转而承继到那一带与她命格相仿的人身上……”
“然而没过多长时间,烈山氏也不慎身中剧毒,绵延一段时日后,终于去世,然而他在此处留下了印记——”少女倏然睁眼,一手缓缓向前探出,纤细指尖渐见淡淡清光凝起,“身带花主灵能之人,才能自由通行此处,而不会触发此处的封印法阵……”
清光乍起,便瞬息流溢四散,如同墨汁入水般转眼消失不见,然而先前那股无比强大闲适的清新自然气息却像是瞥见了钩饵的饥饿鱼儿般,猛然蹿跃而起,一瞬间变得无比灵动,于山谷林野间化成漫漫青雾,笼罩眼前一切事物——
山林石龙甬道等一切景物尽数淡入雾气中,目不能见。
看着身周氤氲的雾气,忆无心深吸一口气,收回手按上胸口,又侧过头去看了看自顾自低眸思索的黑白郎君,再慢慢吁出那口气。
从离开七迳城后,尽管她承继了花主的灵能,却并没感觉到这股可以操纵草木生发之力有多大的用途,毕竟季节四时流转,以人力强行干预植物生长枯萎并无太多必要,更兼一路行来从未让这股灵能派上用场,若不是今日进入这处山谷中的陵寝,或许这股灵能会沉默伴随她终生,永不可能解读其中蕴含的秘密。
只是这烈山氏的陵寝,到底蕴含着什么秘密?
……从跨入此处那刻开始,她便感觉自己脑海中多了许多不属于自己的,零零散散不成片段的记忆,这些记忆里有不知来处与用途的冗长法咒,阵法布设之术;亦有各地的旖旎风景,湖光秀色;更多的还是与小姐妹们说笑游玩的欢欣喜庆;只是到了最后,却变成了病榻上挣扎无力的画面……
“此处是神农的陵墓。”
少女还在蹙眉思索,身旁的黑白郎君却蓦然抛出一句。
动作倏地一顿,忆无心转头看向黑白郎君,“你说什么?”
“小丫头,你难道不知神农又称作烈山氏?”黑白郎君眼瞳微眯,看向前方茫茫青雾,“而你所说的第一任花主,应是传说中的巫山神女,名为瑶姬。”
“神农……巫山神女……”喃喃重复了一次这两个名字,忆无心陡然“诶”了一声,疑惑发问,“等一下,神农氏不是中原神话里的人物吗,为什么会在道域出现?”
听到她的问题,黑白郎君轻哼一声,刚要开口,却一下被少女接过话,“不过你应该也不知道原因,毕竟我们都不是道域的人,也不了解这里的情况。”一边说着话,她一边环顾四周萦绕的雾气,“刚才我试着开启了这里的法阵,希望能找到离开陵墓的方法,但也不知道能否成功……”
过不多时,浓雾渐散青天再现,前方那条巨大石龙再次从雾气中浮出——只是它此刻已经从昂首张口的姿势,变成了盘屈交结的模样,遥遥看去,能望见盘起来的龙身围着一具偌大石制棺椁,而龙尾末端处连着的,是另一条宽阔青石甬道,看其走向极长,不知通往何处。
先前石龙神态飞扬潇洒,如今却俯首闭目表情安详,似乎在守护那具棺椁;而那具棺椁亦如同石龙表情一样安静,没有任何异样,没有一丝一毫的诡异气息,有的只是从远古时候存续而来的古老沉静感觉,仿佛有千百年时光从其上缓缓流淌而过,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尽管没有出声,但两人均明白,那是神农氏的棺椁,那位传说中的太初三皇之一的棺椁。
但面对这位传说中的神人的棺椁,作为普通人,又该有怎么样的反应?
在普通人的认知中,神话往往只是极久远的故事再经无数润色美化后所凝成的造物,早已无从寻觅真实模样,但一朝得见神话中曾提及的神人陵墓,心中总会生出些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感觉。
湛蓝眼眸瞬也不瞬地望着那具棺椁,良久之后,忆无心忽然开口,“我……能不能拜一下?”
侧过头看了忆无心一眼,黑白郎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向旁移了一步,未有言语。
低头看了看足下细软如绵的绿茵草地,少女长吸一口气,缓缓双膝跪下——
膝盖甫一接触草地,虚空中蓦然泛出一股无比温柔的气息,温柔得宛若阳春三月的微风,拂过她的脸颊。
愣了愣,忆无心一下抬起头,却感觉那股温柔气息像是温厚的大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头。
一瞬间,有无数纷杂感受、零碎记忆骤地涌入她脑海中,明明不是她所经历过的事情,却在那瞬息间融入她的记忆知识之中,熟稔得仿佛亲身所见,再不可分割,而最后一个出现在她眼前的画面,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长发女子孤身伫立于漫天火海里,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右手。
只单单一个画面,却似乎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灼热之气,还有女子身上的不甘倔犟之意。
忆无心眨了眨眼,一时惘然。
……那漫天火海,明显是一个极为庞大的阵法,那一身孤傲倔犟的女子,为何会被拘禁于阵法中?
只是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一阵清幽山风吹过,山谷中所有一应气息恍如被激流飞瀑冲刷过一般消失殆尽,无有任何残存,只有那条闭目盘身的石龙依然在原处,只是也没有了之前的神采,似乎眨眼间失去了被赋予的生命,回复成原本死物该有的模样。
生而必死,方合自然之理。
……
走在另一条青石甬道上,忆无心回头看了看那条沉默盘踞的石龙,尔后无声抿紧嘴唇,似乎在思忖着什么;而黑白郎君走在她身旁,手中阴阳扇依旧轻摇,扇坠下缀着的双色流苏也随之摆动,如水摇荡。
将一应景物尽数抛诸身后,两人渐行渐远,直至再不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