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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湖边梅院各自言(下) 三指托着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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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指托着瓷杯,兰君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杯中的茶水,听到梅君的话,她才抬头看向梅君,继而温软开口,“如今一处封印至少需要三千祭品,为保险起见,增至五千人,让分治各处的弟子无需在意男女老少,尽快凑齐祭品人数,适当时候就献祭了罢。”把瓷杯凑到唇边,她微啜了一口,语带赞赏,“果然还是师姐你这里的茶最好,芬芳满颊,口齿留香。”
前一句轻而易举决定数万人生死,后一句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赞叹,毫无相干的两件事,却在一转一折间,不经意流露出几分冷酷淡漠。
抬起头,梅君看着兰君,脸上无有多少表情,“那都是活人。”
放下茶杯,兰君回视梅君,又是微微一笑,“我知道。”
在传闻中,紫薇星宗宗主兰君向来厚纱覆面,常年于禁地中潜修,即便是紫薇星宗中人,亦未有多少见过她真实样貌。然而此刻面对梅君的兰君,却无有丝毫遮掩,任凭脸容尽数显现——
兰君确实极美,不论从哪个方向看,眉眼神态无一不美无一不谐和,宛若一朵云遮雾罩的午夜幽兰,轻盈飘忽曼妙游离,前一刻似乎将她的容颜尽数刻在脑中,下一瞬却发现那容颜已悄然淡去,如同残破梦境般只剩点滴模糊记忆。
而恢复真身的梅君,则和兰君大相径庭。依旧是眉细眸清脸容秀丽的模样,第一眼看去,她的容颜并不起眼,只觉得十分顺眼熟悉,似是每个人都曾经见过的邻家姑娘,但细看之后,才渐渐发现那眉眼轮廓愈发清晰,愈发好看,让人想一直注视,不愿移开。
一者轻盈淡漠不可捉摸,一者秀丽好看顺眼熟悉,此刻置身于同一处风景中,却有莫名的对立之感悄然涌起。
……
“一开始的数百人,到如今的数万人。”梅君望着兰君,语气冷静却隐含波澜,“牺牲的人,已经太多。”
兰君静静看着梅君,片刻后再次挂上微笑,“多?不多。”
“如今不多,那以后呢?”
眉梢微挑嘴角微扬,梅君绽出一个似是嘲讽又似是慨叹的笑,“以后是否要杀十几万人,几十万人,几百万人,乃至杀完道域所有的百姓?”
“那是以后的事情,与现在无关。”兰君神情自然,似乎在说着某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师姐,你我都是身居高位之人,何必在意那些蝼蚁小民?”
执起茶壶,兰君将梅君茶杯斟满,“而且以如今情况,我们已经无法遏制了。”
“无法遏制?”梅君嗤笑一声,“当时除了献祭,还有另外的方法。是你们不愿意尝试,才会变成现在的局面。”
兰君微抿双唇,“那个方法需要冒险,当时的我们也没有绝对的把握来完成。”
“那第二次献祭呢?第三次献祭呢?”梅君再次冷笑,“曾经有如此多的机会,为什么不愿去试?一旦血祭失效,届时还有何种方法能制住六天鬼王与八处凶兽?”
“师姐,你对我生气又有什么作用呢?”兰君垂下眼帘,语气透着几分无辜,“尝试那个方法,须得毁掉四宗宗主相传的法器,若是毁掉了,我们又要如何面对宗派内的师长和长老?”
“是,我不该对你生气。”梅君喟叹一声,“我是该对你失望。”
她看着兰君,眼中渐显淡漠神色,“与血祭而死的这些人相比,依然还是四宗宗主的承继法器重要?你所为难的,只是宗派内的责问?”
兰君微蹙眉尖,“师姐,你何必为那些无足轻重的平民,生这么大的气?”
直视着她,梅君语气凛冽,“你我也是人,那些平民也是人。同样为人,有何分别?”
兰君停了停,平静回答,“你我是两宗宗主,门人弟子多不胜数,而那些平民只是草芥,杀了亦会再长,这是否算分别?你我给予这些草芥生长之地,必要时他们作出奉献,这有何问题?”
“为何要去怜恤那些草芥?他们只是匍匐于地上的淤泥,而你我是修行者,是苍穹上的白云,淤泥永远只能在地上仰望苍穹,白云又何须理会它们?只要我们四人不受伤损,其他人死伤多少,与我们何干?”
听着兰君的话,梅君沉默半晌,“你是否想过,如果你不是四宗宗主之一,今日下场又会如何?”
兰君抿嘴,微笑,“然而我现在是,就足够了。”
长久注视着兰君,继而摇头,梅君叹息说道:“原来如此。”
兰君再次啜了一口茶水,这才轻轻颔首,“便是如此。”
……
晨雾早散暖阳渐高,先前被遮住的翠绿湖水在阳光照耀下,如同一块巨大无比的无瑕碧玉,微风过处,便见千万条轻轻细细波纹荡漾开去,泛出满眼银光,煞是好看。
指尖落到书册最末处,再缓缓合上书册,忆无心抚过淡黄的封面,徐徐吁出一口长气。
以寻常之身,能做到何等不寻常之事?从身怀武功的女子转变成承继天师血脉之人,甘心成为四宗的工具,舍命封印那些鬼怪凶兽,虽然一部分是再无生志,但是另一部分却是不忍再见大批无辜百姓成为血祭祭品,从而选择牺牲自己。
在书册末尾,是这样的一句话:
“此方彼方,来者去者,无为有为,无憾有憾。”
笔迹与之前相较,显得断断续续,绵软无力,但从风格上看来,应是同一人所书——不知处于弥留时刻的令月,写下这末尾十六字时,是何种心思居多?
是欣喜于终于能前往彼方,还是希冀能在彼方见到那人?
是无愧于得免大难的众多百姓,还是有愧于那被自己设计杀死的唯一一人?
只是……
她怔怔地盯着手记封面出着神,却没留意身后传来的声音。
直到一个骷髅脑袋蹭上她的肩膀,还撒娇似的轻轻扯了扯她扎在脑后的长发,少女才回过神来,偏过头看向幽灵马,自然无比地抚上它的头,“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