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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月下(上) 时正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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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正傍晚,红霞如火。
依旧是那片绵软如毡垫的枯黄草地,依然是那条晶莹碧透的小溪,依然是埋头好奇端详着溪水中不时游过的银鳞的幽灵马,依然是那相同的两人。
不同的,只是之前并排而躺的两人换成了并排而坐。
拇指食指拈着瑶实,忆无心定定地注视着这颗青色果子,不发一言;而黑白郎君低头看着手记,不时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也是静默无声。
直到绚烂晚霞被满天繁星取代,皎洁月光洒遍苍山翠水,少女才轻叹一口气,把瑶实放进随身锦囊,随后向后面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星空出神。
侧头看了忆无心一眼,黑白郎君把手记搁在旁边,也一同躺下,睁眼看着星空。微寒夜风拂过两人脸颊,将可能的睡意吹得一干二净。
许久之后,才有一方打破了沉默:“忆无心,你方才拿的是什么?”
少女愣了愣,侧过脸看旁边的人:“你说的是瑶实?”
旁边的人轻哼一声,又不言语了。
“这是前辈给我的测试。”从锦囊里摸出瑶实,少女把果子举到自己眼前,此刻它被月光照着,浑圆坚硬的外壳上闪着淡淡银辉,增添了几分神秘莫测之感。“前辈让我在三日内令这颗瑶实挣破外壳,发芽抽叶。”
“那你现在能否做到?”黑白郎君停了停,平静问到。
“……还不能。”微微抿了抿唇,忆无心摇摇头,“前辈说瑶实外壳极厚,只有一丝极小缝隙能让灵能透入,与它沟通。先要与它相感,才可能使它自愿穿破外壳……”
她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急躁:“但我现在,还没能察觉到瑶实上的缝隙到底在哪,更别说与它沟通——”
黑白郎君再次轻哼,截住她的话,“遇事急躁,心思不定,这种状态下,你还能正常发挥自己灵能么?”
倏地僵了僵,忆无心一下陷入沉默。她望着夜空,握着瑶实的手搁在胸口,半晌后才轻轻嗯了一声:“是,你说得没错,是我心急了。”
“不知道为什么,距离天元论魁举办的日子越近,我就越觉得内心不安,似乎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她的声音很低,与其说是在交谈,倒不如说更像是喃喃自语,“就算是做了最坏的打算,然而我还是觉得……不够,还是不够……”
“什么?”旁边的人眉头微皱。
“我总是觉得,会有非常不好的事情发生,然而我却无能为力……就像你之前所说,我武功低微,也帮不上什么忙,届时又该怎么办……”她闭上眼,声音渐细如蚊鸣,“有时我在想,是否一开始前来道域,就是错误的做法……”
她话音刚落下,黑白郎君已经冷哼出声,“尚未遇到困难,便被心魔击倒,怀疑自己,龟缩不前,忆无心,你之前的样子去哪里了?”
握着瑶实的手骤然一紧,忆无心启唇:
“我——”
……
林中小楼。
窗外星空明月夜幕垂坠;窗内明灯亮烛宛如白昼。
说是小楼,这建在松林中的楼阁倒真是名副其实,不过是在堂中放了两张铺有布单的床,便再也没有多少空间,剩余两床之间的缝隙,也只能容一人侧身行过而已。
一手拈着极细的银针,另一手捏着丝线,换了一身红衣的女医者将丝线线头放在嘴里微微一抿,就将丝线利落穿过针孔,于线段两端打了个小结。她面对着一张竹床,面上表情认真严肃,对床上的物事观察良久后,方才徐徐落下第一针。
楼中异常安静,丝线穿过物体时发出的轻微簌簌声便格外清楚,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身后的竹床上,陡然响起清朗男声:“苏合香的气息如此之重,你在做什么?”
飞针走线的动作一停,沉馨回头看向背后竹床——竹床上躺着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的俊秀青年。他双眼闭着,被毛毯掩着的四肢也毫无移动过的迹象,若不是他的胸腹仍在微微起伏,证明仍在呼吸,真要令人以为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既答应与我合作,我自然要支付报酬,或者说,替你制造你求之不得的东西。”沉馨看着青年,语气调侃,“每次前来,你必定提起我身上香气,真令人怀疑,你到底是血不染的剑灵,还是其他鼻子很灵的活物。”
“以调笑的话语来模糊目标,就像你身上的香气,掩盖着的真实到底如何,只有你自己才真正知晓。”眼不睁身不动,青年只微微启了唇,“提早支付报酬,你不会担心最后无法践约么?”
“若你不践行,我自然有收回报酬的方法。”沉馨答得笃定,神态无比自如,“睁开眼,看我将要付给你的报酬如何?”
她移开几步,让青年能看到另一张床上的物事——床上放着的,是一具人的身体,或者说,是用许多块被切开的人体部分重新拼成的人形。每一块人体部分,都从关节处被整整齐齐横截了下来,从切口处能清晰看到依然带有血色的骨骼肌肉,一圈圈由内至外,透着股诡谲却特异的整齐美感。
这些人体部分肤色各有不同,一看便知是从多人身上分别取得的,有部分已经被细密针线缝在一起,大小粗细皆相当吻合,相接一处后,除了肤色差异外,也再难看出其他不合适的地方了。
青年缓缓睁开眼,眼眸中无有瞳孔,只是一片浓浓的血红,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看着哪里。他侧过头,眼睛对着那人形停顿片时,开口发问:“这具身躯还能用,为何要另造身躯?”
沉馨摇摇头:“你现在这具躯体伤损太过,而且多是致命重伤,若不是你本身邪气维持了这人的生机,他早已伤重而亡。我要医治好这具躯体的话,所费工夫比再造身躯要多得多,还必须以四宗秘传伤药加以辅助,两相权衡之下,倒不如给你再造一具躯体。”
青年转回头,血红眼眸定定地对着沉馨:“那我换了身躯后,这人你要如何处置?”
女医者闻言,发出一声轻笑,“你居然会问这人的处置,实在意外。”
她的视线看向屋角,那里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下方是我贮藏尸体用的血池,既然救不了他,那就莫再让他在这世上挣扎痛苦。待你换过躯体后,自会有人把他送入血池,就不劳你费心了。”
青年沉默良久,复又闭上眼,语气平静:“人生无处不是苦,早日归去,不必留恋,也好。”
“呵。”女医者嘲讽似的笑了一下,“你这人确实很有意思。交谈这么久,不知你的本名,到底是什么?”
嘴唇微张,青年停了停,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才从唇齿间缓慢吐出三个字。
“故……尘……渊……”
一字一字无比生涩,宛若被厚重浮土覆盖多年的碑文,突然扫去了遮蔽,重新得见天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