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恨心]花堪渡》》栩墨君

42、旧纸旧墨书旧事 清晨。

　　清晨。
　　纯用石板铺就的小道上还沾着露珠，石上苔痕在水汽滋润下愈发青翠，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两旁早已褪去绿色的青草，枯黄的根茎叶片在晨风中簌簌摇曳，发出沙沙轻响。
　　一手提着装有鲜果与香烛的篮子，白衣的沉馨在前方缓步而行，而一身黑衣的忆无心则与摇着阴阳扇的黑白郎君走在后头。一边走，少女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尽管这山谷不算太大，但这条小道远离人烟之所，又掩蔽于花木草甸之中，若不是有人带领，也难以发现这条路径。
　　小道并不长，盏茶时间后便来到一座飞檐勾角的无名小庙前。小庙的朱门漆色已然剥落不少，但周遭均不见尘网蛛丝，应是定期有人前来洒扫清理。
　　推开虚掩着的庙门，沉馨走进几步，又回头看向身后：“你们进来罢。”她一转身，佩在腰间的白玉环佩也随之而动，下端红流苏微微荡漾。忆无心瞥到那环佩，陡然心里一动，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忽地涌上。
　　余光瞥到她怔愣不动，黑白郎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察觉到他的动作，少女也下意识回视他。两人视线甫交，忆无心注视着那双赤红眼眸，蓦地睁大眼睛，启唇无声轻啊一下，表情不可置信——一瞬后，她倏然转回头看向那座小庙，快步向门内走去。
　　脸上诧异一现即逝，黑白郎君眉梢一挑，也跟随而入。
　　这确实是一座很小的庙宇，撇去了庙前空地不算的话，庙堂长宽也不过十数步，当中供着的神像被帷幔挡在后面，看不清到底是何方神祇，只能依稀看出那神像身段窈窕，姿势优美，应是位女神。
　　沉馨的动作甚是利落，不过一小会儿时间，桌上灰尘已被揩得干干净净，当中的香炉里插有三柱清香，袅袅青烟飘荡，散出幽逸香气。而此刻她正把用于拜祭的鲜果端到长桌上，看得果碟位置不对，又细细调整了一下，方才缓缓跪落蒲团上，默然下拜。
　　忆无心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女医者的背影。不知为何，她看着那雪白单薄的背影，竟莫名看出一股沉郁孤单之感来。
　　只是这感觉不过转瞬，便被站起来的沉馨驱散了。她转过身看向忆无心，“无心姑娘，听你脚步如此之急，似乎有事情亟待解答。”
　　微微一愣，忆无心的视线先是落在沉馨腰间的白玉环佩上，再看向女医者，“前辈……不知道前辈这个玉佩是怎么得到的？
　　“这玉佩？”伸手执起那玉佩，沉馨细细摩挲几下，柔和说道：“这是故人所赠之物，我为了纪念她，所以常把这玉佩带在身上。”
　　“故人……”少女迟疑一瞬，开口问道：“前辈的那位故人，是不是叫做令月？”听到她如此问，一旁的黑白郎君摇扇的动作倏然顿住，缓缓把阴阳扇背往身后，凝目看向沉馨。
　　“……哈哈哈哈哈——”
　　少女话音刚落，气质清雅的女医者却已经笑了起来，眼眸弯成两弦新月。“我倒希望那位故人是无心姑娘你所说的令月——可惜并非如此。这玉佩或许曾是令月所有，但它到我这里之时，已不知在多少人手上兜兜转转过了。”
　　“嗯？”眨了几下眼，忆无心抓到她话语里的要点，诧异开口：“前辈也知道令月姑娘的事情？”
　　并未回答少女，而是走到被掩盖着的神像跟前，伸手将那数层纱幔卷起，让神像露出真实面目，沉馨看着那神像，“不止我，而是这山谷中的所有居民，尽皆知晓令月姑娘。”
　　忆无心抬首看向那神像，一瞬间几乎误认为自己回返到了那个哀鸿遍野的幻境中，正注视镜中映出的容貌——尽管只是一尊石制雕像，但雕刻之人却将本尊神韵把握得极好，清秀轮廓灵动眉眼皆历历在目，唯一与幻境中不同的，是雕像眉宇间含着的浓重忧伤神色。雕像右脚边还放着一个红木小箱，箱子并未上锁，不知其中装有何物。
　　“没有她，便不会有这山谷，以及谷中居民。”
　　同样盯着那神像，沉馨慢慢敛了笑容，神色渐显茫远：“这山谷，原本是不存在的。”
　　“你们一路前来，也应发现周近皆是寸草不生的沙漠，惟独此处可让人安居乐业。”沉馨轻叹一口气，拉来雕像脚边的红木小箱，自其中取出一本颇显老旧的无名书册。“这是令月与四宗之一做的交换，才换来这一方绿洲。”
　　“令月姑娘……与四宗之一做的交换？”忆无心一怔。
　　低头看着那本书册，沉馨手指在页面纸边轻轻抹过，“我今日带你们来此，本来也是为了这本令月的手记。不管是无心姑娘你之前所问有关玄圃峰之事，还是今日所问令月自身之事，手记中均有记载。”说着，她抬头看了忆无心一眼，少女愣了愣，刚要接过那手记，女医者却把手记向黑白郎君递了过去，“你们可以带走手记慢慢研读，不必急着交还。”
　　视线在手记上停了一刻，再上移到沉馨脸上，黑白郎君眼眸微眯盯着女医者，却没有丝毫伸手接过的意思。
　　看到这个情况，忆无心抿了抿唇，打算接过那本手记，孰料沉馨却看着黑白郎君略一摇头，唇角挂上无奈笑意，并无一丝半点窘色，反倒像是长辈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时的神态。反手把那本手记搁到桌上，沉馨看回忆无心，“无心姑娘，这书就先放在此处，我另有事与你商量，请借一步说话罢。”
　　女医者的表情和语气颇为凝重，忆无心下意识应允：“好。”
　　向着黑白郎君微一点头，女医者自唇间吐出个“请”字，便径自向庙堂外行去。忆无心看了看黑白郎君，随即也快步跟上了沉馨步伐，走出了庙堂。
　　两人一走，这小庙堂里陡然显得大了许多，也空落了许多。
　　晨风自洞开的大门而入，将原本袅袅直上的线香青烟吹得流移四散，踪迹无存，也把那放在桌上的老旧手记吹得书页不断翻动，恍如一只即将离世的枯蝶，在作最后的挣扎。
　　把目光从大门处收回，转而看向那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手记，黑白郎君沉吟片时，终于还是上前拿起手记，缓缓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