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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别愁深夜雨,孤影小窗灯 从夜至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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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夜至昼,不过寥寥数个时辰,而从生至死,亦只需掠眼一瞬。
忆无心咬紧嘴唇,指甲用力掐入掌心嫩肉,有鲜血沿着指缝慢慢滴下。
城下黑衣玄甲的兵士列成俨然军阵,两辆高大坚固的投石车置于阵前,杠杆一端用绳索连结的抛石皮囊空空如也,较短一头的几十根绳索丢在地上,仿佛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
……只是少女身边却已经是一片哀鸿遍野的景象,先前投石车猛然发威,寻常血肉躯体哪敌得过机械宏伟巨力,飞石砸落之处,守城士兵哀号不绝,惨叫连连,直撄其锋者更是惨厉,身躯被石弹打成筛子,不忍触目。
把目光从身边好似修罗地狱般的景象移开,忆无心看向城下,目光凝在第一行的黑衣兵士手上。十数个眼眸未阖的头颅被挂在兵士所持的雪亮长枪上,乱发在风中飘摇,似乎还带着几分生气。而在一炷香之前,这些头颅的主人还站在少女身边,笑着抚过她的头顶,道——
“老子们冒险去砍那投石车的抛杆,若是有个什么好歹,这城就托付给你了,可得替老子想办法守好咯,别丢了我们的脸。”
本是一句戏言,孰料,果真一语成谶。
望着那十数个头颅,忆无心僵立原地,半晌不能动弹出声,只能怔愣地看着下方,心里惶然,似有钝刀慢慢割锉而过,痛得几欲弯下腰去。
过得好一会儿,她缓缓把视线移到军阵最前。敌军一向的规矩都是身先士卒,悍勇杀敌者方能身占高位,所以主将必定伫立于军阵最前方。此时正有孤零零的一骑站在那处,座下通体雪白的坐骑不时用蹄子刨着地面,偶尔抬起头打个响鼻,一副很是安逸的样子。
忆无心低头看去,正巧那人抬眼上视,虽相隔几十丈距离,更有他所戴的面具阻挡,但仍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忧郁疲惫,更有几分难言的烦躁不耐夹杂其中,却绝无将敌方主将斩于刀下的喜悦之情。
但目光相接不过刹那,少女只诧异了一霎,便把这片刻的疑惑抛诸脑后——最为亲近的人均死在嘉辰手中,尽管知道这只是令月的过往与记忆,但此时感同身受起来,便觉得五内俱焚,胸口翻涌充斥着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塞得胸臆无比疼痛,像是下一刻下一瞬就要崩溃爆发一般。与此相比,嘉辰的那个眼神,又算得了什么?
伸手按上城墙,冷硬粗糙的质感鲜明地提醒着忆无心,这个噩梦尚未醒来。那么,当初的令月到底是面对如此场景,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
手指在条石上反复摩挲,之前指间的鲜血便抹在石砖表面,慢慢濡进石里。忆无心沉默地注视着那些血迹,忽而又转头望了望旁边的一片伤兵,再看向城下的黑衣军阵,狠狠闭了闭眼后,忽然转身走下城头。
一步步顺阶而下,走过两旁满是伤兵的城门洞,少女让守兵打开城门,一人行过吊桥。
看到她如此行径,敌军却没有丝毫交头接耳低声商讨的举动,俱都静如泥塑木雕,等候主将发号施令。
少女在距离那孤骑略远处站定,沉静开口:“如今守城主将已死,城中绝大部分都是残兵和老弱妇孺,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放过他们。”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却保持在能让对方恰好听清的程度,“要是把这城里的民众百姓全部屠杀干净,传出去只能显得你们残暴不仁,那反抗你们的人就会越来越多,这样下去,对你们也没有好处。”
嘉辰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驻,片刻后才冷嘲回应:“……哼,用这种虚无缥缈的言论来堵我的嘴,你觉得有用?”尽管看不到表情,却能听到他的声音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少许怠倦,“令月啊——在这个时候,你真的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如此苍白无力的借口上么?历史往往只会由胜利者书写,谁笑到最后,谁才是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人。”
“你觉得,我是杀了你所有亲人、同伴的凶手,”嘉辰擎着手上的长剑,忽然低低一笑,“可是十几年前,你父亲带兵杀进我裴家,将所有毁之一炬的时候,我不也是和现在的你一样?”
他仰脸看天,似乎在回想着什么事情,“那时我才多少岁?五岁,还是六岁?反正记不清了,就只记得娘亲发疯一样逼我答应为全家人报仇,然后就让几个仆人把我送走了……那时她的神情实在太可怕,直到现在,我夜里做梦也还能看到她扭曲狰狞的脸,听到她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每夜每夜都被惊醒,难以成眠……这些事情,都是当初你家人做下的孽,到头来,自然该有个了结。”
忆无心倏然愣住,刚要开口说话,陡地觉得眼前漫上一阵眩晕,意识恍如被一下抽离般——只能怔怔地听着自己的声音在风中响起,“……但就算了结,细算下来,也是我和你之间的恩怨,拉上这一城无辜的百姓,还有数不清的士兵性命作陪葬,他们当年又曾经对你家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么?”
“害了你家的,是我家人,可是这些百姓又有什么错,他们做过什么恶事,要在这样的战火里担惊受怕命如草芥?如果说当年我父亲让你变成现在的样子,那你今天做下的事情,说不定又会造就出多少个像你一样的人,那你和我父亲当年,又有什么不同!”盯着面具覆盖的脸孔,少女的声音从质问转为激越,最后却异乎寻常地平静下来,“如果要了结的话,那就让我和你来完结,不要拖累其他无辜的人。”
“……战场上,没有好人和坏人,只有活人和死人。”嘉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军士,轻声叹出一口气,“但是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我们来打一场,倘若你赢了,我就放过城里的人;若是你输了,那城中百姓就全部活不了……你看怎么样?”
他重新抬眼看向少女,语气轻缓柔和,似乎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他们的死活,都捏在你手上,会不会觉得很沉重?……或者,你可以现在抛下这城里所有人,我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放你单独一人离开,这个如何?”
深深吸了一口气,忆无心觉察到自己手指摸上了身侧的匕首,缓慢地握紧,继而从齿间吐出掷地有声的一句——
“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