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恨心]花堪渡》》栩墨君

16、今夜残灯照旧梦，触目遍哀鸿 傍晚时分

　　傍晚时分，斜阳将没，霞光漫天。
　　落日余晖给这座城池染上一层如血色泽，并在地上照出长长深黯的影子。在本应万物复苏的初春时节里，城池周近却是一片衰败颓然，全然不似春和景明之象。
　　纯用青黑巨石堆砌造成的城墙高有七丈，墙防坚固，远望极为端正恢弘。但凑近了细看，方能发现城墙表面已经有些风化破损，深浅不一的劈凿划割痕迹宛若岁月的笔触，在其上留下难以磨灭的战火印记。
　　有长风自北而来，把绣着猛虎的军旗吹得猎猎作响，方才的虎髭大汉手扶旗杆，凝视着被风扬起的旗帜，长久沉默不语。忆无心站在他旁边，抬目瞥向城外远处的敌营，眉头拧成个秀气小结，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尽管在城里只待了相当短的时间，她却能明确觉察出，黑白郎君并不在此处。但是，她虽然能知道这件事，一时三刻却无法出城寻觅黑白郎君到底在哪里，只能望着城外默默担忧。
　　……没有任何把握证明，若是在这段记忆里受伤乃至于死去，那自己是不是也会同样受伤或者死在这里？那依照黑白郎君的性格，他现在又该作如何想法，该怎么面对当下情况？
　　“令月……令月？”看她定定地盯着敌军营帐，虎髭大汉皱起眉，“若是放不下嘉辰的事情，你就直说出来罢，这样闷着岂不更难受？”同样抬眼看向敌营，他神色沉黯：“时间过得好快，一眨眼，已经这么多年了——唉，你好端端一个女儿家，却被迫隐姓埋名跟我死守在这城里，终身大事也没有提上日程，而如今……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我石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把你送走的。”
　　不过是简单至极的寥寥数言，却听出了一种纵使身死，也要护得令月周全的决绝。忆无心稍稍一怔，尚未想好该说什么，嘴边已经鬼使神差溜出话语：“石叔叔，我不能走，也不会走。”
　　“那要是死，你也要跟着我这把老骨头一起去死？”石磐接了一句，尔后苦笑摇头，“老子这群人做的坏事不算少，能活到这个岁数，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只是你还年轻，若是陪我们死了，那多不值得？”
　　几乎不用思索，忆无心答得很快：“值不值得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在这个时候如果抛弃自己的家人同伴，就算我一个人能离开这里，剩下的日子里我肯定都会难过后悔。与其让我后悔，不如让我陪着你们，不管最后是什么样的结果……”
　　静默片刻，石磐又是重重叹出一口气，伸手抚摩着少女的头顶，“你先去休息吧，你也好几天没休息了，这儿石叔叔还能支撑住。”
　　一手覆在嘴上，忆无心又惊又疑地眨动几下眼睛，最后应了一声：“……好。”她望了一眼敌军营帐，转身走下城楼。
　　……
　　沿街道一路行来，皆是饥饿民众和受伤士兵，偶尔还能听到幼儿饿得嗷嗷嚎啕之声，忆无心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捏上自己衣摆，竭力把视线定在前方三尺处，不去看那些触目惊心的场景。
　　由于城池被紧紧围困，全城拢共点算下来，不过余剩三天米粮，药物更是早已用尽。在这已有暖意的春天里，蚊蝇于溃烂难愈的伤口孳生滋长，啃噬腐肉，兵士无奈之下，便用刀把腐肉挖去，再以火燎过创口。
　　虽然尽力不去看那些场景，但兵士的痛苦呻吟仍不时传入耳中，忆无心捏着衣摆的手渐捏渐紧，几乎要把衣料攥破。
　　忆无心刚小心翼翼绕过用草席覆盖的尸体，前面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少女抬头看向前方，只见一个胸腹间缠着绷带的兵士正在和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争抢什么东西，那兵士倏然用力一扯，小女孩扑倒在地。
　　她仰起沾了灰尘的小脸，哭着哀求那兵士，“不要拿走我娘亲的药，不要……求你了……”
　　那兵士掂掂手上的药包，朝小女孩啐了一口：“你娘活着也是个病秧子，浪费这药做什么？与其让你娘敷了药等死，还不如把这药给老子用，好歹也能让你们多活几天，不用那么快死在敌军的手里，知道不？”
　　忆无心看着那兵士与小女孩，一瞬间只觉得有怒气从心底涌起，少女冲前几步，出声呵斥：“等一下，你欺负一个小孩子，难道不会觉得羞愧吗？”
　　“羞愧？”那兵士轻蔑地撇撇嘴，斜眼瞥着忆无心，并不去看小女孩，“大家都要死了，这个时候还需要讲羞愧？”他一指自己胸腹，声音里透着几分自嘲与疯狂：“能多活一天，就是多活一天，但我们也是人，疼得连兵器都拿不起来的时候，还怎么打下去？”
　　少女骤然停顿，又静了一静，目光落在他还透出血色的绷带上，“……但是，这也不是你可以抢走别人东西的理由。”她扶起还在抽噎的小女孩，表情黯然，又夹带几分不忍：“就算知道大家都要死，大家都在痛苦之中，去抢别人的东西让自己能好过一点，真的就能安心？”
　　“……”那兵士拎着药包的手一滞，沉默少顷之后，他忽然打开药包，草草匀成相等分量的两份后，把其中一份掷给忆无心，“哼，老子懒得跟你这黄毛丫头啰嗦，一人一半就是，别浪费老子的时间！”话音乍落，他也不管忆无心和小女孩什么反应，转身快步隐入街巷里。
　　看看手上的药物，忆无心轻轻叹出一口气，把药包递到小女孩面前：“对不起……我没有拦住他。”
　　接过药物，小女孩吸了吸鼻子，蓦地向忆无心弯下腰去：“不，谢谢姐姐……如果不是你帮我说话，说不定连这一半都被抢走了……”童音稚嫩，语气却较年龄更为成熟，听着让人很是舒服。
　　少女无言地看着小女孩，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只略微对着小女孩点点头，举步就想离开。只是她刚走出几步，又被清脆童音叫住：“姐姐，你东西掉了——”
　　闻声转身，忆无心瞥见小女孩手上抓着一块下缀红流苏的白玉环佩。她知道，那确实是令月身上的饰物，而且是嘉辰当初送她的，只是不清楚令月抱着什么心思，至今仍带在身上。但在当下情况再看到这个玉佩，少女便觉得凭空增添几分烦厌之意，更有说不出来的窒闷感觉。
　　思忖一霎，忆无心对着小女孩笑了笑，“我不要这玉佩了，送你吧。”说完这句，她加快步子，穿过目光机械而麻木的百姓，朝令月住处行去。
　　天边最后一点残霞已然退去，苍穹上却无有星月，层层叠叠的浓云掩过天空，先前猎猎而吹的风在此刻更加肆意而张狂——掠过少女耳畔发梢，宛如一个诡秘轻渺的声音，于此黯淡迷蒙的夜里，一刻不停地在耳边反复呜咽，再三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