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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旧血(八) ...

  •   鸡窝头愣了两秒,僵住了。恐惧比冷却液还要凉,充斥每个毛孔,让他崩溃地大叫起来:“你在开玩笑吧,冲田前辈!我们从悬崖上摔下来的,怎么回去?回不去了!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再自相残杀,镇子真的就完蛋了啊!”

      冲田一撑栏杆,直接从平台上跳了下来。鸡窝头吓得大叫,连连扑腾,在冷却池里溅起大量的水花,冲田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走。”长川信一郎比他高一头,却狼狈不堪地被拖着脑袋踉跄,场面十分滑稽。

      刚准备拾起弯刀,忽然听觉背后恶风不善,冲田想也没想,直接从一侧闪了过去,不料肩膀蓦地一凉,“哗啦啦!”大泼掀起的冷却液落了个空。鸡窝头一击不中,不知哪来的勇气竟就地一滚,在冷却液的掩护下拔起弯刀,喊道:“别过来!敢动我就杀了你,小野绿已经死了,我不要搭上命去捡她的尸体!”

      “你没有选择。”冲田不假思索地说,长川信一郎一窒,冲田一抬手,长川立刻疯狂地叫起来:“别、别过来!你别动,不然我动、我真的动手了!”

      他头发凌乱,眼球充血,浑身肌肉紧绷,宛如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兽。手心还抓着一把长川刚刚扯掉的头发,冲田垂眼看着手掌,慢慢松开:“啊,你想怎么样。”

      长川的视线跟随头发飘落,又回到掌心,表情看起来马上要崩溃了:“凭什么要我给你们卖命,会死的,难道我的命,还没有一个死人重要吗?没错,我抛弃了小野绿,可我们三个加起来,难道就能打过那些机器人?”

      “不过是平添两个人头罢了!”他喊道,“为什么你不想想这是牺牲小野绿才换来的我们的命,该好好珍惜,不要回去送死?赶紧离开这里才是正事!即使不提武州,整座道场的性命都系在你一人身上,难道你要让小野绿白白死去吗?”

      冲田不为所动:“懦夫从阴沟里捡来的东西,我可不要。”

      长川信一郎的脸陡然涨红,隔着白森森的霜花,形容可怖。片刻,他咬牙切齿地说:“你这样,别怪我不客气了。”

      冲田的神情仿佛在看一个小丑。长川脑海里忽然有根弦绷断了,他双手举刀,嘴里“哇呀呀”怪叫着冲了过去。

      ……终于成为学徒的那天,师傅把他们一干人等带到镇子附近的山坡上,指着山下的道场:“那就是武士,日后你们侍奉的人。铁经我们锻造成刀不算刀,经武士的手饮过血才算成为真正的利器。你们未来成为刀匠,切记勿自满、勿自矜,刀匠只不过赋予铁形状,武士才是真正的开锋者。”

      有人不服,是长川的师兄,家境颇富裕:“讲反了吧师傅,谁都知道能供个好刀匠是武士求之不得的事情,他们天天打架,一把好刀能决定生死,敢怠慢刀匠,活腻味了吗?领主三番五次来请师傅,总不是手底下的武士都没见过血,我们才不是武士的侍奉者,相反,该他们供奉我们才对!”

      “胡闹!”师傅斥道,他性格古板,生起气来更是冷厉,“刀架在脖子上时你就知道厉害了,你会铸刀,会使刀吗?谦虚不是教你们妄自菲薄、而是教你们活得久一些,惹怒了武士,持你铸的刀来杀,谁会替你收尸?”

      “……总之我就是不服气!”师兄甩着袖子道,“敬这怕那我不如改行算了,本来父母就是看刀匠轻省才叫我来学的!连活命都要靠伺候武士,我不如去学武士!”

      一些师兄弟心有戚戚焉。他们学堂偏居山林一隅,少与人往来,每日看着武士抱着刀招摇过市、怒马鲜衣,哪能时刻都心平气和。师傅勃然大怒,斥责师兄还没学就三心二意、拈轻怕重,将来能成什么事。气得师兄跑回了家,队伍不欢而散,师兄第二天就没来修习,隔几日听到,家中找了保人,把他转到近藤道场了。师傅气得两天没有吃饭,但事情还没完,师兄的走惹得学徒们人心思变,不久,又有四五个家境不错的同窗接连离开了学堂。长川那一批学徒,最后居然只剩下伶仃的两三个,每日打扫空荡荡的庭院,盆碗都落了厚厚的灰尘。

      但这也不是终结。

      最后一个聪颖的师弟离开后,长川并另外两个人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他们流浪至此、无家可归,又笨拙平庸,日常只能做些洒扫劈柴的活计。如果师傅再发火把他们赶出去,三人就只能继续乞讨,在饥寒中走遍贫瘠的武州,企盼好运气再次降临赐予他们一个容身之所。或者,更大的可能,无人愿意收留,最终横死路边、喂食野狗。

      三人低垂着头,心里十分害怕,有一个甚至哭了起来。长川信一郎没哭,但指甲把皮都掐破了,浑身剧烈地发着抖。好像死刑犯等待最后的宣判一样,鹤取轻轻咳嗽了一声,长川差点尿了裤子。

      “你们都起来吧。”他轻声说,遍寻长川信一郎的记忆,从未听过师傅如此温柔的声音,简直像抚慰一般,“该干嘛干嘛去,既然人少,你们就随我到山上选矿吧。以后学堂照开,少了束脩,吃食可能会俭省一些,但接些杂活,应该不成问题……”他边想边说,“我会常出门,你们看好家务,勿要让我再担心。”

      这听在三人耳中无异于天籁。长川几乎当场欣喜若狂地跳起来,但他最大,只好强压着嗓音,毕恭毕敬地说:“师傅,那……是否再招师兄弟?”

      鹤取诹一皱起眉头。长川恨不得自扇几十个耳光,大骂自己蠢,没有束脩,岂不就是不招了?自己什么时候才懂得领会师傅的意思!果然鹤取淡淡地说:“不招了。招也留不住,放他们去学武……平添罪孽。”

      “师傅是不愿师兄杀人么?”一人怯怯地说。

      鹤取叹息一声:“兵,大凶之器。乱世谁不沾血,可持刀和铸刀的天赋,差的又何止一个数量级的?一个不折腰,能折了多少大富大才,唉,他们总归不明白……”

      他起身离去,叹息却穿过简陋的房屋,像一缕云烟,遮蔽在长川三人心头。大约半年后,长川正在研磨硫磺,忽然听到师弟气喘吁吁地来报,师兄四人外出与他人发生口角,怒而拔刀,不敌,身亡。

      血液冲刷得心脏发痛,长川信一郎鬼吼鬼叫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话,心里清楚,论武力,他不是冲田总悟的一合之敌。早在五年前,他就已经见过冲田总悟了,彼时师兄的葬礼刚过,没几天,市井纷纷传言近藤道场出了一位百年不一遇的天才,尚在稚龄,却已在诸多弟子中名列前茅。

      长川好奇地跑去偷看,恰巧碰见以前的一位师弟挑战冲田总悟。

      冲田那时还没把椅子高,师弟红着眼,困兽一样使尽浑身解数想赢得比试,长川不禁捏了一把汗。然而下一秒他的眼睛瞪出了眼眶,冲田轻轻松松破了师弟的招式,利用后者自身的力量将其别倒,尔后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师兄的悟性在长川那一批算是出类拔萃的,所以离开时,师傅才会如此生气。可他若有冲田百分之一的天赋,恐怕也不会四打二还不幸身亡。

      因为师兄私自械斗严重违反规定,道场并未张扬。冲田总悟甚至都不知道,他有过这么一个师兄,他这种人又哪里会关心,自己曾经有过多少师兄弟呢?

      “哇呀呀呀!”

      鸡窝头的攻击看似凶猛实则毫无章法,冲田只原地转了半圈,抬起脚,直接把他绊了个大马趴。鸡窝头跌倒在池里,浑身冰棱“叮叮当当”一阵脆响,还蛮好听的,他挣扎着爬起身,略一辨路,又尖叫着朝冲田扑来。

      “真难看。”

      冲田一脚踹翻他膝盖,顺势一挡,弯刀脱手而飞,被一把捞走:“你跟那家伙有仇?”

      鸡窝头摔进水里:“我不想死!”

      “想当逃兵自己去好了,何必拉上我?”冲田冷冰冰地说。

      “……”鸡窝头默然。

      “而且,”冲田一脚踩上他的脊背,“明明犯错在先,还做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跟谁撒娇呢?喜欢同伴的保护,又不愿尽帮助同伴的义务,你这么怕死,鹤取师傅知道吗?”

      “你要我怎么样?”鸡窝头忍不住大叫道,“我不是像你们一样的天才啊,你们强,做什么都容易,我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我管不住自己的腿!没错!抛下小野绿是我错了,可我不是故意的,难道因为反应不及你们受过训练的武士快,就活该赔命吗?凭什么你们生来就讨人喜欢,而我们这种凡人、庸人,只配做你们的垫脚石?”

      他破罐子破摔道:“那你杀了我好了!反正我这种凡人在你们天才眼里,根本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非我族类——这个念头不知怎么闪过冲田的脑海。

      似乎还是在夏末的山林,天渐渐泛起凉意,与狐狸第一次交手,他曾有意无意地提及过同窗人的意志不够端正。小野绿的神情相当微妙:“他们的态度,让你感觉被轻视了?”

      “……跟你说不通。”

      “因为我是狐狸?啧,前辈你也太懒惰了。因为种族不同,就把一个人的快乐、悲伤、希望、努力通通抹杀,视为虚伪,视为别有用心,你喜欢或讨厌一个人,难道只看脸的?”

      就算是狐狸,也会感念恩德,就算是人类,也有品性糟糕人嫌狗憎的类型。比如冲田前辈你,已经渣得恶名远扬人人避之不及了哈哈哈哈,若有人整天和你混在一起,又该怎样评价他呢?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前辈你老是怼道场同窗们,难道也是因为他们“非我族类”吗?

      疾风骤然袭来,鸡窝头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冷汗霎时溢满了毛孔——冲田确实想杀了他。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长川的头皮都炸了起来。

      然而疼痛迟迟未落下,他偷偷睁开眼,却立刻被近在咫尺的寒芒吓了一跳。冲田低头看着他,眼里满满的都是失望,这是种同龄人间极为陌生的情绪,长川一时竟未反应过来。冷却液给池中所有物体镀上一层霜,明明自己冻得要死,他却好像既不冷、也不害怕——妒忌从鸡窝头心里一闪而过,立刻被头顶凉薄的嗓音吓掉了一地:“我说,如果小野绿告诉你长音藏在这艘飞船里,你还会弃她于不顾么?”

      这和长音有什么关系?鸡窝头莫名其妙。

      并不是轻视……冲田淡漠地想,而是感觉被背叛了。口中信誓旦旦,转脸便走了别的路,借口并不能昭彰他们的劳苦与不易,只令人觉得厌烦。既然做不到,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说——平白给人虚假的希望,稍有阻碍便摆出无奈的嘴脸,苦笑一声“抱歉”,随后心安理得地把别人的心情扔在路上,这种始乱终弃的人,究竟该遭受何种惩罚?

      “你应该为长音而来的。”冲田说。鸡窝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唯一明白的是,背上的压制挪开了。冲田干脆地说:“你走吧。”

      ……咦?

      长川信一郎呆住了。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惊诧地瞪大眼,仿佛重温了一遍跪在鹤取师傅跟前、聆听最后宣判的狂喜。哗啦啦水响,冲田几步上了台阶,鸡窝头难以置信:“你肯放我走?”

      “你又不是囚犯。”

      “不、不会再用飞刀射我?”

      “……”冲田一顿,鸡窝头倏而一抖。

      “可我害死了小野绿啊!”上一秒你还要我偿命!

      冲田头也没回:“打仗么,哪有不死人的。何况那家伙死在她一直追寻的秘密手里,也算死得其所。”

      “可——”鸡窝头说了一个字,生生打住。

      片刻的功夫冲田已走到左侧墙壁前,那里本有一扇门,如今坍塌成扭曲的废墟,只剩一条参差的裂缝,大片废弃金属在光线下闪闪发亮。鸡窝头不由问道:“你去哪儿?”冲田却没回答,在步入缝隙前,微微偏过头,露出一个惯常用的纯良微笑。

      鸡窝头被冻得一哆嗦。大厅重归寂静,光柱从穹顶坠下,仿佛一架澄净的天梯,颇为瑰丽和神秘。弯曲的窃喜密密攀爬,隔了一会儿,终于让他如释重负地笑出声——尽管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四下终于安全,无人追杀,无人威胁,无人像赶牲口一样逼迫他往前走,自己总算能回家了,一定要先暖暖地洗个热水澡——

      鸡窝头的脑子突然卡了壳。

      恢弘的铁灰色巨蛋冷冷地覆盖在头顶,似乎正注视着他。鸡窝头茫然四顾,冲田的确没有杀他,论实力差距,甚至算不上发了太大的火,以至于令自己暗暗侥幸近藤道场终归要顾及鹤取师傅的面子,但……

      自己并不能顺着光柱爬出去。

      所以,他被抛弃了,灭顶的恐惧蒸腾而起,一瞬间,鸡窝头明白了冲田那个微笑的含义:祝你好运。

      “前辈等等我啊!!”涕泪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惨烈,长川连滚带爬地冲向缝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旧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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