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旧血（七） ...
-
施歌一怔：“没在意。有关系么？”
鸡窝头六神无主：“那怎么办？”希望和绝望的交替带给他的冲击更大，“难道要我们自己摸索吗？”
“这种时候还谈什么救兵。”施歌抽出笔记本当垫子坐在地上，“碰到人类不一定是好事坏事呢，你不是被人绑到马上的吗？什么情况，不是让你回去了？”
鸡窝头刚要开口，施歌却忽然转过头。冲田从钢梁上跳下来，绕房间转了一圈，好像在找什么似的。一路摸到那丛乌黑的管线，他抽出刀，略试了试，随即切进厚实的外皮，施歌顿时紧张：“你干什么？”
清澈的水一下子从管道里溢出来，冲田简短道：“有东西。”他割开一个L形的缺口，起身把手伸进管道里面，施歌惊道：“等等！”冲田置若罔闻，水很快打湿了袖子，施歌想也不想冲了上去，他忽然蹙起眉，用力往外一拉，滑腻腻的液体带着冰凉的手一下子被抽了出来，如同挑破了一个脓包般，半个银白色人形躯体如水一样流到地上。
房间里的气温霎时低了八度，机器人的上半身光洁崭新，断线和残肢仿佛刚撕掉包装纸一样闪亮，在冷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辉。
“有怪物！”鸡窝头惊弓之鸟一样蹦了三尺高，施歌目瞪狗呆，冲田抹掉胳膊上的冰渣：“这东西就像死鱼一样恶心。”
“冷却液？”施歌下意识撩了一把积水，异常冰凉，几乎像抓了一把冬天的雪，“这东西怎么会在管道里？”
“不知道。”冲田垂下眼，“这个茬口，似乎是被什么东西轧断的……”
“啊！啊！”鸡窝头惊恐万状地打断他的话，地面上机器人支棱的腕关节突然抖了一下，转了一圈，一阵细微的“嘀、嘀”声响了起来，好像倒车时发出的提示音。
这玩意儿还活着？
两人面面相觑，随即，机器人折断的眼眶也亮起蓝光，一闪一闪，应和着有节奏的“嘀嘀”音，胸腔灯光闪烁，带动盆骨以下断裂后暴露出的齿轮旋转——这家伙不仅活着，要不是腿没有了，八成还能跑呢。
“你真是个天才！”想到这里，狐妖像只兔子一样跳起来，狠狠抱了冲田一下，后者身上还带伤，痛得闷哼一声，“这下不用再发愁找路了！”
“……你又想搞什么？”
鸡窝头两眼发直，胆战心惊地看着狐妖把半截机器人拆成一地零件、在碎块里挑挑拣拣：“别碰这些不行吗？天人的东西我们根本不懂，万一触发了什么机关，引起警报，招来怪物我们一个也活不了，难道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我们需要它的传感器。”施歌答非所问，“运算元件都是封装好的，只要连一个电磁信号接收器，再加一个能反馈信号强弱的输出，飞船自己的系统就能给我们指示控制中心的方向了。这个电子眼就不错，把它们接在一起，再装一个电池……”她摸着机器人颈椎上一排钢印，“我也怕死，但很多时候不是苟在原地就能万事大吉的。”
鸡窝头不甘心地说：“你们俩在道场很受重视吧，莫名失踪这么久，近藤先生不会派人找吗？”
施歌还没答话，就听到背后冲田短促地笑了一声，懒洋洋地说：“会啊，大概现在就在找吧。”
鸡窝头的眼睛瞬间燃起希望：“那么我们根本不用——”
“是啊，他们根本不用找。因为很快就能收到我们的骨头，被装在信封里寄过去——你说在镇上找到这个两年都没人发现的山谷之前，我们能撑多久？”可惜冲田无情地踩灭了他的憧憬，“敌人完全可以封堵飞船的出入口，等我们捱不住干渴和饥饿自投罗网，你不想出去？试试多大剂量的冷冻液能喝死人吧。我和狐狸肯定特别愉快地送你上路，或者说……”他微眯起眼睛，眸子里的血色在寂静中显得越发危险，“你想自相残杀？”
“什么时候睡觉也能睡上火了。”施歌无奈地说，“恐吓小朋友有意思么……成了，快撤，再呆下去我都要冻感冒了。”
口朝上的半截脑壳盛着一小块电池和琐碎零件，仅剩的眼窝里，正一眨一眨地闪烁着蓝光。
冲田顺手捡起笔记本：“这东西你还要么？”
“要，”施歌伸出一只手，“纸很贵的，这一本能卖好多钱。”
鸡窝头被训得噤若寒蝉，后脑勺发麻地看着那半个酷似人形的头盖骨，咽下一口唾沫：“这能行么？这东西……万一不灵怎么办？”
“死马当作活马医。”施歌抢在前面说，跟冲田不甘示弱地互瞪了一眼，“放心，会保护你安然无恙地出去的，要相信队友啊，信一郎。”
日常施歌是没有给自己插FLAG的习惯的，偶尔嘴贱说两句，也没当回事。但没想到这次，一语成谶。
出去的路很顺利，离开庇护所，大家同时提高了警惕。废墟里间或有光，路反倒比外面更好走一些，冲田忽然止住两人，钢板后，隐约传来遥远的呐喊与厮杀声。
谁？
三双眼睛里尽是迷惑，施歌打了个手势，询问冲田是否跟过去看看。出乎意料，后者拒绝了，施歌略微思忖，明白了他釜底抽薪的意思，便重新校准方向，准备继续前往中控室。就在这时，一股凉风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脸颊，撩动几根发丝，施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反手就把笔记本朝后掀了过去。
扑，一道极轻微的声音，弱得几乎难以被人耳捕捉，老鼠修剪趾甲的动静都比它大，一柄极窄薄的利刃穿透两寸厚的笔记本从中间刺了进来，正巧停驻在眉间。一点鲜红闪现，施歌抬腿就踹，不料却落了个空，同时一阵“嗡嗡”响起，紧接着皮革摩擦的“咯吱咯吱”，几乎是瞬间欺近了耳畔，施歌的汗毛一下子炸了起来，不管不顾地大吼一声：“跑！”尔后把头盖骨往前一扔，扯着笔记本往一侧翻倒，利刃顿时削起漫天纸屑，纷纷扬扬的碎片中，施歌看到前方通道空无一物，一个三角形阴影悬浮在高空，宛如一只张开双翼的蝙蝠。
什么东西？
零件在翻转中从头盖骨里抛出来，连着几根细细的电线，“铮！”施歌猛然一凛，一杆乌沉的骑枪将整个头壳钉在地上，半个枪头都没进钢铁，正是刚才刺穿笔记本的那柄匕首。阴影显出身形，怪不得施歌踹了个空，它整个造型就是一个正三棱锥，像鱼竿一样层层嵌套，底部拉开的长长棱角像杆硕大的龙枪将头壳打得粉碎。眼灯一瞬间就熄灭了，施歌脑子里急光电转怎么把它从天花板上弄下来，后颈突然激灵灵一阵酥麻，仿佛背后有人贴着脖子吹了口气。
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抬手往后面打去，那里一片空荡荡，任谁都知道这举动注定徒劳无功。然而意外总是在发生，施歌挥拳挥到一半就感觉不对，那里似乎有什么涟漪，阻止她的速度越来越慢，仿佛探手到粘稠的泥浆里。不待反应，下一秒剧烈的疼痛陡然炸开，施歌惨叫出声，整个人摔在地上，像过了电一样蜷缩成一团不停哆嗦，“咯吱咯吱”的皮革声再次靠近，这次就贴着面颊。长枪毫无阻碍地穿透空气直奔她的太阳穴，施歌拼尽全身力气把残余的笔记本甩了过去，余光扫到疾风撕裂纸屑，阴影急速扩大，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砰咚咚咚……哗啦！”
鸡窝头后腰狠狠挨了一脚，直接从陡峭的楼梯上摔了下去，一路滚过十几二十道台阶，掉进底下的水池，冰寒立刻让他剧烈哆嗦：“别别别别杀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怕、怕……我不是故意拉着你逃跑的！”
头顶寂然无声，鸡窝头瑟缩着抬起头，想看看动静，一道银光划破视线，瞬间削掉了他半边发髻，温热涌出，鸡窝头蓦然哭嚎起来，惊恐地跌坐在冷却池里，捂住耳朵，扑腾着往后退：“别别，流血，流血了！别杀我，会死人的啊！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冲田前辈，我不是故意的！”
恐惧和悔恨让他用力敲打着双腿：“都是你，都是你！跑什么？你不知道小野前辈是你的救命恩人吗？不争气，混蛋，冲田前辈，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回事啊，我真的不是有心的，小野前辈那么温柔，我怎么会抛下她呢？”
人影孤零零地站在天台上，铁灰色的巨蛋穹顶恢宏辽阔，把其覆盖下的一切都衬得伶仃渺小，无论是墙壁里崩塌的肠子样的粗壮管道，空旷黯淡的蓄水池，还是用钢网搭建的宽阔平台。苍白的光柱从巨蛋破洞漏进来，不知道是来自太阳，还是飞船内部的光源。光柱在墙上拉出清晰的分割线，小半在明，大半在暗，冲田正好站在分割线里，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只能看见线外在明光中白得耀眼的、手指上的斑斑血迹。
“别杀我……”长川信一郎挣扎着，那一刻，他是多么希望冲田往左走一步，那样至少他能看清他的动作，而非像现在这样，犹如一头等待宰杀的瞎眼的猪。
“你会死？”
冲田开口的时候，鸡窝头立刻停住了动作，因为他的声音很轻，轻到稍有噪音就辨不清语句的地步：“才流了这么一点儿血，你就要死了。那血流成河的那家伙，岂不是早成了幽灵？”
鸡窝头汗不敢出，那只手离开栏杆：“看见了么？这些血全是她的。洗了一次又一次，就没洗净过，当我看见她躺在台阶的时候，就在想，如果这些血重新流回身体，狐狸是不是就会活过来。放心，她很耐活的，怎么折腾都能剩下一口气，你不会浪费的。”
他语气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笑意：“走吧，去救你的恩人。”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旧血（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