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朝圣(三) ...

  •   画面右上方的女子衣着富丽,神态安详,她脚踏祥云,金光从她背后倾泻而下,水壶中流出的并非水流,而是邪马台女王代代传承的血脉与力量。

      长生。

      太阳女王不死,因为随时间衰朽的只有躯壳,卑弥呼的死灵一直未曾散去,盘桓于邪马台的王座从贴身女官中寻找一个又一个合适的“继任者”。

      ——这是太阳女王传说的一个版本,也是施歌最了解的一版,十年前某知名游戏工作室曾以此为蓝本打造了劳拉克劳夫特探险游戏系列的革新之作,施歌玩过这款作品,对里面的一些细节记忆犹新。
      例如这张画像,游戏中劳拉探寻千年前卑弥呼永生的秘密时曾意外跌落一个祭坛的废墟,上面发现了女王亲随大将风干的尸体,祭坛四周的石壁绘有四幅壁画,分别讲述了邪马台女王登基、统治、传承、新王继位庆典的一系列过程。其中第三张,除了右下角跪拜的是女官而非贫民、卑弥呼脚下的装饰略有差异,其余无论构图、人物、内容情节,均和眼前这幅别无二致。

      ……这是又一次抄袭。

      黯淡的光线倒映在冲田总悟眼底,折射出猩红色光晕,仿佛在夜视镜头下栖息的兽类,看上去神秘又危险。“你说什么?”他疑问道,施歌捂住头,试图驱散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奇怪感觉。
      “我见过这个人。”狐妖低声说。

      “山林中经常有人死去,迷路,冻死,他们的躯体化为泥土,随身物品却不一定一起腐烂,动物们偶尔会将它们捡走。我家就有不少类似的东西。”狐妖说,“妈妈用它教我识字,其中有一本书……我记得很清楚,上面的图像和这幅画一模一样。“
      “那书是讲什么的?”冲田追问道,狐妖说:“邪马台王国的登基仪式,奇怪,这和神社怪异的液体有什么关系?”
      “也许他们自诩为邪马台王国的继承人。”冲田说,目光移向第二幅画,聪明如他,自然联想到昨天夜里在神社守的居室窥见的场景:“那这个就是素戈鸣尊了,传说中八岐大蛇的斩杀者,天照大神的兄弟,后来因为侮辱天照大神被驱逐出高天原。据说他杀死了尊大气都姬神,后者的身体化作许多谷物,被神产巢日神取出种植才有了现在的日本。”
      “那他们是在跪拜谷物?还是在跪拜天丛云?”狐妖道,如果神社妄想铸出天之丛云剑,倒勉强和刀失窃扯上一点关系。冲田看着第三幅画,若有所思,尽管这一幅并未在神社守的卧室内出现,但遵奉武士道的人,很容易就能辨别出画上男子的身份。

      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火光闪闪烁烁,映衬得这幽邃黢黑的大殿越发诡秘莫名。织田信长曾经一度称雄日本,论实力当年一手开辟德川幕府的德川家康只能沦为其附右,神社私兵的领头人既有逐鹿天下的心思,跪拜这个武士界的精神领袖也不意外。但施歌不能这样说。狐妖指着与织田信长对峙的狐狸,出神道:“第六天魔王对阵九尾妖狐?”

      ……并没有这样的传说。

      织田信长生卒于十六世纪,九尾妖狐倒是早,《山海经》上就有记载了。但无论民间的谣传野史或后世的穿凿附会,二者鲜少同框出现,一个乱世枭雄,一个妖魔鬼怪,“织田信长大战九尾妖狐”这种梗就像说书人的把戏,像戏班子招揽客源编造的台本像老人家哄骗小孩子的信口胡诌,缺乏群众基础,也不足够新奇有趣,远不足以孕育出一个传说。

      那第三幅画是什么意思呢?
      女王,天神,枭雄,这三者并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冲田举高火把,试图辨认出更多细节,但施歌不认为他能成功,这些画画风古拙,线条蜷曲而浓淡得适,比例上并未按照典型的现代美术分割技法,而是重点突出人物形象。这乍看像个外行,但细看这些画像,就能感觉一股隐隐的古代日本般若像特有的扭曲凶戾气息从中透出。如果这游戏背后当真有美工存在,施歌真想认识一下,能作出这样不拘泥于格式的画,一定有相当高的艺术水准。
      但这些画出现在这里。
      一个游戏中的寺庙,谜题中的特定一环,注定它们只能作为承载线索的工具。

      一个玩家,走进大殿看到这块照壁,他会有什么看法?

      卑弥呼是永生,无论鸡窝头讲述的故事还是施歌熟悉的版本,邪马台王国的传说都代表这一点,神社守的疯话、武士面具下的疮疤、少女所说的“尸鬼”等等也与之相对应;素戈鸣尊是荒暴之神,指代杀戮和力量,他的画像和卑弥呼一道悬挂在神社守的卧室,此时也与后者一道被怀抱反心的武士所供奉;而第三个织田信长,作为战胜之鬼神一样的存在受到崇拜似乎顺理成章,但他的寓意和素戈鸣尊有些冲突。祈祷百战百胜明明可以采用更加写实的场景,织田信长一生征战杀伐,煊赫战役不下上百,这里却偏偏使用了九尾妖狐。
      和信长对峙的九尾妖狐。

      这很像小时候玩的一种游戏,“找不同”。几组遵循相同规律的卡片排列在一起,让孩子挑出违反规律的那个。前两幅画都有确切的传说故事作为依据,而第三幅忽然乱入,那要么这三幅画联合起来能够传递某种信息,要么这块照壁的重点,就在于那个多出来的狐狸。

      施歌的后脖子几乎瞬间出了一层透汗。

      她也讲不清这种莫名的恐惧感从何而来,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互相依靠,冲田不可能在前路未卜的情况下对她下手,【破门杀】的使用次数还剩一发,真怼起来还不一定谁能打赢谁。明明附近没什么威胁,无缘无故地,施歌就是感觉一股凉气慢慢沿后脖子往上爬,激得她浑身寒毛直竖,连冲田很正常的考量的目光,都令她心神不宁,狐妖不安地说:“画上看不出什么结果,时间不多,我们快点儿到后面去吧。”

      冲田古怪地看着她,痛快地答应下来,他的表情虽然是诧异的,眼神却很清明,带着一种了然的神色,似乎早预料会发生类似的事。两人引燃了供台上的油灯照明,快步绕开照壁,大殿后半部分什么都没有了,三面黑漆漆的墙壁光秃秃空荡荡,与正门对应的墙上开了三扇与原本神社同样的山型门,全都落了门栓,冲田拿熄灭的松枝轻易捅开一扇,两人悄无声息地潜入神社后方。

      这是一个四方的院子,面积很小,大概二三十平方,像一个藻井,院子两边是两条灰沉的走廊,纸门隐匿在屋檐的阴影处,仿佛落着厚厚的灰。出本殿后门,对面是一排低矮的房屋,虽然修了勾瓦飞檐,但在头顶铁青色凸起岩石的压迫下,仍然像佝偻衰朽的老人一样可笑。
      没有一丝的光,这里极灰极暗,弥漫着一种死寂的气息,仿佛自从造好以来就没人拜访过,房檐屋舍都在提灯的照亮下发出一种青光,好像蒙上一层火山灰般的铜锈。施歌伸手在眼前拨了拨,总觉得身周隔着一重厚厚的玻璃罩子,沉闷厚重的气氛压在庭院上空,仿佛连空气中都充满了饱和的PM2.5颗粒物,呼吸一口十分费劲。
      ……等等。
      呼吸?

      施歌举高提灯,用手在附近中拨拉一下,立刻看到无数细小的粉尘在光线中盘旋飞舞。这里明明深入大山腹地,空气流通都成问题,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飘浮的灰尘?

      目光戒备地移向旁边,施歌这才发现走廊里面的窗户门扉并非“仿佛”有灰,而是确实积着一层厚厚的灰,这些灰尘呈自然沉积态,最厚的地方几乎有半指,颜色和普通的飞灰没什么区别,触感十分细腻,像滑石粉,嗅上去倒没什么味道,施歌把鼻子凑上去一吸,立即腾起一阵烟雾,呛得她连连摆手,躲得远远的再不想碰。

      “这什么鬼?”
      原本以为进来会看到一座祭坛、四周刀剑林立插满血淋淋的人头或者一具怪尸、不一定有九条尾巴但一定和狐狸有几分相似,现在还没到尽头?施歌抬头看看已经完全覆压下去的石面,心想这庭院不是最后一间这房舍也是最后一间,对面的屋顶已经擦到岩石,如果里面再没有最后的答案,她就得考虑点儿怪力乱神的东西了。一路走来,抛在脑后的疑团太多太多,乱军之中直取上将首级固然高效快速,可一旦疏漏了重要的细节,很可能把自己逼迫进致命的死角里不得翻身。

      施歌胡思乱想的当口,冲田已经撬开了一扇屋子的门,这些走廊跟屋子的布局很像道场的宿舍,一间挨着一间,冲田的动作激起了无数四下翻飞的尘土,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在旁边的窗榧上敲了敲,道:“里面是封死的。”

      窗纸里面钉着一层木板,虽然外表看起来和普通的窗户别无二致,其实是不能打开的。这就让人疑惑,山洞里的房舍不需要窗子,这里应该是仿照镇外神社蓝本修建的样式,但修都修了,干嘛还要封起来?
      两人分别靠在门两端,冲田做了个手势,“唰”地把纸门拉开,顿时一大片烟雾从门洞里爆出来,灰尘飘飘洒洒,弥漫蒸腾,几不可视物,施歌缩着脑袋,感觉像淋了一场雾霾雨。神社依旧静悄悄的,冷清得施歌以为所有人都死了,冲田挑着油灯伸进屋子里一照,光线在灰蒙蒙的布景下映出的情形令两人同时言语不能。

      屋内是密封的,油灯只能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凭籍暗淡的光线能看到沿屋子的四壁摆放着许多木架子,有点像住了很多人的寝室。每个木架子大概有两米宽,分四五层,每层高三四十公分,上面黑糊糊的摆着什么,施歌起初以为是用来存放物资的仓库,但看了几眼后她发现,那是人。

      死人。

      一个个长条形的黑影摆放在木架子上,脚窄头宽,起伏不平,分明是人的形状,有的身上还垂下几块破布片,灯光从上面闪过,堆叠的木架深处影影绰绰,仿佛中世纪欧洲地下墓穴里排列的尸体。施歌几乎看傻了眼,提灯无意间往旁边一扫,正照到脸前一颗枯干碎裂的人头,脱落的毛发距离她的鼻尖只有两寸,吓得施歌猛地捂住嘴,几乎惊叫出声。
      ……在这暗无天日的深山里,形造诡异的神社密室,居然藏着这么多死人?他们都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死在这儿?他们是怎么死的?

      一种反胃的感觉沿喉管往上涌,施歌用衣服捂紧口鼻,打亮提灯走进屋子,屋里的灰尘格外浓重,架子,地面,扶手的凹痕,甚至尸体本身,全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脚踏进去,灰尘立刻弥漫到腰部。远看两个人仿佛穿行在布满白色汽化干冰的舞台,加上阴森的背景,真是分外滑稽。
      架子上的尸体摆放得整整齐齐,施歌粗略一数,约莫有八十多具,这些尸体一看就停放在这里很久了,干枯失水到极限,整个形状几乎就剩下一把柴火样的骨头;尸体上落着厚厚的灰,腐蚀得一塌糊涂看不清细节情况,施歌还没有那个胆量擦净灰尘仔细观察,只草草看了一遍,便拉着冲田快步跑到屋外。

      外面的神社依旧幽森,乌沉的屋檐和岩石一起泛着青色,阴冷的气息侵袭着每个毛孔,但施歌仍然长长出了口气。密密麻麻的干尸实在太压抑了,压抑得她喘不过气来,施歌以前从未亲眼见到类似的场景,这一下脑子直接宕机蓝屏,正混浆浆地发呆不知道做什么好,忽然肩膀被人碰了一下。

      回头,冲田正似笑非笑地看她。见施歌呆若木鸡的样子,他微微抬起手腕,上面牢牢抓着五根指头。

      “……!!”
      施歌猛地缩回手,脑子瞬间清醒,冲田被她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愕然地看着施歌。灯火是奢侈品,永远只能照亮小小一团,两人绝大部分时候都湮没在黑暗中,只能靠肢体和气息辨别对方的感情。油灯映亮他的半边脸,沿下巴勾勒出轮廓的弧线,柔软的刘海阴影下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红,格外的真诚仿佛蕴含着潮汐和微风。也许是累了,也许是眼前的情况足够麻烦不容许他再折腾其他的事,冲田的表情异常柔和,简直像在三叶身边乖巧的样子,那双猩红的眸子少见地没了乖僻和戾气,宛如葱郁的森林边偶尔与人相遇的鹿的眼睛,温柔且明亮。

      施歌愣了几秒,后知后觉地感到脸上发烧。她急忙转身,强硬地压低声音,说:“那些人……是祭祀的贡品?”
      “……是我就不会这么说。”冲田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架子上的死人,很少有完整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