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王朝》Ann泠善然

58、17 女王 女王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雪国幻雪城的每一寸土地，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把整座城池裹进一片惨白里。

　　隔心殿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风一吹，雪沫子就簌簌地往下掉，打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雪国女王雪皇曦华一个人站在大殿最高的台阶上，她身上那件绣着雪凤凰的白色长袍被风吹得鼓起来，袍角上金线绣的冰蓝色雪莲花早已被烟火熏得黑黄斑驳，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柄嵌了蓝宝石的短剑，剑柄上的凉意顺着掌心一直窜到心口。

　　“陛下！”

　　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台阶下，是护国将军毕丘，他身上的铁甲裂了好几道口子，紫黑色的血冰黏在甲片上，发出一股腥甜的气味。

　　“青国军队已经冲破外城了，永夜王朝的青帝风御宇亲自带着铁骑杀进来了！”

　　雪国女王雪皇曦华慢慢抬起头，雪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化了，顺着下颌滴落，像无声的泪。

　　“厉青王呢？”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吞没。

　　雪国护国将军毕丘咬了咬牙，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皇叔厉青王他……他打开了北城门，青国大军就是从北门长驱直入的，陛下，咱们的防线全垮了！”

　　雪国女王雪皇曦华的眼睛猛地一缩，手里那柄短剑差点脱手掉下来，她死死握住剑柄，指节泛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亲弟弟……打开了城门？”

　　“是，陛下。”

　　雪国护国将军毕丘的声音在发抖，“厉青王他穿了一身墨青色长袍，一个人站在城楼上，城下的青国士兵看见他，就停了手，他就那么挥了挥手，城门就开了。”

　　雪国女王雪皇曦华闭上眼睛，长睫毛上凝了细碎的雪粒，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又缓缓平复下去。

　　她想起几个月前，热病刚刚在雪国蔓延的时候，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城里城外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咳嗽，咳着咳着就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人就没了。

　　那时候她站在这个台阶上，看着城下的百姓躺了一地，到处都是痛苦的呻吟声。

　　“我尊敬的女皇陛下！”

　　雪国魅族鬼祭司阴阳子无欢一身白色祭司袍，从台阶下走上来，手里握着一根骨杖，杖头刻着兔首图腾，他的眼窝很深，里面像燃着两簇鬼火。

　　无欢十分淡定地说道：“北亚诺德王朝金族白国昼王室下了重大旨意，让青国永夜王朝的木族人来帮咱们，可是您知道他们是怎么帮的吗？”

　　雪国女王雪皇曦华转过头看他：“怎么说？”

　　雪国魅族鬼祭司阴阳子无欢压低了声音，凑近一步说道：“青国永夜王朝木族人的军队一到咱们雪国魅族皇都幻雪城，就下令把所有病死的人的尸首捆在一起，堆成山，浇上油，放火烧。”

　　雪皇曦华脸色一变：“火葬？”

　　“对！”雪国魅族鬼祭司阴阳子无欢的声音猛地拔高，激愤地挥舞着骨杖。

　　“陛下，咱们雪国祖祖辈辈的规矩，冰雪族人死了只能归于冰雪，要冰葬，要把尸身放进冰川裂缝里，让冰雪慢慢包裹、消融，这样才能魂归雪神。他们青国人倒好，一把火就给烧了，这是要把咱们祖宗传下来的魂都烧没了啊！”

　　雪皇曦华的手按在栏杆上，雪沫沾了满手，她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知道火葬会让百姓发疯，可青国那边说的是为了切断传染源。

　　“陛下！”

　　雪国魅族鬼祭司阴阳子无欢又往前逼了一步，白色的祭司袍在风里翻飞，他的声音像从地底爬出来的蛇一样钻进她耳朵里。

　　“您想想，青国是什么心思？他们表面上是来帮咱们，其实是要借着这场热病把咱们雪国的根基都毁了！烧了死人的尸身，咱们雪国的魂就散了，到时候他们说什么是什么，咱们连反抗的底气都没有！”

　　雪皇曦华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叫百姓们都冷静些，我去和青国将领谈谈。”

　　可没等她去谈，城里的消息就已经炸开了。

　　青国士兵抬着死尸往城西的空地上一堆一垛，黑压压地码了好几层，火把一点，浓烟裹着焦臭味儿就漫了半座城。

　　雪国的百姓们披麻戴孝地冲了出来，老人拄着拐杖，妇女抱着孩子，年轻男子手里握着锄头镰刀，把青国的火葬场团团围住。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扑在一具尸身上号啕大哭：“这是我老伴儿！他这辈子连火炉子都没挨过，你们凭啥烧他！”

　　一个青国小将领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令旗，大声喊：“烧！不烧瘟疫就断不了！这是你们北亚诺德王朝下的旨意，我们青国是奉命行事！”

　　“放屁！”人群中一个壮汉猛地跳出来，指着那小将领的鼻子骂，“你们青国就是狼子野心！什么奉命行事，就是想灭我们雪国的种！”

　　雪国魅族鬼祭司阴阳子无欢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人群最前面，他张开双臂，白色祭司袍在浓烟里格外刺眼，骨杖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雪国的子民们！”

　　雪国魅族鬼祭司阴阳子无欢的声音盖过了风声和哭喊，“你们听见了吗？他们要把我们死去的亲人烧成灰，这是要让他们的魂魄无处可归！我们雪国人，宁肯死在冰雪里，也不能让火把我们的根烧断！”

　　百姓们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谁先扔了一块石头出去，砸在青国将领的马头上，那马惊了，仰脖嘶鸣。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像雨点一样砸过去。

　　青国士兵拔出了刀，雪国百姓举起了镰刀锄头，两边人就那么在城西的空地上打了起来，血溅在雪上，红得刺眼。

　　雪皇曦华赶到的时候，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有青国士兵的，也有雪国百姓的，她站在人群外面，觉得天旋地转。

　　“住手！”她喊了一声，可声音太小了，被沸腾的人声盖过去。

　　毕丘将军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女皇：“陛下，这里太乱了，您先回宫！”

　　雪皇曦华看着那片混乱，看着自家百姓眼里的恨意和火光，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没过几天，青国永夜王朝的青帝风御宇就御驾亲征了。

　　青帝风御宇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穿着玄色龙纹铠甲，披风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他身后跟着三千铁骑，马蹄踏得幻雪城的街道都在发抖。

　　他进了城，没去隔心殿，先去了城西的火葬场，看着那些烧了一半的尸堆，皱着眉头问身边的将领：“怎么回事？”

　　将领跪在地上回禀：“陛下，雪国百姓抗拒火葬，和咱们的军队发生了冲突，死了不少人。”

　　青帝风御宇眼睛眯起来，抬头看了看漫天飞舞的大雪，沉默了片刻，然后冷冷地说：“传朕旨意，从今日起，雪国幻雪城归青国永夜王朝管辖，列为殖民地，所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道旨意传遍全城的时候，雪国百姓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了，可这一次面对的是青帝亲率的三千铁骑，刀刃比雪还亮，百姓们冲了几次都冲不破，反倒死了更多人。

　　隔心殿里，曦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朝堂上，三十六根蟠龙金柱之间冷得像冰窖，她手里还是握着那柄蓝宝石短剑，剑刃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想起小时候和弟弟厉青王一起在雪地里堆雪人，弟弟团了一个大雪球，笑着说阿姐你看，像不像咱们雪国的月亮。

　　那时候厉青王穿一件墨青色的小袍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小狼崽子。

　　后来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图腾青狼，却把自己的心也变成了一头冷血的狼。

　　“吱呀”一声，大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墨青色长袍的男人走了进来，长袍上绣着狰狞的青狼图腾，他的面容冷峻，眉眼里和曦华有几分相似，可眼神却像结了冰。

　　“阿姐。”厉青王站在殿中央，离她十几步远，没有再往前走。

　　雪皇曦华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弟弟，你来了。”

　　“风御宇的大军已经接管了全城，”厉青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阿姐，你降了吧，雪国保不住了。”

　　雪皇曦华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她盯着厉青王的脸，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什么开城门？”

　　厉青王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面上沾了雪泥，他淡淡地说：“热病治不好，城里每天死的人成倍地翻，阿姐，你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哪条街没有哭声？鬼祭司无欢撺掇百姓闹事，青国本来只是来帮忙的，硬生生被咱们打成了敌人，风御宇御驾亲征，三万铁骑就在城外等着，阿姐，我不开城门，这满城的人都要陪葬。”

　　“那你知不知道，开了城门，雪国就没了？”雪皇曦华的声音开始发抖。

　　“命比国重要。”厉青王抬起了头，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就压了下去，“阿姐，百姓活着比什么都强，雪国的名号没了可以再立，人死光了就什么都没了。”

　　雪皇曦华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厉青王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阿姐，风御宇说了，只要你不反抗，他保幻雪城百姓平安，他还会想办法从北亚诺德王朝调药来治热病。”

　　“调药？”曦华冷笑了一声，“他烧我们的人，现在又来施药？”

　　“那是他手下将领自作主张。”厉青王往前走了一步，“阿姐，青帝风御宇不是坏人，我的亲生女儿和亲公主漓清是我们雪国魅族的女子，她的父亲是雪国人，母亲是青国人，青帝风御宇会对她很好，他不会真心把雪国往死里踩。”

　　“漓清……”雪国女王雪皇曦华喃喃着这个名字，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阿姐，”厉青王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乞求，“降了吧！别让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雪国女王雪皇曦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望着大殿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白色的雪片一片一片落在台阶上，覆盖了那些暗红色的血迹。

　　她想起鬼祭司阴阳子无欢在城西煽动百姓的样子，那个穿白袍的鬼祭司骨杖一挥，百姓们就像被施了咒一样往前冲，她想起那些被火烧掉的尸身，想起那些倒在血泊里的老老少少，然后她又想起厉青王说的“命比国重要”。

　　她闭上眼，把手里那柄短剑举起来，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阿姐！”厉青王大吼一声扑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两个人的力量僵持在那里。

　　雪皇曦华睁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雪国没了，我这个女皇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活着！”厉青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节都快掐进她肉里，“你活着，雪国的魂就还在！阿姐，你要是死了，这城里几十万百姓就真的成了无根之萍，无欢那厮跑得比兔子还快，昨天就出城了，你指望他替雪国撑门户吗？”

　　雪皇曦华愣住：“无欢跑了？”

　　“跑了。”厉青王咬牙切齿地说，“他挑完事就溜了，连袍子都没换，穿着那身白祭司服从西角门钻出去的，我亲眼看见的。”

　　雪皇曦华手里的短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浑身脱了力，瘫坐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厉青王也跪下来，跪在她面前，低着头说：“阿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我还是要说，青帝风御宇的大军驻扎在城外，他随时可以屠城，但他没屠，因为看在他的女儿漓清郡主的面子上，他愿意和咱们谈，阿姐，我求你，活下来，带着剩下的雪国人，活下去。”

　　过了很久很久，大殿里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雪皇曦华终于抬起头来，脸上泪痕干了，她的眼睛看向殿外灰蒙蒙的天，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像天地间撒满了碎玉。

　　“好，”她轻轻说，“我活着。”

　　青帝风御宇在三天后走进了隔心殿，他没有穿铠甲，换了一身玄色便袍，腰间佩着一块白玉佩，容貌英武，眉宇间却没有传说中那么煞气腾腾。

　　他站在离曦华十步远的地方，微微拱了拱手：“雪皇陛下，久仰。”

　　雪皇曦华坐在龙椅上，没有起身，她的白袍已经换了新的，雪凤凰的纹样干净如初，只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

　　“青帝亲临我雪国幻雪城，有何贵干？”她的声音不卑不亢。

　　青帝风御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朕来收拾烂摊子。不瞒你说，朕那将领下令焚尸，是想着快刀斩乱麻，却没料到触了你们雪国的忌讳，这是朕御下不严的过错。”

　　雪皇曦华微微挑眉：“你承认错了？”

　　“承认。”青帝风御宇坦然道，“朕已经撤了那将领的职，从今往后，雪国境内不再强迫火葬，所有病死之人，按你们雪国的规矩冰葬，朕从青国调了最好的医官来，带着新配的药方，专治肺热之症。”

　　雪皇曦华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条件呢？”

　　青帝风御宇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雪国归入青国永夜王朝版图，但朕不废你女皇之位，你仍是雪皇，幻雪城仍归你管辖，每年向风之城纳贡即可，朕的军队撤出城外，只留一千驻军协防，不干涉城内政务。”

　　雪皇曦华沉默了很久，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琉璃瓦上的声音。

　　“漓清……”她忽然开口。

　　青帝风御宇脸上闪过一丝柔和：“漓清很好，她听说雪国热病的事，急得几天没睡好，是她求朕亲临雪国平息干戈的，她说雪国是她的母族，她不能看着母族覆灭。”

　　曦华的眼眶微微一热，她低下头，看见了地上那柄蓝宝石短剑，那是历代雪皇自裁的圣器，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金砖缝里，剑身上映着她自己的脸。

　　她弯下腰拾起短剑，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青帝风御宇面前，双手将短剑奉上。

　　“雪国女皇曦华，率幻雪城臣民，归顺青国永夜王朝。”她的声音清亮而平静，“恳请青帝赐药救民，保我雪国子民平安。”

　　青帝风御宇郑重地接过短剑，收进袖中，然后朝她深深一揖：“朕以青帝之名许诺，日后雪国百姓，与青国百姓同等待遇，热病之灾，朕必倾力化解。”

　　那天晚上，雪停了。

　　幻雪城的大街小巷里，青国医官支起了药棚，一锅一锅熬着深褐色的药汤，浓浓的药香顺着风飘进每一户人家。

　　曦华站在隔心殿最高处的露台上，看着城下星星点点的灯火，药棚的火光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

　　厉青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墨青色的长袍上沾了不少雪末子。

　　“阿姐，药有效了，城西那些咳得厉害的人喝了汤药，今早已经能坐起来了。”

　　曦华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方的天际线，那里隐约泛出一丝鱼肚白。

　　“弟弟，”她轻轻说，“你把城门打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厉青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在想，雪国的月亮还在，阿姐也在，那就还有明天。”

　　曦华微微偏过头，眼角余光扫到他袍角上那只青狼图腾，狼的眼睛在雪光里闪着微弱的银光。

　　“无欢呢？找到没有？”

　　“没有，”厉青王摇摇头，“那兔子精跑得贼快，不过有人看见他往北边的大雪山方向去了，那山上冰缝多，他一个穿白袍子的，掉进去连影子都找不着。”

　　雪皇曦华终于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春纹。

　　“算了，让他去吧！雪国经不起再内乱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弟弟，伸出手去，替他拂掉了肩上的雪末。

　　“从今以后，你我好好守着这座城，守着这些人，热病会过去，雪还会再下，雪国的魂不会灭。”

　　厉青王眼眶一红，单膝跪了下去，额头轻轻碰在她的手背上。

　　“阿姐，我发誓，这辈子再不背叛你。”

　　雪皇曦华扶他起来，两个人的影子在露台的雪地上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城下，雪国护国将军毕丘正在指挥士兵帮着青国医官搬药材，一袋一袋的干草药堆成了小山，药棚里传来百姓喝药后舒坦的长叹。

　　远处的天光越来越亮，金色的晨曦一寸一寸爬过幻雪城的城墙，落在那些斑驳的雪莲花纹上，那些被烟火熏黑的花纹在晨光里显得沧桑又坚韧。

　　朔风卷着细碎鹅毛大雪，簌簌扑打在隔心殿的飞檐重瓦上。

　　殿内寒气浸骨，遍地铺着终年不化的莹白寒冰，雪皇曦华一身素白曳地皇袍，衣料上暗绣的雪纹在昏暗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她纤长苍白的指尖轻轻抚过手中佩剑的冰蓝剑刃，凛冽的寒意顺着指腹蔓延至四肢百骸。

　　剑锋澄澈如冻住的寒川，映出她一张绝美的面庞，眼波沉静，再无半分帝王的意气，只剩一片死寂的悲凉。

　　指尖划过锋利的刃口，被轻易割开一道细口，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来，滴落在冰冷的剑身上。

　　雪国女王雪皇曦华手腕微微用力，寒光一闪。

　　锋利的剑刃划破脖颈，滚烫的鲜血瞬间涌溢而出。

　　颗颗饱满的血珠顺着冰蓝色的锋刃缓缓滑落，一滴，又一滴，坠落在脚下皑皑白雪之上。

　　纯白无瑕的积雪被温热的鲜血浸染，点点猩红晕染开来，如同冰天雪地里骤然绽放开一簇簇刺目的红梅，艳得凄厉，艳得绝望。

　　可死亡并未如期降临。

　　殿中不知何时窜起星星点点的火苗，转瞬便汹汹升腾。

　　赤红的火舌翻卷腾跃，呼啸着席卷了整座雪皇寝宫。

　　干燥的帷幔、木质梁柱尽数被烈火吞噬，噼啪的燃裂之声混着窗外呼啸风雪，在空旷大殿里回荡不休。

　　烈焰很快缠上曦华素白的身躯，华贵的皇袍瞬间被火舌舔舐，布料焦黑卷曲。

　　大火攀上她垂落腰间的乌黑长发，墨色丝缕遇火便蜷曲焦枯，缕缕黑烟升腾而起。

　　她没有躲避，亦没有挣扎。

　　漫天烈火裹住她的身形，她竟在灼人的烈焰之中缓缓旋身起舞。

　　宽大残破的衣摆在火光里翻飞飘摇，身姿依旧是昔日雪国女皇那般优雅，却满是殉亡的凄怆。

　　火光映亮她苍白的脸颊，那双素来清冷高傲的眼眸之中，大颗大颗清透的泪珠无声滚落。

　　泪水顺着下颌坠落，可区区几滴清泪，又怎么浇灭这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火。

　　泪珠刚离眼眶，便被滚烫的热浪瞬间蒸散，只余下眼角浅浅湿痕。

　　外面是永不停歇的茫茫落雪，殿内是焚尽一切的燎原烈火。

　　一寒一热，极致相悖。

　　风雪敲打着殿宇，殿中火光冲天，那位执掌雪国的女皇，就在这片冰火交织之中，跳完属于自己最后的一支舞……

　　一个扎着两条小辫的雪国小姑娘端着一碗药，怯生生地走到一个青国士兵面前，把碗举过头顶。

　　“叔叔，你喝药，你昨天咳嗽了。”

　　那青国士兵愣住，然后蹲下来，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抹了把嘴，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幻雪城堡的露台上，厉青王有些麻木地看着这一幕，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可这一次是暖的。

　　热病还在，但药来了。

　　雪国女王雪皇曦华的亲生弟弟雪国皇叔厉青王心想：雪国还在，虽然改了归属，但很多普通人还正常活着，这就已经足够了。

　　雪还在下，但那是干净的雪，落在屋顶上，落在药棚上，落在每一个重新开始呼吸的胸膛上。

　　厉青王转过身，往大殿里走，他的青袍在晨风里轻轻摆荡，袍角的青莲花纹在光照下重新泛出淡淡的冰蓝色光芒。

　　他的独生女儿漓清郡主跟在他身后，紫色的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回头看了一眼远方的雪山，那里是雪国祖灵的归处，冰川裂缝里，无数先人的魂魄安眠在永恒的冰雪之中。

　　总有一天，热病会彻底消失。

　　总有一天，雪国幻雪城的雪会重新纯净如初。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