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9、第 149 章 金蝉 ...

  •   那天太后和皇帝不欢而散,赵家赐婚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自那天之后,太后在寿安宫越发安静,皇帝倒是身体大好,开始上朝处理朝政。

      果然,皇帝桌案上倒是堆积起了不少弹劾太子揽权的奏章。

      皇帝一上朝就发难了,把这些弹劾的朝臣一个个拎出来,根据夜行令找出的证据,一个个罚了一遍,几乎都被贬官或者杖责。

      如此一来,众人明白了皇帝的态度,太子的位置还是稳如泰山的。

      皇帝这些时日也没闲着,他让人暗中盯着各宗亲皇老,特别是当日宫变救驾的那几位。

      果然,这几位,只有一位还算老实,其他几位宗亲王爷其实都在暗暗积攒势力,对于文官武将,倒是都有拉拢姿态。

      他们未必是想某朝篡位,但都是太祖血脉,皇位只有一个,天下共主,谁又能没心动。

      皇朝太平时,他们就是乖顺恭敬的宗亲,可要是不太平,也未尝不可能者居之。

      既然有了疑心,皇帝自不会放任,他开始重用宦官,建立监察基制,对皇室宗亲加紧盯梢和管控。

      寻到错处,或贬或罚,把几位颇有势力的王亲宗室连销带打,收拢他们手中的权利再分散出去,让一向被优待的皇家宗亲吃了不少的苦头。

      宗室贵妇们纷纷寻上太后,可太后垂垂老矣,三言两语就称病歇息,这些王妃宗妇们看着太后神态,也怕真因为她们打扰了太后。

      万一太后一个没顶住,出了什么事情,那不是刚好给皇帝发难的借口。

      这些妇人们可都是人精,装病和真病她们还是分的清的,很多人心里犯嘀咕,太后怕真是要不好了。

      这些人回去这么一说,原本还打算去朝堂上喊喊冤诉诉苦的宗老们都没啥动静了。

      现在他们只是权利被收走了大部分,可富贵荣华还在,皇帝和太后母子情深,太后现在这个命不久矣的样子,皇帝的心情能好了才怪。

      原本就看他们不太顺眼,这个时候他们就更不应该去皇帝面前露面,还怕皇帝对他们不够忌惮和厌烦吗?

      倒是有心思活络的,把主意打到了林如语这个太子妃身上。

      皇室宗老,各家王亲公爵的夫人们,给林如语送帖子,这家喜宴那家寿宴,林如语虽然是太子妃,可也知晓,这些皇家公卿们不好得罪。

      可她的身子确实不太康健,不过是连着参加了三回寿宴,回去就躺下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耗了心力,毕竟她是太子妃,处处要端着思着,决不能因为她给旁人落下东宫的话柄。

      不管宋天周怎么想,林如语自己身体自己知道,她现在也不求宋天周的情爱,只想看着孩子长大,稳居太子正妃的位置,皇后,乃至太后也不是不可能,前提是她得活的长长久久。

      为此,很早她就放下了心里的那点矫情,亲自相看了几家贵女。

      毕竟,东宫内务不能没人操持,林如语也不想为此劳心劳力,耗自己心力,减自己寿命。

      林庆泉夫妻过世,林如语心上松了口气的同时,隐隐也觉察出自己娘家势弱,怕太子妃位置不稳,倒是更想选一些性情温和娘家门第不错的女郎进府。

      既能掌控后院局面,又避免侧室势大,威胁到她的地位。

      可宋天周一直不肯点头纳侧,她明白这不是为她,而是为了太子心中的某个人。

      林如语既羡又妒,可宋天周不点头她也没办法强求。

      后来,一遭事变,端和和宋景城先后去世,这是宋天周的养父母,他们父子母子感情也深。

      即使宋天周是太子,可太子府内外上下都是重孝,宋天周更是言明他要守三年孝。

      这话很是大不敬,毕竟皇帝是他亲爹还好好在那儿,端和和宋景城再如何,怎能越过帝王去。

      可偏偏皇帝不仅不生气,还赞宋天周至诚至孝。

      如此一来,旁人还能怎么着,只能跟着夸赞,跟着准从。

      林如语自己也乖觉,以儿媳妇的身份守着孝尼,除了皇孙年岁太小,宋天周和她夫妻二人连饮食都是按守孝的规矩来的。

      宋天周这些时日行事作风完全不似以往柔和,肃政别院一出,连林如语都惊着了。

      那时的宋天周满身满心的杀意,林如语这才惊觉,宋天周可以是温文尔雅的少年郎,但也可是杀伐果断的太子爷。

      如此,林如语就更加谨言慎行,不再把宋天周当夫君待,而是把夫君待君主敬。

      太后身体不好,小皇孙被送回了林如语身旁抚养。

      虽然皇孙长安身旁不缺照顾的人,但林如语这个做母亲的怎肯把孩子完全假于他人之手,自是要时时照看,处处留心的。

      如此费心劳力,不过几个月,林如语刚刚养出一点血色的脸庞又消瘦下去了,看着更加病弱了。

      长安现如今也需三岁了,宋天周这些时日一心扑在肃清韩家逆臣案子上,倒是对孩子多有忽视。

      等他再来看孩子时,发现叶崇明成了长安的启蒙师傅,一问,好嘛,自己妹妹干的好事。

      宋玲意给林如语推的人,叶崇明身份尊贵,才学出众,人品也可信,最主要是朝堂上下都知,叶世子是太子爷最忠实的追随者,林如语这个太子妃自是很乐意长安有这么一个师傅的。

      宋天周看着叶崇明对长安耐心教导,细心讲解的摸样,心里涌现一阵心虚和不自在。

      毕竟,在孩子这事上,是他没守着承诺,对不住叶崇明在先。

      即使现在他们各回其位,那也不代表宋天周对于叶崇明没有愧疚和歉意。

      因此,他从来没想过让叶崇明和孩子产生过联系。

      可现在他们再也没机会说那些话,宋天周只能当把叶崇明当属臣当同窗当旧友,他还有什么资格说解释。

      宋天周不知道的是,周立谦做贼心虚,早早就给叶崇明去解释过事情经过了。

      叶崇明对于此事有过介怀,可阴差阳错,天意弄人,他知晓这不是宋天周的本意。

      当初所求是宋天周的一颗真心,若因这事就否了先前的感情,那他们之间也不过如此。

      且他们有过三年之约,却没真正在一起过,宋天周的无心之举,甚至都不能称为过错,他又有什么资格什么身份去责怪和怨恨

      叶崇明心酸心涩心痛,可最后还是放开了心怀。

      他知宋天周性情和赤忱,他知道,只要宋天周肯点头肯交付感情,那么他们以后一定会只有彼此。

      他放不开宋天周,他接受这段感情带来的一切,好的,坏的,开心的,不开心的。

      要论起来,还是他对不起林如语在先,即对不住了那就对不住了,宋天周他是一定不会放手的。

      但孩子是无辜的,更何况还是宋天周的孩子,对这个孩子,他会视如己出,教育出一位最出色的皇孙,也全了皇帝和太后的爱护之意。

      叶崇明教长安读书,并不一味严厉。

      他会在讲史时穿插些前朝名将的小故事,把枯燥的经义化作浅显的道理;

      练字时,若长安坐不住,他便握着那只小手,一笔一划地带,温热的掌心裹着孩童微凉的手指,耐心得连一旁宫人私底下都道叶公子好性子。

      林如语偶尔倚在门边来看一看,叶崇明有时会低头为长安擦去墨渍,侧脸沉静,不见半分敷衍。如此仔细耐心,可见其对长安的是有真心实意在的。

      这般一来,林如语对选叶崇明做皇孙启蒙师傅这一决定表现出难得自得和心安来。

      她看得出,叶崇明是真疼这孩子,这让她在病体支离时,敢于把长安托付给叶崇明,少了许多担忧。

      当宋天周再来看长安时,长安竟能奶声奶气地背出几句《帝范》选段,条理清晰,远胜同龄稚子,明显是被叶崇明用心教导过。

      为此,宋天周心中却更添愁绪和烦恼,他望着叶崇明立在廊下等候的身影,文雅风致,仿佛还是当年同窗少年时模样,却又比那时多了几分沉稳与寂寥。

      他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只成了一句:“叶卿,费心了,长安,你教的很好,孤,”

      叶崇明抬眼看他,宋天周的话就说不下去了,叶崇明只微微躬身:“殿下言重,此乃臣之本分。”

      两人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了,皇权、礼法,过往的承诺,物是人非。

      宋天周忽然意识到,叶崇明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参与着他的一起,无法与他并肩,便护他的血脉,全他的心愿。

      这份沉默的守护,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宋天周感到沉重与不舍。

      叶崇明从没明说过他对宋天周的情谊,但却处处为宋天周考虑,事事以宋天周为先,这份周到已胜过万千言语。

      正因为如此,宋天周一直不敢多见叶崇明,他有愧。

      在他们之间,他总是那个先放手的人,一直在感情里做逃兵。

      叶崇明何尝不是他心里的那轮明月,他该清清朗朗,该有他的圆满一生。

      他现在有妻有子,眼里里还生了恨和狠,再也不是当初赤忱无畏的宋天周,他何德何能,能配得上叶崇明这样一颗干净的真心。他不配,他也不能去接。

      他一直这样对自己说,也一直告诫自己,要杀死自己心里的那些喜欢,也断了叶崇明的希望,不要让他再沉迷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

      但现在,宋天周心里却是发酸发涩的,在叶崇明为他所做的一切面前,他心动摇了。

      至少,他欠叶崇明一个解释,就看叶崇明的这份用心,他该给出个解释。

      “孩子,长安,当年我,”话很难出说口,可宋天周还是试着说一说,

      “殿下,”叶崇目光沉静如水,“长安聪慧仁厚,是个好孩子。能教他,是臣之所幸。”

      叶崇明太了解宋天周了,他挡下了宋天周的话,他没有说“我不怨”,也没有说“我原谅”,因为他从未将过错归咎于眼前之人。

      他只是用一个肯定的答案,抚平了宋天周所有的不安。

      叶崇明就那么看着他,两人对视,宋天周忽然明白,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无论那个“三年之约”是否已成空谈,这个人都会站在原地,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让他每次回头都能看见他,告诉他,会一直等他。

      两人互相别开眼,叶崇明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了君臣之距,行礼告退:“殿下,若无其他事,臣先退了。”

      叶崇明先走了,重逢后,这是第一次,宋天周看着叶崇明离开。

      看着叶崇明的背影,宋天周很心慌,很难受,原来,看着爱人渐行渐远是这种感受吗?

      那是不是,叶崇明已经偿过很多次这样的难受和委屈?

      宋天周不敢再想。

      皇帝宣宋天周去寿安宫时,宋天周已经心生不妙。

      对太后他现在说不出爱恨,但也做不到盼着太后去死。

      果然,太后已经不大好了,她看到宋天周,脸上浮现出一点激动。

      从宋景城去后,祖孙两就没再见过面。

      现如今太后大限将至,看到宋天周,她缓缓开口道:“天周,哀家知道你还怨着,这是哀家该受的。马上,哀家就要去见你母亲了,你啊,就不要把恨意放心里头熬着了。哀家这一辈子自诩女中诸葛,到了晚年却犯了糊涂,哀家,对不住你和玲挽,你要恨就恨着,那是哀家该受着的,只是不要伤了自己。”

      宋天周不知该怎么接话,他想软下心肠接了这个台阶下,让将死之人不要挂心。

      可一想到宋景城这个父亲,他又说不出这话,只道:“太后,我只问一事,我爹,他有哪儿不好,您为什么不能看在我和玲挽的份上,手下留情吗?即使是母亲,想来,她也不希望有一天,有人会借用她的名义来伤害她爱之人的。”

      “宋景城,哈哈,一个宋景城,你们都为他怪我。他没什么不好,可他偏偏,偏偏”太后想说,但却把口中的话吞了了回去。

      “哀家这辈子放心不下的就三个人,皇帝,你,玲挽,偏偏这三个人都为了一个宋景城恨我,可若不是看你们兄妹的份上,十年前他就该去死一死了。多说无益,哀家累了,天周,这宫里的成年烂账太多,算不清的,你别把自己算进去。”太后疲惫至极。

      “是啊,怎么能算的清,太后,您爱我护我,可也伤我至深,让我不敢爱人信人。那你说,我该怎么算尼?”宋天周冷冷道。

      皇帝就是这个时候来,他一进来,宋天周行礼后就退到了一边。

      太后看到儿子后眼睛亮了一下,她抬手让宋天周出去,宋天周退到外间。

      “皇帝,玲挽就托付给你了,还有天周,他和崇明那孩子,真有那天,你就成全了他吧。我们没能得到的哪些,总是希望下一辈子能得到的。他是个重情义的,崇明也是个实心眼的,人一辈子那么长,除了权势,总要有点活人气,不然,高处不胜寒,也太煎熬了。”

      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太后对儿子的感情和孙子的感情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也许是弥补,也许是后悔,太后也算把宋天周和叶崇明的那点私情甩在了皇帝面前,也不管皇帝会不会接受不了。

      反正当初皇帝子喜欢谁也没管太后心情,太后也算出了当初的郁气。

      皇帝听了这消息却没太多惊讶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母后,天周大了,不再和小时候一般,需要人事事替他做主。他心中有数,感情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但只要是他心之所向,儿子绝无二话,不会在此事上令他为难。”皇帝回答的很平静,太后却有些看不清他的心思了。

      太后看着皇帝,自己这个儿子,她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了。

      此刻的皇帝,眉宇间那股常年积压的阴郁竟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展。

      那并非容光焕发的得意,而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弛,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淡然。

      他看着精神尚可,虽非极好,却透着股“心有所依”的安稳。

      这神情有点眼熟了,太后心头猛地一跳,记忆深处翻涌出陈旧的画面。

      当年定嘉初入宫闱,先帝脸上便是这副模样,失而复得的狂喜压在帝王威仪之下,变成了小心翼翼的珍视,那是心愿得偿却尚未磨合圆融的生涩,是生怕惊扰了美梦的战战兢兢。

      “这是有了新人?”

      太后脑中闪过这念头,随即又被她自己按下。她自认为了解儿子,那是个长情到近乎偏执的人。

      若非如此,怎么会为了一个宋景城,在那把龙椅上枯守半生,将满腔情意熬成冰冷的国事?

      对,宋景城,电光石火间,太后混沌的神智劈开一道清明。

      那个人去的时候,皇帝太平静了,平静的不像失了爱人,倒像心死意了般认命。

      她以为是皇帝断了对宋景城的念想,不,皇帝是杀了对她这个母亲的信任。

      果然,岁数大了,脑子也不好使了,好个皇帝,好个金蝉脱壳。

      她的一手无心插柳,倒是成全了皇帝的一番情谊。

      宋景城“死”了,死得干干净净。生前身后名保全了,文人风骨立住了,与端和公主的夫妻情分也一刀两断了。

      在这世上,他不再是驸马,不再是臣子,只是一个被皇帝藏起来的“亡魂”。

      皇帝,终究是按捺不住那份独占欲,借着她的手,完成了一场惊天的窃取

      帝王啊,何其深不可测,她以为自己先行一步的妙手,不过是替他扫平了障碍。

      自己到底是看轻了帝王心术,也看低了亲子血脉。

      太后苦笑一声,枉做了小人,白遭了愤恨,她啊,自食其果,自食其果啊。

      “皇帝,你既已得偿所愿,哀家也认了,可天周性情你是知晓的。万一有一天,他得知实情,你让他如何自处。在把他那点孝心,像你对母后这样磨平,失望,然后掐断吗?”太后抬眼直视皇帝问道。

      皇帝这次倒是有了一瞬间的不自在,片刻倒是苦笑开口道:“母后果然明察秋毫,什么也瞒不过您。可儿子不是母后,也不会强人所难,宋卿,儿子从来是以礼相待,以心相求。儿子要的从来都是两情相悦,一心相守,其他并无所求。他若无心,儿子守着他一生就足已,如此,天周又谈何说怨?天周是个明理的孩子,朕和宋卿之事,就如他和叶崇明,想来以己度人,也能体谅一二。”

      太后知道皇帝待宋景城不同,可听到皇帝这样说,心里还是一惊,祸水啊,祸水。

      天命不在她,她做了该做的,不该做的,既然天命如此,太后也只能感叹天意难测。

      想到宋天周的怨恨,太后摇了摇头,召了宋天周入内,只道当初移花接木,把宋景城送走了,至于在何处,她已告诉了皇帝,到了时机宋天周自然就能见着。

      宋天周不敢信,可太后已经奄奄一息,何必在此事上骗他。

      但为何当初不告诉他实情,宋天周总觉得不对,可宋景城还在世的消息还是让他心中欢喜,对着太后倒是放软了心肠。

      说不出软话,可却愿意守着太后,这最后一程路,他总是要送一送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第 149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