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6 鳞火照长夜 鳞火照长夜 ...

  •   时间停留在地球第三纪年青铜时代蛮荒纪年,大地还未被后世的礼法束缚,山川巨兽横行,各族生灵在广袤的大亚五洲繁衍生息。大地沃土之下暗流涌动,天空之上十方法界流转着无穷神力,世间生灵在生存与厮杀、情爱与执念之间苦苦挣扎。弱水横亘在天地的西北边界,这是一处世人闻之色变的死地,黑水沉沉,浊浪常年翻涌,水流不载万物,飞鸟落上去便会沉底,草木沾到弱水便即刻枯朽。弱水之下,漆黑幽深,不见日月天光,只有微弱幽蓝的水纹缓缓飘荡,水底遍布嶙峋尖利的黑石,暗流如同无数毒蛇,时时刻刻来回冲撞。

      瑶姬本是天界尊贵的公主,当年倾心爱上应龙,触犯天规,获重罪被囚禁在弱水深处的清水渊。清水渊藏在弱水重重暗流包裹之中,渊底水色稍微清浅一些,却依旧寒冷刺骨,四处都是冰冷的水岩,没有花草,没有游鱼,只有无尽沉寂。就在这片死寂深渊之中,瑶姬忍着万般苦楚,生下了女儿水千颜。

      水千颜自小在弱水底长大,整整十二年,陪伴她的只有母亲瑶姬。瑶姬一身素白衣衫早已被弱水侵蚀得暗淡残破,长发散落在水中,面容憔悴,眼底藏着无尽的哀伤。她常常轻轻抚摸水千颜乌黑柔顺的长发,看着女儿渐渐长开的容颜。水千颜天生龙族血脉,容貌绝世,肌肤莹白如玉,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眼眸如同深海寒潭,沉静时清冷淡漠,动怒时便翻涌着龙族的凛冽戾气。她一身暗青色龙纹软甲贴在身上,乌黑长发用简单的墨玉发束挽起,发丝随弱水暗流轻轻浮动,龙角隐在发丝之间,平日里不会显露,唯有情绪剧烈波动之时,才会缓缓浮现。她从小看尽弱水之中残酷的弱肉强食,深渊之中没有温情,弱小的生灵转瞬就会被吞噬。

      瑶姬望着眼前的女儿,轻声叹道:“千颜,这弱水是牢笼,也是世间的缩影。外面的大地,看似富饶,争斗从来不会停止。人心与各族生灵的心,往往比这弱水还要冰冷凶险。”

      年幼的水千颜抬起清澈却早已经看透残酷的眼眸,看向母亲,低声说道:“母亲,我懂。想要活下去,就不能心软。”

      岁月日复一日流逝,水千颜慢慢长大,残酷的环境刻进她的骨血。很多时候,她独自徘徊在漆黑的弱水底,心中默默思索,她心中自语:“我认为一个女人心狠最重要。在这片富饶的土地每天面对一幕幕上演的残酷争斗,我必须时刻清醒着心狠去面对。”

      有时候目睹渊底生灵互相残杀,鲜血溶入黑水,她心底还会升起一股浓烈的愤懑,心底暗暗想着:“这个世界简直畜牲不如,如果我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我恨不得一秒钟就把这个世界灭掉!”

      可在坚硬冷厉的外壳之下,少女心底依旧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期盼着能遇见一点不一样的光。

      这一年,水千颜刚好十二岁。这一日,弱水的暗流忽然变得格外躁动,黑水翻涌,一阵阵漩涡在黑石之间旋转。水千颜正沿着水底黑石缓步前行,探查暗流变化,忽然,她看见不远处的幽蓝光影之中,静静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一袭素白僧袍,衣料洁净,不染半点浊水尘埃,长发束起,眉目温润清隽,面容白净柔和,一双眸子沉静如同万古深潭,周身环绕淡淡的佛光,纵使身处凶险弱水,周身依旧安宁祥和。正是伽蓝,也就是十方法界第一尊神,万佛之首如来。他一身白衣,静静站在黑水之中,仿佛周遭致命的弱水根本无法伤及他分毫。

      水千颜停下脚步,握紧了掌心,警惕地望着白衣僧人,开口问道:“你是谁?此地乃是弱水死地,从来少有生灵能踏入,你为何会来到这里?”

      白衣僧人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水千颜身上,声音温和平缓,不带半分戾气:“贫僧伽蓝,四处游历,渡化世间执念。误入弱水,见此地怨气深重,便停留片刻。姑娘乃是龙族,为何独居在这深渊之下?”

      水千颜望着伽蓝温润的眉眼,心中那层坚硬的冰壳,悄然裂开一道缝隙。她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人,没有凶兽的凶蛮,没有天界神仙高高在上的冷漠,只有平和慈悲。她缓缓说道:“我叫水千颜,生于弱水清水渊,长于弱水之中。这弱水是我的囚笼,也是我的故土。”

      伽蓝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四周漆黑冰冷的水底,缓缓开口:“牢笼困得住身形,困不住心念。姑娘若是愿意,可随我离开弱水,去往昆仑山脉陀华山。那里有山川林木,有寒梨花开,远胜这无尽黑暗深渊。”

      水千颜愣住了,她在弱水待了十二年,从来不敢想象离开这片死地。她沉默许久,抬眼看向伽蓝:“离开弱水,外面的世界,依旧满是厮杀争斗,对不对?”

      “争斗常在,但是世间亦有清风花开,朝暮云月。善恶并存,并非全然黑暗。”伽蓝轻声回答。

      水千颜思索良久,下定决心。她回到清水渊,和母亲瑶姬辞别。瑶姬听闻女儿要离开弱水,眼底又担忧又不舍,拉住她的手:“千颜,外面风波险恶,你心性刚强,但情爱执念最是磨人,千万守住本心。”

      “母亲,我记下了。”水千颜躬身行礼,转身跟随伽蓝,一同离开沉寂千年的弱水深渊。

      一路行过万水千山,穿过重重迷雾与荒原,他们终于抵达昆仑山脉陀华山。陀华山山势高耸,山峰直插云海,山间常年清寒,漫山青松苍翠,山间溪流叮咚流淌,漫山生长着寒梨树。每到花期,一树树洁白的梨花缀满枝头,清风一吹,花瓣漫天飞舞,落在青石地面。山间云雾缭绕,空气清冷甘甜,和昏暗死寂的弱水截然不同。

      伽蓝在陀华山寻了一处清净院落,院中栽种一株巨大的寒梨树,树下铺着平整青石板。自此,水千颜便和伽蓝在此一同居住,一住就是三年。

      白日里,伽蓝静坐修行,讲解世间道理,讲述十方法界众生的悲欢执念。水千颜便在山间漫步,学习山川万物的道理,修炼龙族神通。闲暇之时,二人坐在寒梨树下闲谈,看流云漫过山巅,听林间飞鸟啼鸣。

      三年时光缓缓流淌,寒梨花开了又落。这一日,梨花瓣随风飘落在二人之间,伽蓝侧头看向身侧的水千颜,目光温柔。

      伽蓝缓缓开口:“千颜,你我相伴三年,我心中已有约定。待十年期满,我便来迎娶你,与你相守在此陀华山寒梨树下。”

      水千颜听到这句话,心中翻涌着滚烫的情绪,多年在弱水养成的冷硬的心,此刻盛满暖意。她抬眸望着伽蓝,认真说道:“好,我等你十年。无论十年之间发生什么变故,我都会守着这棵寒梨树,等你归来。”

      二人在寒梨树下立下十年之约,花瓣落在两人肩头,誓言随风散入山间云雾。

      约定立下之后,伽蓝需要继续游历大千世界,渡化众生,不得不辞别水千颜,动身远行。离别之时,水千颜站在寒梨树下,目送白衣身影慢慢消失在山间云雾,紧紧攥住手心,心中默默等候十年之期到来。

      可世事无常,劫难悄然降临。孔雀巨兽,也就是孔雀明王羽冥王子,力量强横,心怀执念,途中遇见伽蓝,掀起惊天大战。一番苦战之后,伽蓝不幸被孔雀巨兽一口吞入腹中。孔雀明王吞掉伽蓝之后,伽蓝的本源神力在孔雀体内沉淀,慢慢化生,孔雀明王的身躯之中,藏着伽蓝的神魂,从此孔雀明王羽冥王子,与伽蓝本是同一人。

      孔雀明王知晓伽蓝与水千颜寒梨树下的十年婚约,心中生出执念,前往陀华山,找到等候的水千颜,强行逼婚。

      孔雀明王身披斑斓绚丽的彩羽长袍,面容俊美妖异,一双眼眸深邃,周身气息强大霸道。他落在寒梨树下,目光看向水千颜,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伽蓝已经葬身我腹,再也无法回来履行婚约。水千颜,不必继续空等,你嫁于我孔雀一族,我可以给你无上尊荣。”

      水千颜脸色冰冷,龙角隐隐浮现,周身龙族威压散开,厉声回绝:“不可能!我和伽蓝有约在先,十年之期未到,我绝不会答应你的逼婚。”

      “执念本是空,他已经消失,你苦苦等候,不过一场虚妄。”孔雀明王继续劝说。

      “就算前路虚妄,我也要等。”水千颜寸步不让。

      就在水千颜被孔雀明王纠缠围困,进退两难之时,她遇见了尧帝旭尧。旭尧身形挺拔,一身玄色帝王锦袍,面容沉稳宽厚,目光悲悯,心怀天下苍生,一心想要平息大亚五洲各族战乱,让生灵安稳度日。旭尧听闻陀华山有纷争,特意前来调解。

      旭尧见到水千颜,见她虽满身锋芒,眼底却藏着孤独苦楚,心生怜惜。水千颜见到旭尧,在被孔雀步步紧逼的困境之中,得到旭尧的相助。二人朝夕相处,彼此倾诉心中抱负,慢慢相知相恋。

      孔雀明王见到水千颜倾心旭尧,心中妒火翻腾,横刀夺爱,不断挑起冲突,处处针对旭尧,和水千颜、旭尧多方对峙。各族之间矛盾不断激化,战火开始在大亚五洲蔓延。

      水千颜经历一次次纷争磨砺,龙族的力量不断觉醒,在各族生灵的拥戴之下,登上尊位,成为东海龙族女帝。她头戴嵌着深海明珠的龙形冠冕,玄青镶金的龙纹长袍曳地,威严凛然,站在东海龙宫大殿之上,号令龙族子民。

      孔雀明王带领鸟族势力四处征战,侵扰各族大地,各族生灵饱受战乱之苦。于是水千颜联合各族势力,组建五族联盟,起兵讨伐鸟族。大战爆发,山川震颤,云海翻涌,漫天法术神通碰撞,大地开裂,江河震荡。

      北极紫薇大帝雪王风世子银狐公子,本体是银狐,一身银白色狐裘长袍,银发如雪,眉眼清俊,性情温柔深情,一直默默爱慕水千颜。他修为高深,一身神通变幻莫测,在这场大战之中,始终追随在水千颜身侧,为她冲锋陷阵。

      战场之上,箭矢与法术漫天飞舞,鸟族大军攻势凶猛,一道致命杀招朝着水千颜袭来。银狐公子一眼看见危险,来不及多想,纵身飞扑上前,挡在水千颜身前。强大的力量轰击在银狐公子身上,他身形剧烈一晃,神力急速溃散。

      水千颜瞳孔骤缩,大声呼喊:“银狐!”

      银狐公子缓缓转头看向水千颜,嘴角带着浅浅笑意,声音微弱:“千颜,我此生心愿,便是护你平安。不必为我悲伤。”话音落下,神力耗尽,他失去战力,倒在战场之中。

      水千颜看着倒下的银狐公子,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刺穿,巨大的悔恨和悲痛席卷全身。她红着眼,握紧手中龙鳞长剑,率领联盟大军继续作战。

      这场大战持续许久,最终五族联盟击溃鸟族主力。孔雀明王战败被捕,被囚禁在暗夜苍穹之下苍梧之渊深处。苍梧之渊幽深黑暗,罡风不停呼啸,深渊岩壁漆黑,寒气源源不断向外翻涌,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囚牢。

      尘埃渐渐落定,战火慢慢平息。尧帝旭尧凭借过人的胸襟与谋略,平定大亚五洲各处战乱,安抚各族百姓,最终一统大亚五洲,成为万民敬仰的明君。

      大战结束之后,水千颜来到苍梧之渊,打算亲自审问被囚禁的孔雀明王。她立于渊边,黑衣侍卫分列两侧,罡风吹动她的龙袍衣角。

      深渊下方传来孔雀明王的声音,低沉悠远:“千颜,你赢了。可有一件事,你至今不曾知晓。”

      水千颜垂眸,沉声问道:“何事?”

      “当年吞入腹中之人,正是伽蓝。伽蓝神魂不曾消散,在我身躯之中化生。孔雀明王羽冥王子,本就是伽蓝。”

      这句话传入水千颜耳中,如同惊雷炸响。她愣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想到寒梨树下的十年之约,想到陀华山相伴的三年时光,想到自己拒绝孔雀逼婚,想到后来和旭尧相知相爱,想到这场死伤无数的大战,想到为救她牺牲的银狐公子。原来,她拼死对抗的敌人,就是当年那个白衣僧伽蓝。

      巨大的悲痛席卷而来,水千颜只觉得心神俱碎,久久无法言语。她低声喃喃:“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孔雀明王的声音继续从深渊传来:“一世吻过鲜花,二世吻过露水,三世吻上刀刃。所有深情欢笑泪痕都痛快去承认,春夏秋冬深夜和清晨都用力去生存,所有卑劣残忍自尊都来自于灵魂,爱过谁人间天上不必以掌纹确认,所有苍老稚嫩执着单纯到头全无方寸,假意温存为难眠孤枕当作稀世奇珍,所有冰冷微温狠狠烧焚也炙热过星辰。情爱之中本就万般磨难,三世情殇,皆是宿命。”

      水千颜心神大乱,再也无心处理龙族朝堂事务。她放下龙族女帝的权柄,告别各族同僚,独自一人云游四海。踏遍大亚五洲山川河流,走访受苦的生灵,广济天下,救济受难百姓,安抚战乱留下的创伤。她走过平原,跨过江河,登上高山,看过人间悲欢离合,心中不断复盘过往所有的爱恨纠葛。

      时光缓缓推移,大地慢慢恢复生机,世间渐渐安宁。尧帝旭尧治理五洲,百姓安居乐业。后来旭尧遇见鹿仙女,鹿仙女本体乃是九色鹿,心性善良纯净,心怀苍生。二人相处日久,心意相通,旭尧决定迎娶鹿仙女为妻。

      大婚当日,天地祥和,九州大地庆贺尧帝大婚。水千颜远远立于云端,遥遥望着下方盛大的庆典,红绸漫天,礼乐声声。她一身素色长衫,褪去龙女帝袍,静静望着远处宫殿,一行清泪无声从脸颊滑落。

      她低声自语:“大尧,你终于成为一代明君,并娶鹿仙女为妻,我奔波在滚滚红尘,抬起痴嗔的脸,竟有泪划过。你说你以为我死了,以为这世间不再有风华绝代的龙女,可是你知道吗?你大婚的那一天,我竟然笑了,记起雀明的一句话:三世情殇终须有,只是缘份未至时。旭尧,尧……我感觉这世间情事莫过于错爱一个男人。”

      风轻轻拂动她的发丝,她站在云间,久久凝望,之后转身离开。

      岁月一年年流转,沧海桑田,山川移位,蓝田玉石在大地深处静静温润,默默记录着这一段传奇过往。被囚禁在苍梧之渊的伽蓝,也就是孔雀明王,在漫长岁月之中,不断炼化体内狂暴的孔雀之力,褪去一身斑斓戾气,体内本源佛光一点点复苏。过往的执念、争斗与嗔恨,在漫长孤寂的囚禁之中,被慢慢消融。

      不知多少寒暑更迭,苍梧之渊的禁制缓缓消散。伽蓝走出深渊,一身彩羽褪去,重新化作当年白衣僧人的模样。他走遍大地,寻遍山川,终于寻到水千颜。二人商议之后,合力建造一座伽蓝塔。伽蓝塔依山而立,塔身洁白,矗立在群山之间,塔边栽种寒梨树。

      往后漫长岁月,水千颜不再执掌龙族帝位,独自居于伽蓝塔之中,伽蓝相伴在侧。没有盛大的婚典,没有各族朝拜,二人相守在塔下寒梨树下,看寒梨年年开花,静坐闲谈,回望过往漫长一世的悲欢。

      水千颜坐在梨树下青石上,看着身旁白衣的伽蓝,轻声开口:“当年在弱水深渊,我心中怨愤世间残酷,一心觉得唯有心狠方能立足。历经这么多纷争离别,看过无数生灵的爱恨,我才慢慢明白,世间的恶,从来不是靠毁灭世界去平息。”

      伽蓝静坐一旁,温和回应:“天地生灵,都带着各自执念。争斗不是源自大地本身,而是众生心中放不下的贪嗔痴恨。你当年想要灭世,是被眼前无尽残酷困住了目光。可你后来云游四海,救济苍生,以慈悲抚平战乱伤痕,这便是另一条道路。”

      水千颜轻轻点头,继续说道:“我曾以为爱情不容半点背叛。可走到如今才懂得,很多爱恨纠葛,并不是谁刻意背叛。命运层层缠绕,神魂分化,执念滋生,误会丛生,我们身不由己卷入纷争。当年孔雀逼婚,你化身孔雀,我与旭尧相知,银狐舍身护我,一场大战生灵涂炭,一切缘起执念。”

      伽蓝轻轻说道:“情爱之中最可怕的,不是背叛,而是无法看清本心。执念深重之时,爱也会化作伤人利刃,掀起战火,连累万千无辜生灵。当年我被孔雀巨兽吞噬化生,一身力量分裂,生出两种心念,一边是渡化众生的佛心,一边是孔雀的占有执念,才会引发后续种种劫难。并非我刻意背弃寒梨树下的约定,是神魂割裂,身不由己。”

      “是啊。”水千颜望着漫天飘落的梨花瓣,缓缓说道,“银狐公子一腔深情,为我赴死。旭尧心怀天下,他的归宿本就是守护五洲苍生,与鹿仙女相守。我曾在弱水练就一身狠硬心肠,以为唯有冷酷才能活下去。可真正强大,不是毁灭一切,而是见过世间残忍之后,依旧愿意保留心底一点悲悯。”

      伽蓝说道:“十方法界之内,众生都在执念之中轮回。一世鲜花,二世露水,三世刀刃,便是情爱三重境界。鲜花是初见欢喜,露水是短暂相伴,刀刃是爱恨带来的伤痛。爱恨悲欢,都属于灵魂本身,不必靠掌纹预言缘分。繁华执念到最后,大多成空,但是那些炙热过星辰的真情,不会彻底消散。”

      水千颜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群山,缓缓开口:“我曾经憎恨这个残酷的世界,一心想要将它毁灭。如今我明白,这片大地有厮杀,也有花开;有卑劣残忍,也有温柔良善。善恶共生,苦难与美好相伴存在。若是一怒之下抹去整个世界,那些无辜生灵的喜乐生机,也会一同消散。真正主宰的力量,不是毁灭,而是包容与渡化。”

      “你已经看透这一层道理。”伽蓝看着她,轻声回应,“强大从来不是心狠。心狠只能抵御伤害,慈悲才能化解纷争。当年你在弱水底立下想法,是绝境之中求生的本能。当你走出弱水,走过五洲大地,见过万民疾苦,你的心境早已悄然改变。”

      水千颜想起当年银狐公子倒下的画面,眼底掠过一丝怅然:“银狐一片真心,永远留在那场大战之中。这份情意,我永远铭记于心。只是情爱不能勉强,不能因为别人倾心,就强行回应。感情之事,强求只会生出祸端。孔雀当年强行逼婚,便是执念太深,才会掀起鸟族与五族的大战,无数生灵因此受难。”

      伽蓝缓缓说道:“执念不分种族神佛,一旦心中生出占有之念,佛也会生出魔障。孔雀的执念,困住了他,也困住了你,牵动整个大亚五洲陷入战火。放下占有之心,执念才会消散。”

      水千颜轻轻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洁白梨花,花瓣落在指尖,微凉柔软:“我从前以为,爱情之中,一旦有半点偏差,便是背叛。经历三世情殇,我才懂得,世事有万般无奈。很多分离、误会、对立,不是出于本心背弃。但执念催生的争夺,会带来无尽灾祸。爱若是变成抢夺,就不再是温暖,而是伤人的利刃。”

      山间清风缓缓吹过,寒梨树枝轻轻摇晃,花瓣不断飞舞。

      水千颜转头看向伽蓝,平静开口:“我们二人兜兜转转,历经重重劫难,最后回到寒梨树下,一如当年陀华山的约定。只是如今,我们不再执着于俗世婚约名分,只静静相伴,观四季流转,看世间众生起落。不再有争夺,不再有战火,不再有逼迫。”

      伽蓝微微颔首:“世间情爱最好的模样,不是强行占有,不是逼对方相守。若是缘分在,便可相伴;若是缘分散去,便各自安好。强行抢夺而来的情意,根基不稳,容易滋生怨恨,牵动无边祸乱。这便是这段传奇藏着的道理。爱情之中,最忌讳偏执占有。很多苦难,皆由放不下的执念而起。”

      “大地生灵,总容易把爱当成掌控。”水千颜轻声说道,“银狐愿意牺牲,是他本心选择;旭尧选择守护五洲,与鹿仙女相伴,是他的道。孔雀想要强行夺我,便是执念迷心。我当年困在弱水,一心想要灭世,也是被苦难困住心念。众生皆要学着放下执念。”

      远处山中有飞鸟掠过天际,流云慢慢游动,山间溪流叮咚流淌,安静祥和。伽蓝塔静静伫立在青山之间,寒梨树年年开花。

      往后漫长无尽的岁月之中,水千颜与伽蓝长居伽蓝塔。闲暇之时,二人会一同下山,行走世间,看见争斗四起的族群,便耐心开导,平息纷争;看见流离受苦的百姓,便施以援手,救济苦难。他们不再手握征伐的权柄,不再率领大军开战。

      偶尔,水千颜会独自坐在寒梨树下,回想弱水十二年孤寂岁月,想起初遇白衣僧人的那一刻,想起陀华山三年相伴时光,想起孔雀逼婚,想起与旭尧相知,想起惨烈大战,想起银狐公子舍身相救,想起得知孔雀即是伽蓝时的崩溃,想起云端遥望旭尧大婚的泪水。一幕幕往事在心底缓缓流淌。

      她心中已然没有滔天恨意,也不再有当初想要毁灭世界的念头。她明白,蛮荒时代这片土地残酷,可残酷之中依旧生长温柔。人心可以生出恶,也能生出慈悲。强大不是心狠无情,真正的强大,是见过世间所有残忍,依旧选择善待众生。情爱也并非简单的背叛与否,执念与占有,才是摧毁一切的根源。爱一旦变成掠夺,就会掀起无边战火,连累无数无辜之人。唯有放下占有执念,彼此尊重,方能免于三世情殇的苦难。

      有时伽蓝会走到她身旁,递过一杯山泉沏成的清茶。

      伽蓝轻声问道:“千颜,你还会想起弱水底的岁月吗?”

      水千颜接过茶杯,浅浅一笑:“时常想起。那时候我以为,想要活下去,必须心狠,必须冷漠。如今才懂,心狠只能护住自己一时,慈悲却可以安抚万千苦难。一世吻鲜花,二世吻露水,三世吻刀刃。鲜花、露水、刀刃,都是人生必经的际遇。悲欢爱恨,都属于灵魂里的印记,不必强求,不必执着。”

      伽蓝望着漫山梨花,缓缓说道:“十方法界万千生灵,无论龙族,人帝,神佛,魔神,都逃不开执念考验。我们的故事流传世间,愿后世生灵知晓,执念生争,争夺生苦难。情爱不该是抢夺,世间纷争,大多源于不肯放下的贪念。”

      风吹过寒梨,花瓣漫天飞舞,落在伽蓝塔的石阶之上。大亚五洲,沧海不停更迭,山川几度变迁,蓝田玉依旧埋在大地深处,静静铭记这段跨越漫长蛮荒纪年的传奇故事。故事随清风,随流水,代代流传,告诉世间众生,执念夺爱是一切情殇战火的源头,唯有放下占有之心,方能远离无尽苦难,守住心底那份炙热,不叫爱意化作焚尽星辰的烈火。世间善恶共生,苦难与美好同在,不必因满目残酷就想要毁灭天地,接纳众生百态,以悲悯化解争端,才是生灵长久生存之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