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幽颜》Ann泠善然

151、14 二人常相伴 二人常相伴

　　远古的时候，天地还没有完全分开，山川像沉睡的巨兽伏在云雾里，河流像银色的带子绕着青色的原野。大森林深处住着一位鹿仙女，她的眼睛像清晨的露珠一样明亮，发间生着九色鹿角，走一步便有花草从脚下开出来。尧帝旭尧是一位仁厚的君主，他常到森林里看望百姓，也常与鹿仙女在溪边说话。鹿仙女喜欢听他讲人间的事，尧帝喜欢听她讲山里的风。

　　后来鹿仙女生下了一个女儿。那孩子出生时，月光落在她的眉心，像一枚小小的银印。尧帝给她取名颜之晴，闺名颜如玉。可是没过多久，鹿仙女便离开了人间。族人看见女婴眉心有月光，又见鹿仙女早逝，便害怕起来，说这孩子带着不祥，说她克死了自己的母亲。

　　“不能留她！”一位长老拄着拐杖，在石阶前大声说，“她不是寻常孩子，若留下来，必会引来灾祸。”

　　尧帝站在人群中间，脸色苍白，却仍把怀中的女婴抱得更紧。

　　“她只是我的女儿。”他说。

　　“可她母亲是鹿仙，不是人。”另一位族人低声说。

　　尧帝没有发怒，只是看着那群惶恐的人，声音很轻：“若连一个婴儿都容不下，我们和野兽又有什么分别？”

　　长老气得用拐杖敲地：“陛下，您若不忍，就交给顿顿吧。顿顿心善，又肯守着规矩，总比留在宫里惹祸强。”

　　顿顿是尧帝身边的老臣，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最懂人心。他走上前，向尧帝深深一礼。

　　“陛下，”顿顿说，“臣愿带这孩子去乡野。那里没有流言，也没有恐惧。等她长大，若她真是灾星，臣自会回来请罪；若她只是普通孩子，臣便把她养大。”

　　尧帝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婴儿睁着眼睛，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你要答应我，”尧帝说，“不许让人欺负她。”

　　顿顿点头：“臣以性命担保。”

　　于是颜如玉被带离了王宫。顿顿把她交给一户住在小山村里的农妇。那农妇名叫初初，眉眼温柔，手上有常年劳作的薄茧。她接过襁褓时，看见婴儿眉心那点月光，心里一颤，却没有害怕。

　　“这孩子真好看。”初初轻声说。

　　顿顿叹道：“她叫颜如玉。你只需把她当自己的女儿养大。”

　　初初点头：“我会的。”

　　山村很静，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蝉鸣，秋天有稻香，冬天有雪落在茅屋顶上。初初把颜如玉抱在怀里，给她缝小衣裳，给她煮米汤，夜里听见她哭，便起身拍着她，唱山里人传下来的歌。

　　颜如玉渐渐长大。她五岁时已会帮初初摘菜，七岁时能在溪边辨认草药，十岁时眉目清秀得像山间的月光。她不爱说话，却总爱笑。她笑起来时，眉心那点淡银色会微微发亮，像有星星藏在皮肤底下。

　　村子里有个孤儿，名叫后羿。他没有父母，也没有族人收留，住在山脚下一间破屋里。他力气很大，能扛起一头野猪，也能从陡峭的岩壁上攀下来。村里人怕他，说他身上有野兽的气息；孩子们躲他，说他眼睛里藏着火。只有颜如玉不怕他。

　　那天雨后，山雾还没有散。颜如玉提着竹篮去采蘑菇。她穿着白色的裙子，裙角沾着露水，头发用一根草绳束着。她弯腰时，看见一片松树下长着几朵白蘑菇，便伸手去摘。

　　树林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颜如玉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树后。他很高，肩背宽阔，脸上沾着泥，眼睛却亮得像黑曜石。他的衣襟破着，腰间系着兽皮，手里握着一把粗糙的木弓。

　　“你是谁？”颜如玉问。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像是被月光照住了。

　　“我叫后羿。”他说。

　　颜如玉笑了：“我叫颜如玉。”

　　后羿皱眉：“你是村子里的人？”

　　“嗯。”颜如玉把蘑菇放进篮子里，“你呢？”

　　“我住在山脚。”

　　“那你为什么躲在树后面？”

　　后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你们看见我。”

　　颜如玉歪着头：“为什么要怕？”

　　“他们说我是怪人。”

　　颜如玉把篮子递过去一点：“你也吃蘑菇吗？”

　　后羿愣住。他从小被人赶，被人骂，被人用石头砸，从未有人把食物递到他面前。

　　“我不饿。”他说。

　　颜如玉却把一只蘑菇塞进他手里：“拿着吧。雨后蘑菇最鲜。”

　　后羿低头看着那只白蘑菇，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从那以后，后羿常来找颜如玉。起初他只是远远站着，后来慢慢走近，再后来便陪她去溪边，陪她采药，陪她把村里走失的小羊赶回来。颜如玉教他认草药，后羿教她拉弓。

　　“手要稳。”后羿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眼睛看前面，不要怕。”

　　颜如玉握着弓，手微微发抖：“我怕射不中。”

　　后羿说：“射不中就再射一次。”

　　颜如玉回头看他：“你从来不害怕吗？”

　　后羿想了想：“怕。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颜如玉笑了：“那你比我勇敢。”

　　后羿别过脸，耳尖却红了：“我只是力气大些。”

　　村里人看见他们在一起，又开始议论。有人说后羿会带坏颜如玉，有人说颜如玉本就是怪孩子，两人凑在一起更不吉利。初初听见这些话，便把颜如玉护在身后。

　　“她是我的女儿。”初初说，“她心善，懂得看人。你们若不信，就看她做过的事。她帮李婆婆挑水，帮张叔找牛，帮孩子们补风筝。她哪里不吉利？”

　　有人低声说：“可她母亲是鹿仙。”

　　初初抬眼：“鹿仙救过这片山林，你们忘了吗？那年大旱，是她引泉水出来。你们喝着她的水，却怕她的女儿？”

　　众人一时说不出话。

　　顿顿偶尔也来看她们。他看见颜如玉和后羿一起坐在田埂上，一个讲山里的故事，一个安静地听，便轻轻叹气。

　　“陛下，”顿顿在心里说，“您若看见她如今的样子，应当会安心。”

　　颜如玉越长越美。她的眼睛像深湖，笑起来时却有春风。她懂医术，也懂星月。夜里她常坐在院中看月亮，仿佛月亮也在看她。

　　有一年夏天，天忽然变得极热。太阳一个接一个升起来，到了正午，天上竟悬着十个太阳。河水干了，土地裂了，庄稼枯了，连井里都冒起白烟。人们跪在田里哭，孩子饿得没有力气说话。

　　后羿站在村口，望着天上的烈日，拳头一点点握紧。

　　颜如玉走到他身边：“后羿。”

　　后羿没有回头：“你看，天在惩罚人。”

　　颜如玉说：“也许天也在疼。”

　　后羿苦笑：“疼的人是我们。”

　　颜如玉望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后羿沉默很久：“我去昆仑山。”

　　颜如玉一惊：“昆仑山很远，也很险。”

　　后羿说：“西王母那里有不死药。若能得到，也许能救很多人。”

　　颜如玉抓住他的袖子：“可你若去了，可能回不来。”

　　后羿看着她，声音很轻：“若我不去，他们会一直热下去。”

　　颜如玉的眼眶红了：“后羿，我怕。”

　　后羿抬手，似乎想替她擦泪，却又停住。

　　“我也怕。”他说，“但我不能看着他们受苦。”

　　颜如玉松开手，低下头：“那你一定要回来。”

　　后羿点头：“我答应你。”

　　他出发那天，全村人都来送他。初初把干粮塞进他的行囊，顿顿把一枚旧玉佩挂在他腰间。

　　“此去凶险，”顿顿说，“你要记住，力量不是用来逞强的，是用来护人的。”

　　后羿郑重一礼：“我记住了。”

　　颜如玉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哭。她把自己的白色发带解下来，递给后羿。

　　“这个给你。”她说。

　　后羿接过发带：“为什么给我这个？”

　　颜如玉说：“看见它，你就记得有人在等你。”

　　后羿把发带系在弓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等我回来。”

　　颜如玉点头：“我等你。”

　　后羿一路向西。他翻过赤红色的石山，穿过会唱歌的沙漠，越过结冰的河。路上有巨蛇拦路，他便用箭射退它；有狂风卷沙，他便顶着风前行。昆仑山高耸入云，山门由白玉雕成，门前站着两只青鸟。

　　“凡人不可入内。”青鸟说。

　　后羿跪在门前：“我不是为自己而来。十个太阳烤着大地，百姓快活不下去了。求西王母赐药，救他们。”

　　青鸟对视一眼，飞入山中。不久，西王母现身。她穿着霞色长裙，眉间有金纹，目光既威严又慈悲。

　　“后羿，”她说，“你知道不死药意味着什么吗？”

　　后羿抬头：“意味着希望。”

　　西王母摇头：“也意味着代价。”

　　后羿握紧弓：“我愿意付。”

　　西王母看着他，许久才说：“你心正，力正，箭也正。这药可以给你。但服用之时，须在农历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辰时，在邑都城娄底。若早一刻，若晚一刻，若不在其地，药便无用。”

　　后羿接过药丸。药丸被一块仙帕裹着，帕上绣着月纹，触手冰凉。

　　“多谢。”后羿说。

　　西王母忽然看向远方，目光像穿过千山万水。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身边的人，身份不寻常。若有一日她看见这本法书，便会记起自己是谁。”

　　后羿皱眉：“她是谁？”

　　西王母没有直接回答：“天地生一阳配一阴。有些人相遇，不是为了相守，而是为了唤醒彼此。”

　　后羿还想问，西王母已转身离去。

　　后羿带着药回到颜国土都西京景谷。他把药藏在不见阳光的衣柜里，又用旧衣盖住。那晚，他为了庆祝取药归来，和弟兄们一起喝酒。弟兄们拍着他的肩，夸他是英雄。后羿笑着，心里却想着颜如玉。

　　“等明日，”他说，“我就去找她。”

　　弟兄们起哄：“后羿，你心里有人了？”

　　后羿没有否认，只是把弓抱得更紧。

　　夜里，颜如玉来找后羿。她站在院门外，轻轻喊：“后羿？”

　　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后羿，你在吗？”

　　屋里仍没有声音。这时有人从巷口跑来，喘着气说：“颜姑娘，后羿喝醉了，吐了一身。他让我捎话，请你拿件干净衣裳去瞧瞧。”

　　颜如玉点头：“我知道了。”

　　她走进屋，看见后羿不在，桌上还放着酒碗。她怕他夜里着凉，便去衣柜里取衣裳。衣柜很旧，门轴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她刚伸手，便看见里面有一道微光。

　　颜如玉怔住。

　　那光不刺眼，像月光落在水里。她拨开旧衣，看见一块仙帕裹着东西，旁边还有一本薄薄的法书。法书封面上没有字，却在她指尖触到的瞬间，泛起银白色的光。

　　颜如玉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她翻开法书，眼前浮现出无数画面：九色鹿在森林里奔跑，尧帝在月下叹息，天帝坐在云端，天后羲和抱着十个太阳，月神嫦曦站在广寒宫前，还有一个名叫晴妃的女子，眉心有和颜如玉一样的银印。

　　“原来……”颜如玉轻声说，“我不是普通人。”

　　法书里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颜之晴，你本是月女姮娥，亦是月神嫦曦。你曾为天妃晴妃，与天帝有旧缘。可你这一世，生于人间，心在人间。若服下仙药，便当归月；若不服，便留人间，但十日之灾未必能解，后羿也未必能安。”

　　颜如玉的手微微发抖。

　　她想起后羿出发前说的话：“等我回来。”

　　她想起初初夜里给她盖被子，想起顿顿远远望着她时慈祥的目光，想起村里孩子喊她“如玉姐姐”，想起后羿教她拉弓时低低的嗓音。

　　“我不想走。”她低声说。

　　法书没有回答，只有一页页光影翻过。她看见十个太阳悬在天上，大地裂开，百姓跪地哭泣；她看见后羿站在昆仑山前，满身尘土却仍不肯退；她看见若她留下，后羿会因思念成疾，会在日后被外戚所害；她看见若她奔月，十日之灾可解，后羿能成英雄，人间能得喘息。

　　颜如玉闭上眼，泪水落在法书上。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她问。

　　光影中传来西王母的声音：“因为有些爱，不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成全。你留在人间，他会为你困住；你归向月宫，他才能成为照亮人间的箭。”

　　颜如玉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仙帕里的药丸。药丸冰凉，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后羿，”她对着空屋说，“对不起。”

　　她走到院中。那夜正是农历八月十五，月亮圆得像一面银盘。辰时将至，天空泛着淡青色，风里有桂花的香气。

　　初初听见动静，披衣出来：“如玉，你怎么了？”

　　颜如玉转身抱住她：“娘，谢谢您这些年照顾我。”

　　初初一愣，随即眼眶红了：“傻孩子，说什么谢。你要去哪里？”

　　颜如玉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放开她。

　　顿顿也赶来了。他看见颜如玉手中的药丸，又看见天上的月亮，忽然明白了什么。

　　“如玉，”顿顿声音发颤，“你若走了，后羿会伤心。”

　　颜如玉点头：“我知道。”

　　顿顿问：“那你还要走？”

　　颜如玉望向远方：“若我不走，他会一直困在我身边。他是英雄，不该只属于我一个人。”

　　顿顿低下头：“你这孩子，心太善。”

　　颜如玉笑了：“娘教我的。”

　　初初哭着拉住她的手：“能不能不走？”

　　颜如玉替她擦泪：“娘，我会看着你们。每个月圆之夜，我都会在天上看着。”

　　初初哽咽：“那娘也想你的时候，就看月亮？”

　　颜如玉点头：“看月亮，就是看见我。”

　　辰时到了。月光落在颜如玉身上，她的白裙泛起淡淡银光。她眉心那点印记越来越亮，像真正的月亮从云层里升起。

　　“后羿，”她轻声说，“愿你一生平安，愿你永远记得，有人爱过你。”

　　话音落下，她缓缓升空。风托起她的裙角，发带在月光中飘起。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庄，看见初初哭着挥手，看见顿顿深深弯腰，看见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还有那条她和后羿一起走过的溪。

　　她飞向月亮。广寒宫在云后等她，桂树在风中摇落细碎的花。她站在月宫门前，回头望人间，眼里有泪，却没有后悔。

　　后羿醒来时，天已大亮。他冲进屋里，看见衣柜开着，仙帕落在地上，法书静静合着，药丸却不见了。

　　“如玉！”他喊。

　　没有人应。

　　他跑出院子，看见村口许多人望着天。初初坐在石阶上哭，顿顿扶着她的肩，眼里也满是悲伤。

　　后羿冲过去：“如玉呢？”

　　初初抬头看他，泣不成声：“她走了。”

　　后羿愣住：“去哪里？”

　　顿顿指向天空：“月亮。”

　　后羿抬头。月亮已经淡了，晨光里只剩下一轮浅浅的白影。他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像有人把他最珍贵的东西拿走了。

　　“为什么？”他问。

　　顿顿把法书递给他：“她看见了这本书。她记起了自己是谁。”

　　后羿翻开法书，看见那些光影，看见颜如玉的身世，看见十日之灾，看见自己的未来，也看见她离开时的眼泪。他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

　　“她不该一个人承担。”后羿说。

　　顿顿叹道：“她不是承担，是选择。”

　　后羿沉默很久，忽然抬头：“十日还在天上。”

　　顿顿点头：“还在。”

　　后羿握紧弓：“那我便去射日。”

　　他背上弓，走向高山。弟兄们想拦他，他摇头。

　　“这一次，”他说，“我不是为了药，也不是为了名。我是为了她选过的人间。”

　　后羿登上最高的山。十个太阳炙烤着大地，风像火一样扑在脸上。他搭箭，拉弓，眼神平静而坚定。

　　第一箭射出，一个太阳落下。

　　第二箭射出，又一个太阳落下。

　　他一箭接一箭，直到天上只剩最后一个太阳。那最后一个太阳颤抖着，声音像孩子：“别射我，我还可以照亮人间。”

　　后羿放下弓：“那你从今往后，按时升起，按时落下，不许再伤人。”

　　太阳连忙答应。

　　大地终于凉了下来。雨水落进裂开的土地，河床重新有了水，庄稼慢慢发芽，人们跪在地上，哭着感谢后羿。

　　后羿却没有笑。他站在山顶，望着渐渐升起的月亮。

　　“如玉，”他说，“你看见了吗？”

　　月亮没有回答，只把清辉洒在他肩上。

　　后来，后羿成了天地间的英雄。人们称他神箭手，称他救世者。他帮助百姓耕种，赶走恶兽，教年轻人射箭。可他常常在夜里独自坐在院中，看着月亮发呆。

　　初初后来嫁给了一位善良的猎人。猎人话不多，却会在冬天给初初披衣，会在初初想颜如玉时陪她看月亮。顿顿仍常来看他们，带来宫里的消息，也带来尧帝的问候。尧帝知道女儿奔月后，许久没有说话。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她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

　　颜如玉在月宫里并不孤单。桂树陪着她，玉兔陪着她，月光陪着她。她常常坐在广寒宫前，看人间灯火。她看见初初和猎人一起在田里劳作，看见顿顿教孩子们写字，看见后羿在山下教少年拉弓。

　　有一年中秋，后羿在村口摆下祭月台。他没有摆酒肉，只摆了一碗清水，一束桂花，还有一条白色发带。

　　村民们问：“后羿，你在祭谁？”

　　后羿看着月亮：“祭一个很重要的人。”

　　有人问：“她是你的妻子吗？”

　　后羿摇头，又点头，最后说：“她是我的月亮。”

　　那夜月光很亮。颜如玉在月宫里看见那条发带，看见后羿抬头望她，便轻轻抬手。一缕月光落在后羿掌心，像她从前递给他蘑菇时掌心的温度。

　　后羿闭上眼，笑了。

　　“我知道你在。”他说。

　　颜如玉在月宫里轻声回答：“我一直都在。”

　　天地依旧流转。春天有花，夏天有风，秋天有月，冬天有雪。后羿没有成为帝，也没有被仇恨吞没。他用弓守护人间，也用沉默守护心里那片月光。颜如玉没有忘记人间，她把自己的温柔藏在每一缕月色里，照见赶路的人，照见思念的人，照见所有在黑暗里仍愿意相信光明的人。

　　许多年后，孩子们在月下听故事。老人说，从前有一个女孩，她本可以留在爱人身边，却选择飞向月亮；从前有一个少年，他本可以只顾自己，却选择射落烈日。孩子们问：“他们后来在一起了吗？”

　　老人望着月亮，慢慢说：“有些爱，不一定要在一起才算圆满。她成了月亮，他成了英雄。他们隔着天与地，却把彼此活成了更好的样子。”

　　孩子们似懂非懂。

　　颜如玉在月宫里听见这句话，轻轻笑了。她低头看人间，看见后羿站在桂树下，抬头望月。她也望下去。月光穿过云层，落在他的眉间，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后清晨，她把蘑菇递到他手里时，他眼中亮起的光。

　　“后羿，”她说，“中秋快乐。”

　　后羿仿佛听见了，低声回应：“中秋快乐，如玉。”

　　风从人间吹向月宫，又从月宫吹回人间。故事没有结束，它只是变成了月光，落在每一个团圆之夜，落在每一颗愿意相信爱的心上。

　　月光在广寒宫前流了很多年。桂树的花落了又开，玉兔在石阶上跑来跑去，颜如玉坐在宫门前，手里握着那条白色发带。她记得后羿教她拉弓时的手温，记得初初夜里给她盖被子时的叹息，记得顿顿站在村口望着她时慈祥的目光。人间每一个中秋，她都会看见那轮圆月下的灯火，看见后羿摆上清水和桂花，看见他抬头望她。

　　“如玉，”后羿总是这样说，“中秋快乐。”

　　颜如玉便轻轻回答：“中秋快乐，后羿。”

　　可他们之间隔着一片天。她不能下凡，他也不能上天。月光再亮，也照不到彼此的手心。

　　天帝坐在云端，看着这一切。他本是帝释，曾与晴妃有过很深的缘分。晴妃便是颜如玉的前世，也是月神嫦曦。他知道颜如玉奔月后，心里既疼又急。他想念她，却不敢让天后羲和知道真相。

　　羲和生了十个太阳，性子烈，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她早已听说天帝想接嫦娥回天宫，心中一直不安。那日她站在南天门前，看见天帝独自望着月宫，便冷声问：“你又在看她？”

　　天帝回头，神色平静：“我在看人间。”

　　羲和冷笑：“人间有那么好看吗？还是说，你看的不是人间，是月宫里的嫦娥？”

　　天帝没有回答。

　　羲和走近一步：“她到底是谁？”

　　天帝沉默片刻，说：“她是我的女儿。”

　　羲和猛地抬手，一道火光从她掌心飞出，落在云阶上，烧出一道焦痕。

　　“你骗我！”羲和的声音震得云层发颤，“她若真是你的女儿，为何你不敢让众神知道？为何你每次提起她，眼里都有不敢说的话？”

　　天帝闭上眼：“羲和，有些事，说出来只会伤人。”

　　羲和盯着他：“不说才伤人。你瞒着我，骗着我，把我当傻子。”

　　天帝睁开眼，声音低下去：“我没有把你当傻子。我只是不想让你难过。”

　　羲和忽然笑了，那笑里却没有半分暖意：“难过？我生下十个太阳，被你说成灾祸；我守着南天门，被你当成摆设。如今你又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说成女儿。天帝，你究竟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众神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云间的风停了，连星光都像被冻住。

　　天帝望着她，许久才说：“嫦娥是月神嫦曦转世。她本不该在人间受苦。我想接她回来，不是为了私情，是为了让她归位。”

　　羲和怔住。

　　“月神？”她低声重复。

　　天帝点头：“日月本相配。她若不归，月宫便永远缺一位主神。人间也会因日月失衡而生灾。”

　　羲和握紧手：“那你为何不早说？”

　　天帝叹道：“若早说，你会信吗？你会以为我只是想接旧人回来。羲和，我知你这些年委屈。可这一次，我没有骗你。”

　　羲和别过脸，眼眶却红了。她不是不信，她只是怕。怕自己再一次被瞒在真相之外，怕自己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就算她是月神，”羲和说，“她也不能就这样回来。她曾与后羿有情，若她回天宫，后羿怎么办？人间怎么办？”

　　天帝说：“后羿已是英雄。他守护人间，不必再困于旧情。至于嫦娥，她若愿意回来，便以月神身份镇守月宫；若她不愿，我也不强求。”

　　羲和看着他：“你终于肯说一句不强求了。”

　　天帝没有再辩解。他知道，有些裂痕不是一句话能补好的。他只能慢慢等，等羲和愿意再信他一次。

　　月宫里，颜如玉并不知道南天门发生的事。她只看见那夜云层忽然变红，像有火在天上烧。玉兔躲到她脚边，桂树的花瓣纷纷落下。

　　“怎么了？”颜如玉问。

　　云层深处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嫦曦，你记得我吗？”

　　颜如玉站起身。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过去传来，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疼。

　　“你是谁？”她问。

　　云层散开，天帝的身影显现。他没有穿帝袍，只着一身素白长衣，眉目间带着旧日的温柔。

　　颜如玉看见他，忽然想起许多画面。她看见自己曾站在云端，与他并肩看星河；她看见自己在月桂树下许诺，说无论轮回几世，都要守住人间的光；她看见自己为了不让羲和伤心，自愿投入人间，忘了前尘。

　　“帝释……”她轻声说。

　　天帝眼中闪过痛色：“你记起来了。”

　　颜如玉退后一步：“我不是嫦曦。我是颜如玉，是初初的女儿，是后羿的朋友。”

　　天帝说：“你都是。前世是嫦曦，今生是颜如玉，将来是月神。身份会变，心不会变。”

　　颜如玉摇头：“可我现在的心，在人间。”

　　天帝沉默。他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是不爱他，也不是不记得从前，只是这一世，她在人间长出了新的牵挂。那些牵挂不是假的，不能因为她是月神，就当作从未发生。

　　“我不逼你。”天帝说，“我只是想告诉你，羲和已经知道真相。她虽生气，却愿意听我解释。你若愿意回来，月宫仍是你的家；你若不愿，我便护你在月宫安宁。”

　　颜如玉望着他：“那你呢？”

　　天帝笑了笑：“我守着天，也守着你选择的道路。”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云层合拢，火光散去，月宫重新安静下来。

　　颜如玉坐回石阶上，抱着膝盖，久久没有说话。

　　玉兔蹭了蹭她的手。

　　“你也觉得我很贪心吗？”颜如玉问。

　　玉兔眨眨眼，像是在说：喜欢人间，喜欢月亮，喜欢从前的人，喜欢现在的路，怎么会是贪心呢？

　　颜如玉笑了，眼角却有泪。

　　人间那边，后羿依旧过着平静的日子。他不再提奔月的事，也不让任何人说颜如玉的不是。有人问起嫦娥，他便说：“她在该在的地方。”

　　初初和猎人住在一座小院里。院子里种着桂花，秋天时香得满村都是。初初常坐在桂树下缝衣裳，猎人便在一旁磨箭。顿顿年纪大了，走路慢了许多，却仍常来坐坐。

　　“如玉在天上，应当很好。”初初说。

　　顿顿点头：“她心善，到哪里都会有人护着。”

　　猎人忽然说：“我昨夜梦见她站在月亮底下，穿着白裙子，像在笑。”

　　初初眼睛一亮：“真的？”

　　猎人点头：“嗯。她还说，让娘别总哭。”

　　初初捂住脸，眼泪却从指缝里流出来：“这孩子，什么时候都惦记我。”

　　后羿站在院门外，听见这句话，心里像被月光轻轻照了一下。他没有进去，只是转身离开。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打扰初初的平静。颜如玉已经选择了她的路，他也该走好自己的路。

　　那年冬天，北方来了寒潮。河水结冰，山路封住，许多村子里的人没有柴火，也没有粮食。后羿带着弟兄们翻山送粮，把自家存的米分给老人和孩子。有人问他：“后羿，你自己不冷吗？”

　　后羿把最后一件兽皮披在一个孩子身上，说：“我冷过，所以知道冷是什么滋味。”

　　孩子仰头看他：“后羿哥哥，月亮上真的有人吗？”

　　后羿抬头望向夜空。月亮很圆，清辉落在雪地上，像铺了一层银。

　　“有。”他说。

　　孩子问：“她孤单吗？”

　　后羿想了想：“也许有一点。但她不害怕。”

　　孩子又问：“为什么？”

　　后羿说：“因为她心里有光。”

　　孩子似懂非懂，却笑得很开心。后羿也笑了。他忽然明白，颜如玉离开时说的“我会看着你们”，并不是安慰。她真的在看着。她把自己变成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照在孩子脸上，照在每一个寒冷却仍愿意伸手取暖的人心里。

　　南天门外，羲和站在云阶上，望着月宫。十个太阳早已按时起落，不再肆虐人间。她手里握着一枚金色羽翎，那是她年轻时送给天帝的信物。

　　“你真的不恨她吗？”羲和问。

　　天帝站在她身后：“恨谁？”

　　羲和说：“嫦曦。她曾是你的妃子，如今却成了别人的月光。”

　　天帝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站着：“羲和，爱不是占有。她若只属于我，那她便不是月神。月神要照人间，照山河，照所有在黑夜里赶路的人。我不能把她关在天宫里，只给我一个人看。”

　　羲和低头看着羽翎：“那我呢？”

　　天帝轻声说：“你一直是天后。你生气时，天会下雨；你笑时，云会散开。你若不在，十个太阳便无人管束，人间便没有四季。羲和，你比我更重要。”

　　羲和没有说话，却把羽翎收进袖中。

　　“我想去月宫看看。”她说。

　　天帝有些意外：“你不怕她？”

　　羲和哼了一声：“我怕什么？我是天后。她若敢对我无礼，我便……”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我便请她吃桂花糕。”

　　天帝也笑了：“那我陪你。”

　　羲和看他一眼：“谁要你陪。”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拒绝。

　　月宫门前，颜如玉看见羲和走来，心中微紧。她想起法书里的画面，想起羲和抱着十个太阳时孤独又倔强的样子，便起身行礼。

　　“天后。”她说。

　　羲和打量她，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到她的裙角，又落回她的眼睛。

　　“你比我想象中好看。”羲和说。

　　颜如玉怔了怔，随即笑了：“天后也很美。”

　　羲和别过脸：“少来这套。”

　　天帝在一旁轻咳一声。

　　羲和瞪他：“你咳什么？”

　　天帝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说话很像。”

　　羲和和颜如玉同时看向他，又同时别开脸。

　　玉兔捧着桂花糕跑过来，怯生生地递给羲和。羲和看着那块小小的糕点，神情软了一瞬。

　　“给我的？”她问。

　　玉兔点头。

　　羲和接过，咬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放下。

　　“太甜了。”她说。

　　颜如玉说：“下次我少放些糖。”

　　羲和看她一眼：“谁说要下次了？”

　　颜如玉微笑：“月亮上桂花多，随时都可以做。”

　　羲和沉默片刻，忽然说：“你为什么不回天宫？”

　　颜如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远处的人间，那里有初初的院子，有顿顿走过的石阶，有后羿曾经拉弓的山顶。

　　“因为那里也有人等我。”她说。

　　羲和问：“等你的，是后羿，还是帝释？”

　　颜如玉轻声说：“都有。可他们等的，不是同一个我。后羿等的是颜如玉，帝释等的是嫦曦。而我，想先做我自己。”

　　羲和看着她，眼中怒气渐渐散去。她想起自己也曾被困在天后的身份里，想起自己生下十个太阳时，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只把她当成天的妻子、太阳的母亲。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女子和她一样，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

　　“那你打算怎么做？”羲和问。

　　颜如玉说：“我会留在月宫，守护月亮。我也会记得人间，记得初初，记得顿顿，记得后羿。若有一日，人间需要月光，我便会照下去。若有一日，天宫需要月神，我也会回去。但我不会为了谁，丢了自己。”

　　羲和许久没有说话。风从桂树间吹过，落下一地细碎的花。

　　“你比我勇敢。”羲和说。

　　颜如玉摇头：“我只是不想再逃避。”

　　天帝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心中既失落又欣慰。他终于明白，自己爱的不只是从前的晴妃，也不只是月神嫦曦，更是眼前这个愿意选择自己道路的女子。

　　“好。”他说，“从今往后，月宫由你守护。天宫的门，也永远为你开着。”

　　颜如玉向他行礼：“多谢。”

　　羲和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金色羽翎，递给她。

　　“这个给你。”羲和说。

　　颜如玉接过：“这是？”

　　羲和说：“太阳的羽翎。夜里太冷时，它能暖一暖。别误会，我只是不想让你冻坏了，省得帝释又摆着一张脸。”

　　颜如玉握紧羽翎，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天后。”她说。

　　羲和摆手：“别叫天后，听着生分。叫我羲和就好。”

　　颜如玉笑了：“羲和姐姐。”

　　羲和耳尖微红，却故作镇定：“嗯，还行。”

　　天帝看着她们，眼中终于有了笑意。

　　人间又过了许多年。初初老了，猎人陪着她，顿顿也老了，尧帝在宫中安度晚年。后羿依旧在山间行走，教孩子们射箭，帮农人赶兽。他没有娶妻，也没有再提旧事。有人说他孤苦，他却说：“我心里有月亮，不孤苦。”

　　每年中秋，他仍会在村口摆一碗清水，一束桂花，一条白色发带。村民们渐渐习惯了他的沉默，也习惯了他望月的眼神。

　　有一年中秋，颜如玉站在月宫前，看见后羿鬓角有了白发。她心里一酸，便让玉兔带下一束桂花。桂花落在后羿掌心，带着月宫的清香。

　　后羿抬头，看见月亮格外明亮。

　　“如玉，”他说，“你还好吗？”

　　月宫里传来轻轻的声音：“我很好。你也很好。”

　　后羿笑了：“那就好。”

　　颜如玉望着他，轻声说：“后羿，谢谢你。”

　　后羿问：“谢什么？”

　　颜如玉说：“谢谢你等我，也谢谢你没有困住我。”

　　后羿沉默片刻，说：“我没有等你。我只是记得你。记得一个人，和等一个人，是不一样的。”

　　颜如玉怔住。

　　后羿继续说：“等你，是盼你回来。记得你，是知道你在那里，便安心。你不必回来，也不必愧疚。你飞上月亮那天，我就知道，你会成为更亮的存在。”

　　颜如玉的眼泪落下来，却带着笑。

　　“后羿，”她说，“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后羿摇头：“你才是。敢离开，敢留下，敢做自己，比我勇敢得多。”

　　那夜月光很温柔。初初坐在院子里，猎人给她披上外衣。顿顿靠在门边，眯着眼看月亮。尧帝站在宫中高台上，望着远方。羲和在南天门前吃着桂花糕，天帝陪着她，没有说话。后羿站在村口，掌心托着一束桂花。颜如玉站在月宫前，手里握着金色羽翎。

　　所有人都望着同一轮月亮。

　　没有人得到全部，却没有人真正失去。爱不是把对方留在身边，而是让对方成为自己该成为的样子。颜如玉成了月神，后羿成了英雄，羲和守住了天后之位，天帝学会了放手，初初拥有了平静的晚年，顿顿看见了心愿达成，尧帝看见了女儿安好。

　　九世恋歌并没有真正终止于奔月。奔月只是第一世的结尾，也是新一段旅程的开始。颜如玉在月宫里守护清辉，后羿在人间守护灯火，羲和在天宫守护太阳，天帝在云端守护平衡。他们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把爱变成了更宽广的光。

　　很多年后，又有孩子在中秋夜问老人：“月亮上的人，后来幸福吗？”

　　老人望着月亮，慢慢说：“幸福不是永远在一起。幸福是她成了月亮，他成了风，风经过月亮时，月亮会亮一点。她照人间，他护人间，人间便有了团圆。”

　　孩子似懂非懂，却笑得很甜。

　　颜如玉在月宫里听见这句话，轻轻抬手。月光洒向大地，落在每一个仰望夜空的人眼里。

　　“后羿，”她低声说，“你看，人间多美。”

　　后羿在风里回答：“嗯，很美。”

　　风穿过桂树，穿过云层，穿过岁月，把这句话送到很远的地方。故事没有结束，它只是化作了月光，年复一年，照在中秋的夜里，照在每一个相信爱的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