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女主角的场合 ...
-
94
“小羽毛，从比赛开始你就一直低着头画什么呢？”
无论是耳边喷着热气的声音，还是突然凑过来的脑袋，都让我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所幸平时在教室画漫画，阿透也喜欢这样恶作剧，于是身经百战的我此刻仅仅是小心脏微微一颤，却并未发生笔尖吱一下在纸上画出一条线，或者娇躯一抖在白纸上抖出一个小墨点，如此惨绝人寰的意外。
然而，我还是抬头对草莓酱投向控诉的目光。
她满脸抱歉地双手合十抵在鼻尖笑了笑，继续琢磨我的画：“咦？这是比赛刚开始的时候，乌野的3号打出的无触球得分嘛！”
画纸的最前端，是乌野众人黑压压的背影。3号高高地跳起，右手强而有力地扣球。他的队友们就站在他的面前，一个个紧绷着身体蓄势待发。即使乌鸦军团仅有背影，但完全不阻碍人们想象出他们脸上狂热的嗜血的斗志。与黑色大军相对而立的，则是扇南的球员。引发全场尖叫的绝妙发球如同一道闪电窜到他们的球场，而这群人只能以无措与惊愕为对手送上一分。
和果子早在草莓酱发问的时候，便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她两眼发光，从草莓酱手里夺过画本，嘴唇颤抖：“好、好厉害！稍加润色就能成为一幅精彩的海报了！”她用手指圈点着我还未来得及画上背景的空白处，“我觉得这里可以画上露天的体育馆。乌野全员的上方是渐变透明的、即将展翅高飞的巨型乌鸦。”
我也敲了敲应该为蓝天的那块区域：“在中轴线的地方竖排列出乌野的口号‘飞吧’。”
于是，我与和果子就这样隔着草莓酱这个外行人，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如何将一张仅有人物的草稿加工制作为精美的宣传海报。被夹在中间的草莓酱无语问苍天：“老天，艺术家真是伟大。”
我们不约而同地暂停探讨，丢给她愤怒的一瞥：要么闭上嘴巴乖乖地站在原地，要么识趣一点换位置。
草莓酱非常有个性地开创第三条路：“我说，不一定要做成海报吧？或许我们可以创一份乌野高中排球部的比赛小报？赞助者肯定喜闻乐见排球部的知名度提升吧，至于那群体育系笨蛋，据说在IH预选赛的电视新闻播报里，连一个镜头都没有。如果能让大家也欣赏到他们比赛时的英姿，好像是很不错的想法对吧？”
我们两个天才艺术家傻傻地对视一眼。
和果子喃喃道：“我可以负责小报的排版设计。”
我想了想：“新闻配图就交给我。我的朋友阿透应该很乐意完成撰写新闻的任务。”
就算她因为犯懒而产生了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我也会提着大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动笔。损友是干什么吃的？就是在无关紧要的时候，随手给对方插上两刀。
草莓酱说：“我包揽印刷和派发的工作。不如就以Missing Kiss为中心，重点向宫城县各校高中生做宣传？与Missing Kiss有合作关系的店铺也可以帮上忙……”
我们三个聊得热火朝天，显然都忘了要认真看比赛，为喜欢的人加油打气了。
和果子说：“总觉得……我、我们做了很不得了的决定！”
我说：“也许，某些人的命运就从此改变了。”
草莓酱说：“在我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我的手里可能握着引爆世界的开关。”
我与和果子再一次不约而同地瞪她。自我感觉是不是太良好了啊喂？
总之，我们都没有料想到，在今后将会引起广泛关注的乌野排球部捷报，是以一场女生的聊天如此不华丽的方式诞生的。
世界上每一处不平凡都是在平凡之中成长起来的，就如同任何一个伟人在降生之初，都是一个只会吃喝拉撒大哭大闹的小屁孩。然而，我们却常常低估了平凡的力量。
95
“说起IH预选赛的新闻报道，”草莓酱用手指敲打着栏杆，低头望向陷入苦战的扇南，“那支队伍也出现在电视上了——他们在初赛就遇到了备受瞩目的强校白鸟泽，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躺平被牛若和白鸟泽狠狠地虐。”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一张张刚刚才出现在我笔下的脸，此刻看起来都传达着同样的信息：“又是在初赛就遇上这么强大的对手，还是一样运气很差。我们又要输了。”
老实说，虽然体育漫里的出场角色很多，但我一直认为，一旦开始比赛之后，那些或高或矮或肥或瘦或英俊帅气或歪瓜裂枣的少年，无非就是两张脸的其一：我一定会赢，或者，我又要输了。
而扇南的球员，很明显属于后者。
我不禁联想起小太阳从我家书架上挑出来的那本漫画——我说过，那是我最喜欢的篮球故事《入魂》。仿佛冥冥之中有某种缘分一样，男主角与小太阳都是“日向君”，也都是好胜心十足的笨蛋。
日向君所在的球队，连续三年在总决赛上遇到了自己的宿敌，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打击到二连败。在第三年的决赛第一场进入第四节时，由于身体的疲累、连败的自卑、精神力的损耗，球队已经渐渐呈现出放弃比赛的疲态。唯有将决赛第一场视为提升士气与自信心之关键的队长日向君，拼尽全力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队伍。
可是，如今的扇南比故事中的球队遭遇了更危险的境地——他们连全队精神支柱都丧失了。
“哪怕最后得分了，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分。如此寒酸的分数，根本派不上用场。”扇南的球员们，大都以这样的心态，眼神灰暗地匆匆一睹分差巨大的记分牌。
——队长，你这么拼命做什么？比赛只剩下最后4分钟了，这样的分差，怎么可能追得上？反正总决赛是七局四胜制，我们还有下一场。
扇南的球员还是高中一二年级的学生，即使在春高预选赛被淘汰了，不是还有明年吗？
“乌野拿到第一局的局点了！”
算了，都要输了。谁让我们又像IH预赛一样倒霉，遇到如此强大的对手？
——我们的运气也真背。每一次离总冠军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都会碰上那支难缠的队伍！
在扇南众人认命的目光里，小太阳猛地在球网前横着起跳，凭着一记强力扣球为乌野夺下了第一局的胜利。他高兴得又蹦又跳，在同伴们的簇拥下，转过头冲我咧嘴一笑。我虽然不明白这一个击球的技术含量有多高，但是我觉得他斜跳起来扣球时，帅出了新高度。
小太阳曾经说过：“我确实是个小矮子，没错！可我拥有这双脚！！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会依靠这双脚越过任何铁壁，任何铁壁都行！”
他做到了。
——不管多少次，我都会跳起来抢篮板；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全力以赴去投篮。因为，比赛还没有结束；因为，我不想输！
96
“我真心不想和小羽毛处下去了。”草莓酱忽然冷哼一声，“屡次告白被拒的苦逼单身狗遭受秀恩爱情侣的会心一击，血槽已空。”
和果子满脸黑线地安抚她。
我也傲娇地哼了哼。不就是远距离相视而笑吗？这点承受力，与阿透相比，真是差得远呢。
和果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草莓酱，只好无奈地转移话题：“第二局马上就要开始了，不知道扇南那边会不会绝地大反攻呢？”
“不可能。明眼人都能看出双方实力悬殊了。”草莓酱迁怒，毒舌道，“一副无心迎战的丧家犬模样，真是难看，啧。”
她话音刚落，扇南那边的观众席上忽然就有一个青年大声吼道：“你们！认真也好！拼死也好！全力以赴也好！这些全部都很帅！”
洪亮却也微微颤抖着的男声瞬间跑遍体育馆的每个角落。比赛场上的选手、观众席上的人们都纷纷望向那个男人。大脑一发热就吼出真心话的青年有些困窘地挠了挠头发。
草莓酱说：“我在电视里看到过，IH预赛时，那个人还是扇南的主将呢。白鸟泽得到赛点的时候，他拼了命地去追最后一球。可惜啊，身边的小学弟早就放弃比赛了。”
——在第四节的暂停里，扫了一圈互相搭着肩膀围起来的伙伴，迎着队友们阴沉沉的沮丧目光，日向君深吸一口气，挑起眉笑了：“我们不是还没输吗？”
我靠在栏杆上，努力伸长脖子观察扇南的情况，说：“他们的精神支柱回归了呀。”
草莓酱与和果子不明所以地看向我，正想要出声反驳，但扇南的队伍里爆发出比之前更响亮更有力的宣言：“打败乌野！！突破首次预选赛！！打倒白鸟泽！！进军全国！！！”
声嘶力竭的扇南咆哮君马上就遭到围观群众的嘲笑：“嗤，还真敢说大话啊！”
而乌野的反应却是：“要战，就放马过来啊！！”
连你自己都认为只有百分之一可能完成的梦想，却被别人认认真真地重视着。
——以一个三分球打入加时赛的日向君双臂一张，搂住两旁的队友，朝着为他们鼓舞喝彩的观众大声宣告：“打赢决赛第一场！总冠军是我们的！！”
我对着目瞪口呆的两个新朋友得意洋洋地做了一个鬼脸：“瞧，这才是精彩的比赛！”
97
撂下大话却毫无作为的人数不胜数。尽管如此，我们也常听到这样一句话：自己选的路，跪着都要走完。在第二局比赛中，放下狠话的扇南仍然打得十分吃力，无法从乌野这里得分。
这是理所当然的。誓言和约定自然能够起到振奋人心的作用，但是它们不是大力水手的菠菜罐头。如果你以为对着大山喊一句“我要赢”，大山就回你一句“你赢了”，那你一定没有好好学习物理声学以及唯物主义。
总而言之，被那位咆哮君的热血点燃的扇南众人，又随着逐渐拉大的分差，开始放缓了比赛节奏。我低着头修改画稿，时不时听到草莓酱的抱怨：“扇南的11号别偷懒啊喂！去把球追回来！”
等一等，草莓酱你的语气似乎是在劝一个男孩子去把嘤嘤嘤哭着跑掉的姑娘追回来的样子。
和果子说：“说起来，草莓酱看起来很擅长体育啊。你对之前的排球比赛了解得很清楚，时常能说出几句让我不明觉厉的比赛分析。”
草莓酱十分得意：“我青梅竹马都是打排球的，我喜欢的人也打排球，我就是略有涉猎而已。”完全没法从这个人的声音里听出半分说话内容所想要表达的谦虚。
我哥哥是篮球选手，我男朋友是打排球的，而我，是一个不擅长体育的运动漫画手。
……输了。
和果子说：“呜，我明明是排球部的经理，却对排球一窍不通。我的人生太失败了。”
没事，有我垫底呢→_→
过了一会，和果子又说：“乌野的大家都发挥得很好呢。明明来比赛之前，他们都紧张得不得了。比如东峰前辈在赛前都跑去洗手间吐了一回，结果一上场就打出厉害的发球。”
我忍不住抬头插话：“男孩子就是这么奇怪。一旦踏入比赛场上，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草莓酱瞟了我一眼，八卦兮兮的：“乌野10号的小豆丁在比赛前又做了什么啊？”
“日向啊……他说在这种胜利的日子通常应该吃猪排丹，结果就晕车了。吐完以后整个人都好憔悴，还被大家调侃了好久。”和果子无奈地扶额。
草莓酱哈哈大笑：“拜托，所谓的‘通常’到底是什么鬼啊！”
和果子啊了一声：“月岛的反应跟你一样呢！”
“哟呵呵呵呵！我就说我和阿月有夫妻相，他还死活不承认！”
我抽了抽嘴角。所以，苦逼的单身狗，你开心了吧？这下子，我们可以愉快地玩耍了吧？
98
之后，乌野再一次拿到局点，并且这也是春高预选赛第一场的赛点。
我是被不知什么东西摔了满地的吵杂声吸引而从画纸里抬起头看比赛的。只见那一位咆哮君，是的，还是他，又是他，狼狈不堪地倒在场边的一堆杂物中，看样子是为了救球而摔得个人仰马翻。
被救起的球高高地弹起，回荡在场地上空的还有他的嘶吼声：“最后一球，坚持下去啊！！”
一脸倒霉相的队友们如梦初醒，开始手忙脚乱地跑动起来。扇南以惊险万分的姿态再次延长了最后一球的比赛时间，对乌野发起新的进攻。
这一记杀球，无论以力量还是速度来说，都难以和乌野的攻击水平相提并论。然而，如此弱小的、自卑的、胆怯的、懦弱的、无能的你，就是此时此刻全部的你。扇南撕破了脸面，将所有的实力押在了这一球上。
仿佛为了回应这位值得尊敬的对手，乌野同样全力以赴地上了。在扇南还未反应过来时，橙发的少年突然在网前蹿起，配合着同伴的托球，电光火石之间杀下一球。
比赛的结束，就像最开始那一个无触球得分的发球一样，来得如此迅速，仅仅只是弹指一挥间。
是的，比赛结束，乌野突破首战。
99
我不确定，缺乏好运的人会不会永远只能尝到败北的滋味。
可是，我相信，一味将失败归咎于运气的人，是不可能成为胜利者的。
100
草莓酱与和果子决定趁着两场比赛之间的休息时间，去慰问乌野排球部的各位，顺便溜去打探下一位对手的消息。经过慎重的思考后，我拒绝了她们一同前往的邀请，打算留在这里补好在第一场比赛中画出来的两张草稿。
一张是乌野的无触球得分，另一张是扇南咆哮君的宣言以及乌野众人的回应。
我喜滋滋地将两张画纸哗哗哗地翻来翻去，捂着脸崇拜自己：我真是太厉害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下——我当然知道这是有人给我发邮件的通知提示，但眼下这情况，我偏要认为爪机君其实是看不惯我的自大行为，对我做出了严肃的警告：愚蠢的地球人，醒醒吧。
我哼了哼，翻开手机。原来是来自哥哥的邮件。
【From：哥哥
翎子，一切是否安好？】
把内心深处各种各样的纠结与担心压缩成一句是否安好，哥哥你今天也是在拼尽全力地傲娇着呢。我露出一脸ww的表情，马上回复他。
【From：妹妹
进展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比赛非常精彩！我认识了两个新朋友！而且画了自己十分满意的作品！哥哥，请放心，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我都不会后悔今天踏出的第一步！】
我曾经蜷缩着身体躲在高墙下，把耳朵贴在墙上偷听另一边的欢声笑语，使劲地吸着鼻子企图在风里捕捉到另一边的花香，两眼无神地瞪着天空想象另一边的风景，却从来不愿意勇敢地踏出第一步。
有什么关系，坐在这里明明就很安全，我可以一辈子缩在壳里。
但是，我不是乌龟，我不是蜗牛。我是人类。
啧，社交障碍症什么的，不过尔尔。我得意洋洋地收起手机，心想。
“请问，这个场地接下来是哪个学校的比赛啊？”
我抬起头，望着居高临下的男生们，一个、两个、三个……然后，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埋首工作。几个男生在我身旁闲聊了几句，我不着痕迹地缩了缩身体，握着画笔的手已经冒出了冷冰冰的汗。
……看来我还是太大意了。
或许因为和果子是个萌萌哒的软妹子，草莓酱虽然有着强势的个性，却散发出我熟悉的而且最能够为我带来安全感的食物香气，所以我毫不费力地推倒了社交障碍症……暂时地推到了。可是，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反攻这等大事，还是脚踏实地、从长计议吧。
在这时候，我迫切地希望所有病人身上都有一个“一键恢复”的按钮。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女主角的场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