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梦里》说梦话

20、十九

　　等李燕再次睁眼醒来的时候，刺鼻的焦油味道换成了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苍白的刺眼。李燕眨了眨眼睛，酸涩的很，然后就看到公公婆婆一左一右的坐在病床两边，她缓缓流下眼泪，张口沙哑的问：“志强呢？”

　　公公看了看旁边台子上的一个黑色木盒，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正是谢志强。李燕伸手用手指紧紧的摸着，眼泪依然止不住的流淌。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她多想睁开眼睛看到谢志强对她笑，跟她说：“燕子，你瞧咱们的杏福饼又卖完了。”可是她的幸福就那么快用完了。她曾经以为自己的眼泪这些年该流光了，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多，老天爷是不是知道她命运多舛，所以特别给她装了很多泪水。

　　婆婆在旁边沙哑的说：“燕子，起来喝点粥吧；”

　　李燕看着点滴一点一滴的通过手背流进体内，头昏昏的。

　　婆婆拿起枕头放在李燕背后，李燕头疼的用手按了按头，婆婆说：“你倒下去的时候撞到了头，不过医生说休息一下应该没什么大事。”

　　李燕含泪说：“谢谢妈。”

　　婆婆将买来的一碗粥拿到李燕面前，李燕轻轻摇了摇头说：“妈，我没味口，不想吃。”整个人虚飘飘的，嘴巴苦苦的，木木的，她真的不想吃东西。

　　婆婆哑着嗓子说：“不想吃也吃一点吧，你都四天没吃东西了。你不吃，孩子也要吃。”

　　李燕惊诧的看着婆婆。婆婆轻轻的说：“医生说你怀孕了，但是可能以前流产没有好好调理，最近情绪波动又大，有滑胎的迹象，可能保不住。”说完又转头擦泪。

　　李燕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完全感觉不到那里有一条生命，一条像自己一样没有父亲的生命，一条可能看不到外面世界的生命。

　　李燕端起旁边的那碗粥，不太热了，温温的，舀了一勺白花花的粥，送到嘴巴里，吞了下去，然后就觉得胃部不适，反应起来，立刻反呕了出来。婆婆赶紧拿起痰盂接着。李燕呕的鼻涕眼泪一大把。呕好，李燕擦了擦脸，又拿起粥碗吃了一口，混着眼泪，努力压下干呕的反应，硬吞下去，结果又吐了出来。她努力将一碗粥吞下去，直接吞下去，可是又都悉数吐了出来。看的婆婆泪水涟涟。李燕看一碗粥吃下去，又几乎全吐出来，就对婆婆说：“妈，你能不能再买点吃的给我？”

　　医生走了进来，检查了一下李燕的头部，问：“晕不晕？有什么反应？”然后说：“头部应该没什么大碍，呕吐也不排除是因为撞到头部引起的后遗症，也有可能是几天没进食，突然进食胃部不适起的反应。再观察两天，慢慢进些流质的食物，让胃部慢慢适应适应再说。”

　　李燕还是吃什么吐什么，越努力吃下去，吐的就越厉害。婆婆去求医生想想办法，医生无奈的说：“光靠打营养素是没有用的，吃饭才是最重要的。还是想办法让她吃点东西吧，是不是她心理有问题？”

　　婆婆坐在李燕床头，看着苍白瘦了一大圈的脸，流着泪说：“燕子，之前妈赶你走，是妈不对，妈跟你道歉了，你原谅妈。”李燕握住婆婆粗糙的手说：“妈，我没怪你。”

　　婆婆继续说：“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志强喜欢你，妈相信他，也相信你，志强没了，你要坚强起来，妈求你振作起来，为了孩子，这是志强留下的唯一血脉，你要努力啊。”

　　李燕哭着回答：“妈，我知道，可是我做不到，我害怕。”

　　静芝推门走了进来，跟李燕婆婆说：“我和她聊聊。”婆婆含泪离开，病房只留下李燕和静芝两人。

　　静芝摸着李燕的头发，顺着肩膀握住她冰凉的手，李燕流泪，静芝将她抱进怀里。李燕哭着说：“静芝姐，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放下过去了，可是他就不肯放过我，外婆没了，志强也没了，我什么都没了，他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好害怕。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做错了什么事？这辈子要一直还一直还。”

　　“燕子，其实人生就是这样的，我们都希望生活朝着美好的方向前进，可是真的遇到暴风雨，我们也要懂得撑好舵，护好帆，不能轻易放弃这条船。没有人会一帆风顺，他们不是没有磨难，只是他们没有说出来而已。外婆和志强希望看到你面对磨难可以站起来，像一只真正的燕子一样在风雨中勇敢飞翔。你知道志强最希望看到你什么？”静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李燕抽泣着说：“志强临死的时候跟我说别哭，要好好活下去，可是我还是怕，我每天都会想到我双手粘满志强的血，那血流的到处都是；外婆走了，志强走了，没有人再爱我了，我一个人好孤单，好像做梦一样一直跑一直跑，可是身边很黑，很黑，我一个黑屋子接着一个黑屋子的找，就是找不到出去的门，好像永远都逃不出去；”

　　静芝将手轻轻放在李燕的肚子上说：“谁说没人爱你？志强走了，可是他留给你他的爱，以后你要用爱去呵护浇灌他长大，告诉他他的爸爸爱他的妈妈更加爱他。他以后会像他爸爸那样爱着你，护着你，陪着你，不会让你孤单。”

　　李燕也将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志强留给我的，可是医生说保不住。”

　　静芝拿起带来的碎肉粥，舀了一勺吹了吹说：“不会的，你要告诉他你爱他的爸爸，也爱他，他的爸爸也很爱他，你是他的妈妈，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就是母爱，你给他这个力量，和他一起努力，让他在你的肚子里慢慢长大，他现在虽然还没有拳头大，可是他已经有心跳了，和你的连在一起，过不了几天你就能在b超上看到他的样子，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肚子和小脚丫，然后你还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像开火车的声音一样震撼，你还会感受到他在你的肚子里动来动去，你就会知道他多么渴望来到这个世界上，看看他的妈妈。他身上流着你和志强的血，他以后会长的像你和志强，你在他的身上会看到自己和志强最完美的结合。”静芝一边给李燕描述，一边将粥一口一口的喂进李燕嘴里。李燕一口一口的吞下去，没有吐出来。婆婆通过门上的小玻璃窗看到这些，默默流下眼泪。

　　在医院休养了半个多月之后，李燕和谢爸爸，婆婆一起回到幸福饼店，李燕看见了里里外外都打扫一新。婆婆扶李燕进屋躺在床上，李燕发现屋子里外婆的遗像和志强的遗像都没有。李燕跟婆婆说：“妈，你把我外婆和志强的遗像都拿进来吧，我没事，我会让他们看着我好好的把孩子养大，好好的生活。”

　　李燕看着房间里并排摆着的两张遗像，伸手摸着他们的脸，在心底说：“志强，你用生命带走了我最不堪的那段过去，我会好好生活，把我们的孩子养大，谢谢你给我的一切，特别是这个孩子。”

　　那晚李燕在梦里梦见志强和她在一起幸福的画面，告诉她：“别怕，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