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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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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行了一阵,走到山下田边,但见阡陌纵横,沟渠起伏,数十间农舍都熄了油灯,黑压压地一片。只有一户人家还亮着,稍稍有语声传出。
两人来到门前,因耳力过人,听到里面有一老妪说道:“小贤,明早你还要进城,多少就几文钱,不用再编了。”
又有一女孩脆生生的声音道:“哥,该歇了,剩下的我来。”那个叫阿贤的青年憨憨地道:“差一点就做完了。小莲,你陪娘先睡。”
楚惜刀悄声道:“找到替你送信的人了。”萧映雪轻轻敲门,里面那女孩扬声问:“谁啊?”萧映雪一迟疑,楚惜刀老练地道:“过路旅客,错过宿头。”然后压低声音对萧映雪道:“方便的话,今晚不用风餐露宿。”萧映雪点头,心想还是他想得周到。
一个老妇人提盏灯开了门,朝二人探了探。楚惜刀一扫往日冷傲,谦和地道:“大娘,我和二弟贪恋天平山景色,现下来不及回城,不知能否借宿一晚?”萧映雪见他称自己“二弟”,大为惊奇。
老妇人仔细看了看两人,风采奕奕,俊秀不凡,以为真是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便谦恭地引两人进门,道:“两位少爷贵姓?乡下地方,怕少爷们住不惯,只能将就将就了。”
萧映雪称谢不已:“老夫人别这么说。在下姓萧,我……大哥姓楚,叨扰一晚,感激不尽。老夫人称声相公,在下便足感盛情,折煞不已。不知老夫人怎么称呼?”
老妇人连声道:“哪里哪里,相公客气。我夫家姓安,唉,也不平安,那口子走得早,撇下一子一女。他们不懂规矩,就在屋里。”三人转眼进了屋,安老夫人叫道:“小贤、小莲,有贵客到了。”
正在编竹篮的安贤急忙丢下手中的活,端了两把椅子过来,安莲是个灵秀的少女,朝两人羞涩一笑,到厨房预备茶水去了。萧映雪和楚惜刀均感这家人待客热情,更添好感。萧映雪仍惦着送信的事,便问:“安大哥,你这些货物是要去苏州集市上卖么?”
安贤不敢直视,恭谨地道:“是,明早去。每隔三两天就进一趟城。”萧映雪点头:“如此说来,有件事想麻烦安大哥。”安贤慌道:“不敢不敢,公子只管吩咐。”萧映雪便把送信之意说出,安贤道:“这个容易,但不知府上是……”萧映雪道:“苏州端木柜坊。可有纸笔?”
安老夫人连声道:“有,有。我去拿,你们快请喝茶。”一时安莲递上茶水,回下首处站好。楚惜刀端起茶,朝她点头道:“多谢姑娘。”安莲一笑,少了许多拘束。
安老夫人取来笔墨纸张,萧映雪寥寥数言,写好一封给端木容甄的信,大意是有事耽搁,请诸人先行,过几日自会去杭州会合云云。萧映雪将信交给安贤,吩咐他到了柜坊送信给王老板即可。
安老夫人道:“二位相公,我家东面有间空房,打扫得也算干净,请两位歇一歇,我们娘儿俩先去收拾。”萧映雪起身拦住道:“不必麻烦老夫人,就请姑娘带我去,这点小事我自己来便可。我大哥身体不适,请代为照看。”
楚惜刀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道:“我没有太大关系,你去忙吧。”
过了一会儿,萧映雪领楚惜刀到客房,安家三口各自安歇去了。两人吹熄了灯,在床上静坐练功,少顷,萧映雪道:“我向安贤借了衣裳,明早你换上。”楚惜刀没有应答,突然“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萧映雪急忙点灯,见他胸前沾满了血,衬了白色中衣越发触目惊心。
萧映雪一惊,按上他的脉门,但觉他体内气息奔流,如马失蹄。贴上楚惜刀后背,助他导气入正轨。过了一盏茶时候,楚惜刀勉强开口道:“好了,不用麻烦。”萧映雪取出干净衣裳为他换上,又用丝巾为他拭净唇角的血迹,道:“你早些安置,明天我们去灵岩。”
楚惜刀点头,神情疲倦。
萧映雪想起那七人用剑阵围攻他之事,犹自心寒,忖道:“他为了我遭受同门袭击,我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他朝楚惜刀一笑,道:“若再有人来找你,请让我出手。”
楚惜刀嘿嘿一笑:“你会杀人吗?”
萧映雪道:“只要我比他们更快,就能抢占先机,不用杀他们也能全部制住了。”
楚惜刀微笑:“我知你不会杀人。也好,留给我日后教训他们罢。”说完话,他阖上眼,躺下睡了。
萧映雪熄了灯,轻声道:“你多保重,勿要乱想,有事明日再说。”他深知楚惜刀被同门所伤,内心必定纷乱,很难集中精神恢复功力。若是任由心绪漂浮,更可能走火入魔,到时不但内伤难愈,连自身的性命也怕不保。
楚惜刀没有说话,内心的思绪却如潮水起伏,纷沓而来。
他很讶异自己怎会和平常人一样,会有说有笑、待人平和。昔日曾使他疑惑的,萧映雪身上那种盖过他杀气的清新柔和力量,如今竟又不知不觉影响着他。那种宁静柔顺的神韵,仿佛与天地自然融合在一起,不经意中感化他坚冰般的心。
他并不似外表那样冷酷坚强。二十多年孤儿生活,二十多年羁旅天涯,他的心有脆弱自怜的一面。而萧映雪超然出尘的飘逸,令人只感到美好,不感到霸气,只觉得赞同,不觉得妒忌。他不自觉想向萧映雪靠近,羡慕那与生俱来的优雅高贵。他们就像镜子的两面,萧映雪永远在正面迎着阳光,而他是背阴的凹凸花纹。
左臂的剑伤在痛,似乎沿了经脉烧进脏腑,热辣辣吞食他的心。大姐,在他心头唯一牵挂的名字,他一直视她为亲姐姐。可是,为了一次违逆她竟要他的命吗?
他侧过身望着入睡的萧映雪。这是他宿命的敌手,哪怕背叛大姐,他也要与萧映雪一战。是否就是因此,大姐才会横下心来对付他呢?
与萧映雪一战之后,他又何去何从?楚惜刀心中竟头一次感到茫然。
次日一早,萧映雪刚翻身起床,楚惜刀立即有了动静,直起身子朝他微一点头,便下了床。萧映雪见他无恙,径自在床上调息练功,等他再睁开眼来,楚惜刀从外面走了一圈回来,道:“我以为起得够早,谁知安贤已经走了。”萧映雪见他换上了安贤的衣裳,笑道:“你我真不像武林中人。”
安莲招呼二人用饭,萧映雪边吃边问道:“我瞧见这附近有条小河,是否能坐船去灵岩?”安莲道:“行啊,我家就有一条旧船,我可以带你们去。”萧映雪喜道:“这真太好了。”忽想起那些杀手,自忖保护得了安莲,并没有说什么。安莲见他应了,笑了起身:“我马上去备船。”喜悦地走出屋去。
萧映雪不好意思地向楚惜刀道:“我一时口快,竟答应她同去,你觉得妥当否?”
楚惜刀瞥他一眼,萧映雪竟会征求他的意见,真如兄弟一般。他微微笑道:“怕什么,那几人岂是你的对手?我信得过你。”
萧映雪心中一暖,点了点头。这时他盼着端木容甄和陆岑康也能在旁,与他分享友情的快乐。
吃完饭后,安莲引两人走过一段稻田,来到河边。一条破旧的小船搁浅在岸上,遮雨蔽阳的乌篷早烂了几处。安莲用手一指,微有赧色道:“请两位公子将就。”
此时艳阳高升,清澈的流水映出澄碧的天空,远处高山迢迢不断,起伏连绵。楚惜刀心情一爽,真实感受到山清水秀的真意,而这一切美景都是在江湖奔波时无暇体会的。
萧映雪走上前,扶住船沿推船入水,安莲稳稳坐在船头掌舵。因是顺流而下,两桨一打水,不费什么力气便缓缓前行。萧映雪见她轻松熟练,也就放弃了操桨的念头。
楚惜刀站在船尾,看着安莲轻盈地划着小船。
春日。蓝天。青山。流水。一时间,他的心像初生婴儿般纤净无邪,所有的冷酷与自傲荡然无存,如同万里碧空上翱翔的飞鸟,滑翔,冲击,无拘无束,自在逍遥。
能与楚惜刀共同欣赏美景,萧映雪心旷神怡,不觉念道:“天平山上白云泉,云本无心水自闲。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间。”楚惜刀听到这首诗,仿佛道出他的心思,不由随了萧映雪吟诵几遍,嘴角浮起微笑。
萧映雪看着楚惜刀的神情,明白纵然这段日子之后,他仍是独来独往的杀手,但他的心境必将更开朗与宽广。
萧映雪终于放了心,道:“这次和你同游,我此生也不会忘记。”
楚惜刀斜睨他一眼,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也许我也不会忘,但你更应记得的,是我们的决战。”顿了顿道:“你可知帮我打开心结,就会令我的修为更上层楼,令你的对手更难以对付——你不怕吗?”
萧映雪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我在茫茫天地中不过一芥尘埃。你的武功高也好,低也罢,和你交手,对我而言不过是返观我自身的功力,我并没有想到胜负与生死。”他直视楚惜刀道:“这不是我的超然,而是我的习惯。我自小所居处远离尘嚣,与世无争,若非两年前少年心性忍不住出手,江湖上怕是至今不会知我是谁。但这心境得以保持安详平和,并非什么本事,只是多年的习惯。真正遇上了困境,我想我即使很坦然,一样束手无策。只因除了武功,我什么也不会,而世事也经历太少。”
世人把萧映雪看作不世出的少年豪杰,他却毫不在意,直陈为人处事的稚嫩。楚惜刀听他一吐心声,终于稍露笑容:“你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妄自菲薄。”正色对萧映雪道:“你有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不要把自己说得太低,我楚惜刀不会看错人!”
他说到此处,转头去看安莲,生怕两人谈谈说说把她给冷落。萧映雪见他有心照顾他人,大感欣慰。这时安莲摇桨的手突然一停,指了岸边道:“好美的花!”
岸边不远的草丛间,如火如荼长着一片红彤彤的野花,开得格外娇艳动人。楚惜刀闻言,没和萧映雪打招呼,双足一点,身子从船上跃出,飞掠至岸边。萧映雪吃了一惊,后见他安然着陆,并无大碍,这才吁了口气。
楚惜刀采了一把野花,朝两人示意,用同样的身法跃回船尾。安莲此刻停棹静候,河水缓流,将船又往前送了一丈远。楚惜刀自负他的轻功不会连这点多出的距离也跃不过,稍使了劲腾空而起。谁知人一到半空,突然一阵剧痛,眼前一黯,身子直直往河里掉去。
萧映雪随时留意他的举动,一见他身形在空中略有阻碍,便飞身而起。及楚惜刀双足没入水中,萧映雪正好跃至上空,伸手疾抓楚惜刀的双肩,微一用劲把他抛高一尺,两臂自他胁下揽自前胸,连续三个筋斗,两人一起落回船上。
安莲看得呆住,萧映雪取下那束花递给她。安莲接住花,想到刚才的情景犹自紧张和激动,赞道:“原来你们都会飞。”
萧映雪俯下身去看楚惜刀,他的眼微微张开,吃力地道:“没什么大事,毒又发作了。”
萧映雪取出颜婉幽所赠药瓶,倒了颗药放于他唇边。楚惜刀撇过脸去,道:“这是灵药,却未必对症下药,浪费了可惜。你也不多了,留着吧。”
萧映雪一看,确实只剩下四颗药,也不说什么,把药瓶往楚惜刀手中一塞。楚惜刀拗他不过,只得服下了药,胸口顿时一畅。萧映雪面色忽变,低声道:“他们跟来了。”
楚惜刀侧耳倾听,漫不经心地道:“又来了七个,他们真看得起我。我感觉好多了,你留两个给我。”萧映雪心下忖道:“这七人埋伏在两岸,无论我上哪一边,余下的人必来伏击楚惜刀。只有一直护在他身边方可。”
萧映雪情知他好强,不便硬劝,但他若一动手,毒伤发作更快。情急间想起一个妙法,微笑道:“你我不用出手。”
“哦?”楚惜刀一愣,见萧映雪胸有成竹,笑道:“难道你会变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