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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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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江南之地尤推苏、杭为首,风景雅致,人杰地灵。这日萧映雪与端木容甄一行人来到苏州,早有端木家苏州柜坊的老板接应,同去苏州城内最有名的酒楼“回雁阁”摆酒洗尘。萧映雪只略略坐了会儿,便独自去拜访城中一位前辈,端木容甄等人见他伤势康复,料想无碍,由他去了。
晚间,从前辈家中告辞出来,萧映雪一面走,一面欣赏水城景色。苏州城内河流交错,航运发达,处处可闻桨橹声响。摇曳的小船携了一河春色徐徐而来,船蓬内灯火明灭,清幽的情形令萧映雪想到他和师父所居的小村庄。那是杭州城外一处不为人知的所在,百多户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如流水缓缓东去,安静闲逸,不起波澜。
萧映雪叹了口气,他身上的毒已解,伤已愈,可心中的烦闷却不曾消退。如果世间都如这河上的夜晚般宁静,又该多好?此时明月高悬,稀星几点,映得城中银亮一片,直引人生出出世之念。
不远处的屋瓦上有风声掠过,萧映雪听出是夜行人衣袂生风的声音,侧头瞧了一眼。只见一条黑影疾如闪电往前飞奔,身法干净利落,似曾相识。如此高手连夜疾奔,不知有何大事发生。
他径直往前走,没出百步,又有一人从屋顶飞掠而过,身法打扮都和先前那人一样。萧映雪忽然明白为什么会觉得熟悉,只因这两人散发出的精悍之气,都很像一个人——
楚惜刀。
萧映雪不由跟上那人。从背后看去,他像极了楚惜刀,黑衣、消瘦、精干,但他的杀气远不像楚惜刀那样犀利尖锐,咄咄逼人。
这人自然没有察觉到被跟踪,他直接出城,向西奔出三十里,到了天平山下,急掠上山。到半山时,萧映雪见他身法慢了下来,知他快到目的地,于是隐在树丛中,观其动静。
那人走向左方的一块空地,有七个人站成一团,个个都一般打扮,穿了黑色紧身衣靠,连表情都从一个模子里捏出来,冷得像蛇。一人站在当中,标枪般直立,冷峻的脸犹如冰雕石塑,正是楚惜刀。
“老五,你怎么才来!”一人对刚到的黑衣人埋怨。
老五冷哼一声:“我来晚了么?有的人我本来就不想见!”
有一人道:“既然到了,办正事要紧。”
又一人道:“不错,咱们十三兄弟能一下聚齐八个也算不易。只怕好几年没这样热闹过了,是吧,老大?”
楚惜刀冷冷地道:“是。”
萧映雪方知楚惜刀是这杀手组织中的老大,这些人对他的态度并不恭敬,更有股怨气隐隐欲发。
老三朝前跨了一步,逼在楚惜刀身侧,道:“闲话少说。老大,大姐着我们来问你,傅德那单生意你干吗好端端不做?他听命于大姐,大姐才一力扶植他完成霸业,想不到派你去这趟,居然拆自己的台!你要是说不清原委,只有请你回去向她当面解释。”
楚惜刀双手环抱,默然片刻道:“此事我自有道理。你们回去告诉大姐,就说我有件要事未做完,迟些时候一定去见她,不管死活都会回去。”
老五冷笑道:“你不敢去见大姐?好!你有什么要事先说出来,中听呢,我们便回复大姐,不中听呢,就算杀了你,大伙提你的头去见她也罢!”
楚惜刀道:“你还不配!”
这七人对他甚是忌惮,各个凝神屏气,谁也不肯先动手。楚惜刀瞧瞧他们,忽然仰天狂笑:“想不到你们如此怕我,好,那我先来!”
刀光自他袖底一闪,快得无法描述,只听一声惊呼,老五抱着左手退开半步,指缝里鲜血滴落。这还是楚惜刀示意在先,否则断的怕不止三节手指。众人长剑立刻抖动,“叮叮叮”一串连响,楚惜刀和每人对了一招,出手之快,的确匪夷所思。
萧映雪忍不住在心中赞叹,他的刀法实用之极,决不多半分花哨,天下只怕没一个师父能教得出来,却足可使所谓刀法名家惭愧。
转眼之间,场中已过了二、三十招,萧映雪渐渐发觉不对。虽然那七人出招不如楚惜刀快捷狠准,楚惜刀杀其中任何一个也许不用三刀,但现下数十招已过,对方居然丝毫不退。他聚神细看,这七人的身形步法像是事先练好一般,进退有致,竟是专门用来克制楚惜刀快刀的阵法。
楚惜刀有点意外,他生来自负之极,心高气傲,原以为对这几人武功了如指掌,要杀他们不过举手间事,但如今每一招都被克制,不觉奇怪。对方有七柄剑,他的刀砍向任何一人,旁边即有两柄剑前来抵挡接应,另外两柄便前后夹攻,攻其必救,剩下两柄则乘虚而入,置他于死地。他知道时间一长,这最后两柄剑对他的威胁最大,但他们七个连环攻守,井井有条,一时倒不易冲破剑圈。
他心知他的刀法除了大姐外,世人没有一人能如此熟悉,心中跳出个可怕的念头,不敢想又不能不想。这一想却伤透了心,一直亲如家人的大姐居然早有防他之心,不觉悲愤莫名。
老九忽然扬声道:“老大,我看你还是束手就擒得好,大姐这个阵法你绝对破不了。”楚惜刀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大姐所为,刹那间眼前竟有些发黑,险些中了老三一剑。
萧映雪见他双眉紧皱,知道不好,心道:“这些人分明想乱他心神,可莫着了他们的道才好。”正欲从树上跃下相助,忽觉身后扬起一阵罡风,竟有高手窥伺在旁。
他镇定地回过头去,不远处清冷的月光泻在一个白衣少女身上,那人正凝视着他,目光中不知是喜是悲,有股说不出的凄清寂寞。
她正是颜婉幽。萧映雪不得不暂撇下楚惜刀,朝她落身之处掠去,见面一拱手道:“上回我身中剧毒,多谢姑娘灵丹相救。”
颜婉幽淡淡地道:“哦,有用就好。”素袖轻甩,缓缓递出一招。
“姑娘!”萧映雪惊呼一声,侧身避开,一连接她几招。他担忧楚惜刀,遂叫道:“颜姑娘,三十年前的旧事并非我师父之错,乃是雪轻芸一手造成,请姑娘回去禀明令师。你我本无冤仇,何必苦苦相逼?”
颜婉幽闻言一怔,却不答话,一招急似一招攻来。萧映雪的功夫本在她之上,应付自不成问题,只是一心想离她而去,被她苦缠又不能伤她,大感费劲。
颜婉幽一气出了三十多招,见萧映雪心不在焉地对付,眼睛一直朝楚惜刀那里张望。此番他拜访前辈,不曾戴斗篷,月光照在俊逸的脸上,衬着雪衣飘拂,直似神仙化人。
颜婉幽招式一缓,道:“你想救楚惜刀?”
“他救过我。”
“你救他一次,救不了一辈子。”
“他为了我才弄成这样,我若不帮他,难以心安。”
颜婉幽瞥了一眼,“他已经受伤了。”
萧映雪大惊,一掌震开颜婉幽,疾掠而去。果然,楚惜刀左臂的黑衫割开了一道大口,深红的血渗透了里面的白色中衣。然而这当儿,楚惜刀出招竟快了一倍,手腕只轻微一抖,刀光没入老三的前胸。在众人都愣神之际,又一刀直直刺穿了老九的喉咙。
他一招间杀了两个人。刀起刀落,灰飞烟灭,容不得人喘息。剩下五人心惊胆战,各退数步,完全失了斗志。此时阵法已破,萧映雪放下心来,并不上前,却听老五狞笑道:“不必怕他,老九剑上有毒,并肩子上!”振剑刺出。
萧映雪刚要出手,楚惜刀一声冷笑,斜斜劈去,当空挽了个漂亮的刀弧,正碰上老五的右手。就这么轻轻一搅,老五整只手掌连同长剑一齐“啪”得落地。
老五顿时痛彻心扉,捂着伤口蹲下来,楚惜刀冷冷看着他,刀一般的目光扫了扫余下四人,道:“有谁想再试?”突然一阵眩晕,身子竟软下去。
萧映雪飘然飞去,抄手接住他,另一边颜婉幽静静赶来。那四人似乎识得他们,眼中惧意大增,互视一眼,扶起老五就此退走。萧映雪收了护身罡气,低头去看楚惜刀。
楚惜刀晕了过去,颜婉幽冷清的语音又响起,对萧映雪道:“你用我的药看看。”萧映雪心中感激,向她看去,白茫茫的月色下,她不再冷得像冰,
颜婉幽被他一瞧,转身离去,撇下一句话:“他的伤可不简单,你纵救醒他,也撑不了多久。”
萧映雪塞了颗药在楚惜刀口中,正想给他的伤口包扎,听到颜婉幽的话,忖道:“她其实面冷心热,只可惜,不知何时才能与我真正化敌为友。”
楚惜刀臂上皮肤已开始溃烂,萧映雪立即到半山的白云泉里汲了有“吴中第一水”之称的清泉,将他的伤口洗净,又不避污秽俯身吮出伤口中的黑血。伤口清理干净后,为他涂上自带的一瓶丹露,将颜婉幽所赠的药丸捏碎了敷上。末了,撕开内里的白衫前襟,用碎布紧紧裹好他受伤的左臂。
稍歇了歇,萧映雪擦了把汗,发觉楚惜刀的衣衫在包扎时破了一半。萧映雪怕他着凉,脱了披风给他穿上,然后盘膝静坐守在他身边,仿佛这人是世上最亲的人一般。
楚惜刀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动静,徐徐睁开眼看到萧映雪,过了好一阵,微微一笑,像明白了一切,道:“夜深了,你回去罢。”挣扎站了起来。
萧映雪看到他的笑容竟可那般柔和动人,心情好了很多,道:“是我欠你的。”楚惜刀道:“没有欠,也不必还。”
萧映雪道:“我明白。可你中毒极深,我仅为你护住心脉,所以我不能走。”
楚惜刀笑了笑,凝视他看了许久,“谢”字始终未说出口。落寞地想到大姐,叹了口气,又怕萧映雪看破他的心思,苦笑道:“看来我赶不走你了?”
萧映雪笑了笑,心下忽然很是欢喜。
楚惜刀懒洋洋地道:“也好,我且玩几日,你陪着我吧。”说罢,也不理他,径自往山下走去。萧映雪忽然感觉楚惜刀变得很亲和,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楚惜刀刚走了两步,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栽下。萧映雪全副心思都放在他身上,眼疾手快扶了他一下。楚惜刀已自稳住,笑着摇手,怡然向前走去。萧映雪记起颜婉幽的话,添了一份担忧。
“你那些朋友呢?”
“还在苏州城中。”萧映雪道,“你想去哪里?”
“你和我不同。我独来独往,了无牵挂。”
萧映雪明白他的意思,道:“我会传信给他们。可惜你不喜欢人多,不然鬼神医也在,你的伤势可好得快些。”
楚惜刀淡然道:“人多的地方,俗事也多。这点毒我还不放在眼里。”
萧映雪微笑道:“不论如何,这些天我陪你,等你伤好了再说。”
楚惜刀哈哈笑道:“我的兄弟要杀我,我最大的对手却要救我——世事当真有趣。也好,这几日有的是打架的差事,你的伤既好了,留下来陪我活动筋骨吧。”
萧映雪躬了躬身道:“萧某遵命。”两人一齐大笑,仿佛多年知交。
下山时夜深人静,淡月胧明,月色凄清,偶尔惊鸟脆鸣,簌簌地拍着翅膀冲进夜幕中,更觉幽静。两人一面赏着山色,一面清谈几句,只觉微风拂面,草香扑鼻,足下尘泥松软,仿临世外桃源。
萧映雪内心满是平和之感,只觉回到了与世无争的过去。他常在楚惜刀不注意时仔细打量他,仿佛这人并不是生平最厉害的对手之一,而是一个至亲至交,只是分隔太久,彼此都不认识了。
楚惜刀知道他在看自己,不以为意,几次之后,索性也盯住他看,问:“不认得我了?”
“我总觉得你不是我的敌人,是朋友。”
“我们本来就不是敌人,只是对手。”
萧映雪一笑:“你一定要和我分出胜负不可?”
“与你一拼,是快事、乐事,也是幸事。”
“我虽无争强好斗之心,你既有此意,我乐意奉陪到底。”
“别说得那么清高,你我之战必能激发彼此武功潜力,于修为大有裨益,不是什么争强好斗能比拟的。”
萧映雪带着欣赏的目光点点头,没有言语。
楚惜刀看了看四周景致,道:“天平山在吴县境内,泉、石俱佳,不过南面的灵岩更加出众。”
萧映雪吟道:“李白曾有诗云: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这首诗咏的便是灵岩。那里有不少吴宫遗迹,你可愿去看一看?”
楚惜刀道:“但去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