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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军师的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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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军师的心思
穆回到住所时正好是午后休息时间,脱了外衣躺上床榻,一闭眼,脑海里便蹦出了神族将军的身影:神族将军吃东西特别馋,一板一眼地透着天真可爱;神族将军遍体鳞伤,自己用圣水为他清洗了伤口,不知道他现在感觉好没好一点;神族将军中了自己的圈套却不自知,还真心实意地和自己说谢谢……
于是他也不怨天尤人了,也不愤愤不平了,满心装着一个神族将军,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其实从第一眼就觉得他好,要问为什么,他也说不清。碍于立场的对立,他无法对他表示同情,只能尽可能地对他好一点,不求回报,是简简单单发自肺腑的好。他想着要给神族将军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又觉得似乎不妥,因为天底下没有大张旗鼓给俘虏预备好饭菜的道理。他又想神族将军的衣服太破了,几乎快要衣不蔽体,自己该给他弄件新的。
想着想着,他把本来就稀少浅淡的睡意给想没了,一个骨碌爬起来,他索性不睡了,开始在房间内翻翻拣拣,又着人预备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汤面好,吃着痛快,又易消化,正适合饿狠了的神族将军。等到晚饭时间,他将汤面放在食盒里收好,一手拎了食盒,一手挎了个大包袱,探险似的又跑到地牢里去了。
开门之后,他照例先探出头来往里瞧。神族将军似乎是没想到自己今天还会再来,一脸的冰冷戒备,在确定来者身份之后,他瞬间便放松了神情,嘴角一扬,是在对自己诚恳地笑。穆见他主动示好,心里十分欢喜,表面上则是一派淡然。从食盒里取出一只偌大海碗端在手中,穆偷瞄对方,果然不出他所料,神族将军两眼发直,是在一眨不眨地盯着碗里的粗面条。若不是手足被缚,穆猜想他此时一定已经一扑而上,夺下海碗,狼吞虎咽!
拿起一双竹筷,穆挑起几根面条往他嘴里送,神族将军这回很配合,张嘴一吸溜就把面条给吸进肚里去了。吃完这一筷子,神族将军微微探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碗里的粗面,是在专心等待下一筷子。有了面条作掩护,穆又可以放心大胆地打量对方了,看他吃得如狼似虎,嘴角还沾了面汤,一双眼睛垂下来,黑压压的睫毛扇子似的扑散开来,又是那个可亲可爱的温顺模样了。目光在那张脸上一寸一寸地挪,穆留意到对方本来白皙的脖颈处赫然印着一圈青紫色的勒痕,是生生被脖子上的镣铐给勒出来的,不禁心里又替他疼了一下。
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喂着,面条的香气和热气仿佛把阴冷的牢房都烘得升了温,两个人统一地不发一言,一个吃,一个喂,乍一看去十分默契和谐。穆几乎是在享受这个奇妙的过程,只可惜神族将军不能体会他的内心,吃得速度奇快,于是不一会儿穆就失去了面条的掩护,无遮无拦地落入对方眼中了。
穆端着空碗,忽然就有些局促了,没话找话地开口问道:“你吃饱了吗?”
神族将军微笑点头,点头的幅度稍微大了点儿,于是牵动了脖子上的伤处,疼得他当即一皱眉毛。
穆见他疼了,自己也难受得一皱眉毛。张了张嘴,他似乎有许多话想和他说,他对他抱有极大的好奇,然而他们一个是狱卒一个是俘虏,没有狱卒和俘虏闲聊的道理。再说两人背景相差太大,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本就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于是他咽了口唾沫,决定老老实实地,做一个沉默寡言的好狱卒。
两人相对无言,长久地大眼瞪小眼,正是气氛尴尬之际,穆猛然想起自己还带了个大包袱。有了大包袱这件武器,穆瞬间轻松下来,因为又能找到事情做了,又能有理由在地牢里多呆一会儿了。
将大包袱摊在地上,穆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掏出一整块棉麻布料和一把大剪刀。手持这两样东西站在对方面前,穆冷冰冰地告诉他:“你的衣服太破了,我给你做件新的。”
沙加的表情堪称错愕,一是没想到小魔族除了送饭还主动要给自己做衣服,二是觉得做衣服这事很复杂,似乎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完成的,小魔族能有这本事?
穆不等对方答应,直接进入正题,拿起布料在他身上简单比划了几下,随即亮出剪刀,咔嚓咔嚓地开始大刀阔斧地剪裁起来。
沙加瞪大了眼,第一次看别人在自己眼皮底下缝制新衣。他虽然常年征战沙场,但物质上从不匮乏,向来都是衣来伸手,衣还都是好衣,是最上等昂贵的华服锦袍。然而此时此刻,他亲眼看小魔族一针一线,认认真真地专为自己做衣服,虽然做的只是最简单普通的白袍子,但他看在眼里,心却忽然柔软起来,他想自己纵横一生,却还没有人如此这般地为自己做过一件衣裳!
小魔族显然是个心灵手巧的人,斩截利落地将袍子剪出个雏形,他盘腿坐在地上,开始一板一眼地穿针引线,不多会儿的功夫,一件崭新的半成品便成型了。说是半成品,因为沙加像个标本似的被束缚在墙上,根本没有办法穿脱衣服,所以他得额外多费些精力。三下五除二扒光对方身上的破烂衣裳,穆将半成品披在沙加身上,然后将袍子的两侧缝拢,又简单缝制了袖子。把剩余的布料剪成长条形,穆最后给对方扎了个腰带。
退后几大步审视了自己的作品,穆满意地点点头,“条件所限,你凑合着穿吧。”
沙加也在打量着自己的新衣,可惜身体受限,让他不能看个痛快,饶是如此他也看出了好来,抬头面对了紫发魔族,他发自肺腑地赞叹道:“做的真好,你真厉害!”
穆也觉得自己手艺不错,忍不住嘴里咕哝了一句:“那是,能卖钱的。”
沙加听了一愣,把这句话在心里逐字过了一遍,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小魔族讨生活不容易,所以什么都会做。
将地上的残余布料尽数卷回包袱里,穆一手拎食盒一手背包袱,一脸严肃地对神族将军说:“明天早上我还来。”
沙加心里很满足,因为终于不用再瘪着肚子衣不蔽体地着苦度时光,不由自主地朝小魔族粲然一笑:“好,辛苦你了,明天见!”
穆朝他点了下头,就这么一脸严肃地出了牢房。关上大铁门,他没有马上走,原地停了几秒钟,他忽然翘起嘴角,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穆扮演了一名尽忠职守的好狱卒,几乎快要长在了地牢里。雷打不动地每日三次送餐喂饭,穆和神族将军迅速地熟络起来,神族将军一个眼神,他就能知道意思,他变成了神族将军的手和脚。然而两人却没什么话说——一个狱卒一个俘虏,也的确是没什么可说的。
穆心里清楚不该对神族将军太上心,那不但是个敌人,还是敌人的首领,会带着千军万马的敌军来打自己的同胞。神族将军现在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深处,前景也是一样的黯然不明,恐怕最终逃不过一死,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自己又何必费神费力地去想下一顿要做什么东西喂他吃?又何必亲手为他做新衣服穿?他可是最讨厌做这些仆人的活计啊!
道理他都懂,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都明白,可偏偏头脑和身体闹了独立,理智上他也晓得应该控制自己的情感,然而眼睛和手脚却不肯听他掌控,跃跃欲试地偏往神族将军的脸上看,往他身边靠。他好不容易管住了手脚和眼睛,却发现无论如何也管不住自己的心,他做梦都能梦到他!
穆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对神族将军一见钟情,因为听起来不像话,说起来更不像话。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他翻来覆去地想,掏心挖肺地想,怎么想也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的离奇念头,这太不对劲,简直就是荒谬!
可日子一天天地过,战场上的局势也是瞬息万变,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来,神族大军已然扭转局面,携着雷霆之怒,乌云压境一般气势汹汹地朝哈迪斯城打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