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喂食 ...
-
(七)喂食
沙加心中七上八下,等着哈迪斯给自己三刀六洞,然而哈迪斯只和他聊天,聊完就走,让他莫名其妙,简直摸不着头脑。
地牢之外,穆也和他同样摸不着头脑,哈迪斯一句准话没说,就这么干养着神族将军,时不时地过来说几句闲话,发几句牢骚,仿佛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忠实好听众。当然这些都和他没什么关系,爱养养,爱说说,横竖养不到自己头上,也说不到自己身上。然而哈迪斯突发奇想,派了他负责神族将军的一日三餐,这就有点让他头痛了。
他头痛,不为别的,只是不喜欢去地牢。
那鬼地方又脏又臭,同时还关押着那么多尊凶神恶煞,着实令人望而生畏。穆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的地位,不用再干那些伺候人的活儿。他天生没有多少灵力,即使后天再努力也是徒劳,于是他索性弃武从文,靠脑筋吃饭,成为一名为武将们出谋划策的军师。军师这个称呼徒有其表,因为魔族之中奉行力量至上,文官则是近似于侍从的角色,所以任他再精明,能想出天好的计策,也还是个小角色,谁都能来踩上一脚、欺负一下。若不是几年前攀上了哈迪斯这根高枝,自己只能继续忍辱负重——现在他虽然还是时不时地要被辱一下,但好在能辱他的只有一个,他惹不起,也没人惹得起,于是他认命般地忍受着,同时心中开导自己,因为目前的处境,已经算是前所未有的好了。他孤苦伶仃一个人,能混到如今这个份上,是走了天大的好运,他很知足,同时也想不出除了这样,还能如何更好一些。
刚刚混出头的穆军师还没怎么享受到高人一等的待遇,就先被派来给地牢里的俘虏送饭,这样的现实着实令他恼火,于是他默默地在心里开骂:这帮混蛋,拿我当下人使,哈迪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我,他能那么容易就抓到敌军统帅?这回我立了大功,他倒好,二话不说,继续拿我当下人用。凭什么老子就要给人端水送饭?老子看着就是一幅奴才相吗?这帮欠揍的王八蛋,仗着有点法力就欺软怕硬,等我以后发达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默默地骂着,自己替自己出气,然而哈迪斯的命令不容置疑,他骂归骂,还得乖乖地履行职责,替魔王喂饱地牢里的囚犯。
于是他捏着鼻子捂着耳朵,脚下仿佛生了一对风火轮,一溜烟地穿过炼狱一般的前两层地牢和坟地似的第三层地牢,来到了整座地牢最深处的那扇厚重铁门前。
开门之后,穆探头探脑地先往里面瞅了一眼,神族将军虽然处处受制,可依然是个挺可怕的存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万事须得小心着来。
沙加抬起眼睛,漠然地看向门口的魔族,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见过他,对了,就是第一次哈迪斯来的时候,这个紫头发的魔族一直跟在后头。沙加并未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灵力波动,于是猜想他可能是个文官一类的人物。
穆和那双兰眼睛对视几秒,心中无端地有点怕。他晓得对方是个什么人物,别看他生了一幅好相貌,实则是一尊名副其实的凶神。死在他手底下的魔族,足可以堆成一座山。
于是他规规矩矩地踏入房内。从篮子里掏出一个水罐,他决定尽快完成任务,好尽早离开这鬼地方。
“喂,你想喝水吗?”他用尽量冷酷的声音问道。同时在心中暗骂,哈迪斯这老混蛋也不给自己钥匙,俘虏手脚均被锁链束缚,连脖子都被拷在了墙上,怎么喝水?如何吃饭?这不是摆明了要让自己喂他么!这该死的老混蛋,总把自己当奴才使,可恶至极!
沙加也很疑惑,对方没有打开自己锁链的意思,叫他怎么喝水?难道要让人喂吗?这未免也太没面子了吧……
想到这里,沙加拧起了眉毛,决定拒绝接受这样的喂食方式。
他这边刚摆起了一副拒不接受的冰冷架势,那边穆就有所察觉,本来心里就不痛快,又被对方一张冷脸这么一冰,不禁起了促狭之心,心想你不乐意喝,老子还不乐意喂呢!现在我心情不好,不伺候了,你先渴着吧!
于是他气哼哼地转身离去,一鼓作气走出了地牢。重见了天日之后,他从篮子里掏出本来预备着给俘虏吃的两个水果,咔嚓咔嚓地一气吃了个精光。
第二天中午,穆挎着小竹篮,硬着头皮穿越三层地牢,又来给俘虏送水送饭了。
这回他在门口一瞅,见那神族将军衣衫褴褛,还是昨天那个样子——手足被缚,连脖子都被固定在了墙上,他也的确摆不出其他样子。
穆一边试试探探地往他跟前凑,一边从篮子掏出水罐,问他要不要喝水。
沙加打量着眼前的紫发魔族,看他是个清秀俊俏的好模样,一双漂亮的眼睛怯生生的,仿佛是把自己当成了一只会吃人的大妖怪。
他也实在是该怕,若是放在平常,这样的小魔族在自己眼中,渺小可怜得简直如蝼蚁一般。
于是他晃了晃手腕上的沉重锁链,问他:“能不能给我松开一会儿,好让我自己喝?”
穆看他像个标本似的被固定在墙上,也挺替他难受,可同时又犯起了疑心病,心想这家伙本来是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不愿意让自己喂,会不会是嫌自己是个低微的魔族,根本不配喂他?
想到这里,穆冷冰冰地如实告诉他:“没有钥匙。”
沙加轻叹一声,随即闭上了眼睛,是个不肯合作的样子。
他这边一闭上眼睛,穆反而是更有胆子放出目光去瞧他,越瞧越觉得他长得好,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在眼窝处投下两片暗影,显出几分多情相,倒是比睁着眼睛的时候更可亲可爱了。忍不住似的瞧了一眼又一眼,穆在心里默默地惊叹:多么漂亮的人啊!
可惜不识时务,是个犟种。
不喝就不喝吧,现在端着架子,等过几天渴得很了,还不得巴巴的求自己喂他!
穆决定多晾他几天。
正巧哈迪斯又扎进内殿里闭关不出了,穆乐得清闲,于是自己给自己放了假,舒舒服服地歇了两天,他把地牢里的沙加给抛到脑后去了。
第三天,他闲来无事,又惦记起了地牢里的神族将军。想他坠着一身沉甸甸的铁锁链,还没吃没喝,实在可怜。思来想去,他坐不住了,挎起满登登的小竹篮,穆决定去地牢瞧瞧他。
屏息掩耳地穿过重重甬道与台阶,穆再次来到那扇铁门前。推开门,他照例向囚室里探出半个脑袋,去瞧那被关在里面的神族俘虏,只瞧了一眼,他登时惊得啊了一声,随即几大步跑了进去。
神族将军的白袍变成了红袍,身体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给活活切割了一遍,变成了一只触目惊心的血葫芦。浓重的血腥味让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也好像被人千刀万剐了。
米诺斯!一定是这家伙干的!
穆原地呆了几秒,随即拔腿跑了出去。一盏茶的功夫,又气喘吁吁跑了回来,怀里多了一只大包袱。
沙加睁开眼,看他走得蹊跷,来得仓皇,不知在搞什么名堂。就见对方摊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只偌大水壶,看样子,仿佛是分量不轻。用壶中水浸透了毛巾,紫发的魔族试试探探地走到自己面前,是个要为自己擦拭伤口的架势。
穆扫了一眼对方伤痕满布的身体,牙痛似的咝了一声,随即将湿毛巾蘸向对方的小臂,开始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神族将军没有反抗,可能是看出自己的确是怀有好心,索性大大方方地把这一身伤痕交由自己处理。穆一边擦一边替他害疼惋惜,怀疑他会落疤。白毛巾擦成了红毛巾,穆伶伶俐俐地,终于把对方擦成了本来的白净模样。
沙加任他擦拭,冰凉的刺激让他痛不欲生,然而片刻之后周身却又泛起清爽之感,看来小魔族慌慌张张抱回来的大水壶里,装的定然不是普通之水。沙加心里有了数,小魔族对自己貌似冷酷,其实心肠挺软,是个好人。
能在牢狱中为敌方俘虏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易了,沙加看他忙忙碌碌,陀螺似的围着自己团团转,便发自内心地对他说:“谢谢。”
穆的动作停顿了一秒,抬起一双大眼看了看对方,穆重新又垂下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沙加没听明白,不知他是为何道歉。穆也没解释,自顾自地将水壶和毛巾放回包袱里,他重新从竹篮里取出水罐,向沙加走过来。
微微蹙了眉,穆将水罐举起,一直送到对方眼前。沙加避无可避,刚要张口说话,哪知穆动作奇快,竟在他尚未开口的空当将那水罐嘴猛地送入他口中。
沙加再想拒绝也晚了,只听咕咚一声,沁凉的泉水瞬间滑过喉咙,舒服得简直要让他热泪盈眶。第一口喝下去,那便再没有不喝第二口的道理。沙加暂时放下心中的那一点别扭,就着穆的手畅快痛饮。穆看他喝得猴急,起初还担心他会被呛到,特意放下水罐让他喘口气,哪知对方一双兰眼睛一眨不眨,是在专心致志地等着下一口水喝,不禁心中暗笑,觉得对方仿佛在一瞬间便从高高的神坛直接拍在了地上,是一头明明很渴却还死要面子的倔驴。
水罐很快见了底。穆将它收回竹篮中,一抬眼,发现神族将军正微微仰脸,目光像个钩子似的,随着自己的手也一同钻进了竹篮里。
穆强忍住没笑,忽然发现这神族将军挺有意思,一举一动都有趣,都值得细看。
于是如对方所愿,穆从篮子里摸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水果,将他送到对方嘴边。沙加明显是愣了一下,因为没想到篮子里竟然藏着这么一只奇丑无比的水果。在对方的注视下,沙加很有保留地在那黑果子上咬了一小口,随即惊讶地咦了一声,原来这果子顶着个丑陋的外表,实则甜美无比,很是好吃。
穆在果子的掩护下偷偷窥视对方的表情,看他先是“以貌取果”,后来尝到了甜头,竟然还发出了惊叹,将果肉咽下肚,神族将军直通通地盯着自己手中的水果,是在专心一意地等着吃下一口。穆就看他有趣,此时便连忙将剩余黑果子奉上,心满意足地看他吃了一口又一口,吃完了整个黑果,神族将军故技重施,目光如钩,又钩到自己篮子里去了。
如此喂完了三只黑果,沙加眼巴巴地又往篮子里瞅,穆无奈一笑,当即把空篮子拿来让对方检查,沙加瞅了一眼,然后不瞅篮子了,转而看向穆。穆此时早已放下了心中芥蒂,笑盈盈地迎着他的目光,穆含笑告诉他:“这回真没了。”
沙加意犹未尽地点了点头,自己是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心里横着的那道坎,算是彻底被他抛到脑后了。
穆忽然很想安慰他一句,让他别着急,自己这就回去再给他多拿些吃的来,然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逐字过了一遍,他又觉得十分不妥。对于一个俘虏,他实在不必,也不该太过热心了。
于是他默默地收拾了东西,挎起竹篮背上包袱,他在临走前转头又问沙加:“我走了,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沙加只对他微微一笑,“谢谢你。”
穆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在踏出铁门的一刻,他又忍不住回过身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叫我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