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传说》玉凌兰

16、翻脸 （十六）沙

　　（十六）翻脸
　　这几日，沙加忙着处理搁置许久的公务，魔界那边是每天例行报告，发报人分别是艾俄罗斯、亚鲁迪巴和冰河，三人各发各的，互相之间并不通气，沙加拿来三封报告一对内容，魔界的情形就大概全知道了。
　　还是没有撒加的消息……沙加胸中烦闷，有心跑回万里之外的魔界亲自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可天帝失踪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天界这边不可一日无主，如果再等下去，恐怕要出乱子。沙加思索再三，决定将艾俄罗斯召回善见城，一同商议接下来的棘手问题。
　　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沙加长舒了口气，左右扭了扭脖子，又使劲抖了抖双臂，感觉浑身上下的肌肉都是僵硬的，头脑里也是乱糟糟一团，这样的一天下来，仿佛比打仗还累。
　　回到寝殿，只见穆正趴在大床上，手里拿着本书随意翻看着。自从米罗走后这个家伙仿佛是受了些刺激，有点儿心灰意冷，终日待在内殿里，安安静静地看书消遣，沙加外出办公一天，他就能闷在房里一天，连饭都懒得吃了。不过只要沙加回来，他便会欢天喜地地迎上去，笑盈盈地嘘寒问暖，围着他团团转，让沙加几乎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是一块人见人爱的香饽饽。
　　沙加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待遇，如今乍一收到如此密集的温柔关心，一时间很有些不能适应。眼看着这个漂亮的小魔族在自己跟前晃来晃去，沙加觉得自己那颗因见惯了生死而变得冷酷的心正在慢慢融化。
　　穆伶伶俐俐地打好了热水，便抬手招呼沙加过来洗澡，见他仍旧是一副忸怩迟疑的样子，便不禁抿嘴一笑：“怎么？还不好意思啦？”
　　沙加故作镇定地瞟了他一眼，脸上的红晕却已然将他出卖。穆并不说破，只偷笑着看他慢腾腾地脱下衣服，然后飞快地将身体没入水中。
　　一番沐浴过后，沙加舒舒服服地钻进被窝，穆收拾完毕，也毫不客气地爬上了床，沙加向他敞开温暖的棉被，穆驾轻就熟地拱进了他的怀里，动作一气呵成。
　　“恩，真暖和。”穆用脸颊蹭了蹭沙加的胸口，感觉对方的肌肤细腻光滑，又带着满满的体温，摩挲起来十分舒服。
　　沙加仿佛也在享受着对方的温柔抚摸，静默了片刻，才闭着眼睛轻轻说道：“明天我得去趟善见城。”
　　穆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天界的事情，自己顶好不要多问。
　　然而沙加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睁开一双冰兰的眼睛望着他，“我带你一起去好不好？”
　　“恩？”穆感到十分意外，直觉上就想答应一声好，可又犹豫着没作声。
　　沙加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轻轻地摩挲，“我看你终日待在这内殿里不出门，替你闷得慌。”
　　穆顺势用手指轻轻触摸沙加的脸，感觉这人从头到脚都滑滑的仿佛丝绸一般，上等的白绸缎，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这个身体同魔族口中的阎罗王联系起来，“好是好，可我怕会给你惹麻烦。”
　　“没事。”沙加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怀里的紫色脑袋，“我既然将你带回来，就不能让你受委屈。”
　　穆听了这话，就觉得心脏仿佛是被对方给轻轻捏了一下，心想自己何德何能，身为败军中一名弱小的文官，如今的身份真有如丧家之犬，无论如何也不配承受如此真挚的信任与尊重。惴惴不安地期待着，穆在那个温暖的怀抱中进入梦乡。

　　翌日清晨，经过一番乔装打扮，沙加带着穆与苏兰特，果然一起去了善见城。
　　穆第一次见到黑麒麟，觉得十分好奇，忍不住上上下下将它好一番打量，还偷偷摸了摸它的独角，惹得黑麒差点儿当场尥蹶子。苏兰特在一边偷瞄着他，心中暗暗地鄙视他没见过世面，是个惹人烦的土包子，只是不知这人在魔界到底施了什么大恩，值得沙加这样对他，本来天空城里就只有他一个苏兰特与沙加最亲近，现在倒好，凭空多出来一个魔族，生生把自己给挤了下去，怎能让他心里不气！
　　沙加不知自己的心腹已然醋意大发，只笑着等穆将黑麒看够摸够，才召唤两人一同出发。沙穆二人共乘一骑，苏兰特驾着天马悻悻地跟在后头。三人都是长袍加身，以头巾掩饰了发色，以免引人注意。
　　沙加的这一趟善见之行，本意是去讨论国家大事，可因为兼顾了带穆兜风游览的意图，竟从一开始就带上了很浓的郊游意味。三人很早便开始步行，先是欣赏了一番城外美不胜收的白樱林，又在城内的集市里来回乱逛。穆之前从没来过天界，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有趣，忍不住东瞅西瞧，恨自己只长了一双眼睛。苏兰特跟在后头，见土包子竟然在集市里还没够似的流连忘返起来了，不禁气得口中磨牙，百无聊赖，恨不能立时转身回家睡大觉。沙加很久没有乔装混在人群里体察民情，此时听着闹市里的人们卖力地高声吆喝，为一两个小钱争得面红耳赤，也不禁莞尔，觉得偶尔来接接地气，也很有意思。
　　三人逛得眼花缭乱，晕头转向，在一间小铺里草草吃了中饭，沙加让苏兰特带着穆继续逛街，又再三强调了安全问题，便不再耽搁，独自一人直奔王宫。
　　往常总是乘着骑兽，来去匆匆，沙加觉得自己似乎很久不曾这样步行着走在善见城中了。此时晴空万里，那湛蓝的颜色虽不及天空城纯粹，却也让人心旷神怡。清风拂面，沙加在似有若无的樱花芬芳中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前尘往事，扑面而来，就要将他这个不堪重负的天界守护者冲击得站立不稳。
　　撒加，这里到处都有你的影子，他在心里无声地说，你不是不想让我参战，不想让我做天帝么，那你就赶紧回来吧，赶紧滚回来……

　　天帝的议事厅里，艾俄罗斯正在不动声色地泡茶。未时刚至，他约定的对象便推门而入，一如既往的守时。
　　“沙加，好久不见！”放下茶壶，艾俄罗斯起身，向来者恭敬地躬身。从地位上讲，虽然自己位居四将军之首，但比起眼前这个人，还是稍逊一筹。
　　沙加则是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大艾将军请坐，不必多礼。”
　　两人一前一后地落座，艾俄罗斯打量着眼前之人的诡异装扮，不禁皱眉笑道，“你这是微服私访来了？”
　　沙加并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淡淡一笑，同时解开了头上的包巾，露出镏金色的长发，“这一阵子真是辛苦将军了。”
　　艾俄罗斯连忙摆手，“哪里哪里，天帝陛下不在，我们理应替他分忧。”
　　“还是没有天帝陛下的线索么？”沙加问道。
　　艾俄罗斯垂头丧气道：“没有，我们一直在找，可陛下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真叫人担心死了！”
　　沙加垂下眼睛，右手中指在茶几上有节律地点了几下，“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艾俄罗斯眸中一亮，同时将身体向沙加探了过去，耳语似的问道：“你的意思是……”
　　沙加也侧过头来，冰兰色的眼睛凝视着对方，良久，终于释然似的一笑，“我的意思是，请大艾将军你暂时接下天帝的责任，统管天界魔界的一切事宜。”
　　艾俄罗斯回望着他，似乎是愣了一下，不可置信似的抬手指了指自己，“你是说，让我，暂时担任天帝？”
　　沙加保持着那个微笑，用清冷的声音告诉他：“没错。”
　　艾俄罗斯笑不出来了，“你开什么玩笑？就算是要找人暂时担当天帝，那也该是老弟你呀！”
　　沙加缓慢而坚决地摇摇头，“身为军队的统帅，我虽然可以打下偌大的领土，然而管理和统治，却并不是我所擅长的。反倒是大艾将军你，这些年来一直作为撒加的左膀右臂，对于天界的一切，都是了如指掌的。”
　　艾俄罗斯一边摇头一边摆手，“不行不行，说白了，我只是给撒加帮帮忙，打打杂，你要我代替他做天帝，我可是万万担不起！”
　　沙加似乎是早料到了他会推辞，此时便毫不在意，“大艾将军不必过谦，你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在沙加的强势劝说下，艾俄罗斯先是一味的推辞，后来倒不说那不行的话了，只不断在口中重复着：“这怎么敢当……”
　　沙加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你接任天帝之后，我会立即前往魔界，继续找寻撒加的下落，若是找到了，那么这重担自然也就落回了撒加身上，若是一时找不到，那么我会一直找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
　　艾俄罗斯听了这番说辞，心中一动，灰色的眸子里亮光一闪，随即又熄灭了下去，“看来你是早已做好了决定。”
　　“是的。”沙加答道，冰兰色的眼睛紧盯着他，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口是心非。
　　艾俄罗斯决定将忠臣一装到底，为难似的沉思许久，终于颇为勉强地作出答复：“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你了！”
　　“好！”沙加一拍膝盖，“恭喜你了，艾俄罗斯，哦不，我应该称您一声，天帝陛下。”说完他起身，在艾俄罗斯尚未作出反应之前，无比庄重地向他行了个君臣之礼。
　　“诶哟，老弟你真是……真是太客气了。”艾俄罗斯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了起来。
　　沙加淡然一笑，“陛下，您这一扶，微臣恐怕是再受不起了。”
　　艾俄罗斯似乎一时很不能适应这种身份的对换，想要对沙加客气两句，又觉得不符合他现在的身份。有了沙加的首肯，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天帝，即使是暂时的，那也是天帝呀！
　　似乎是被自己的这个新身份鼓舞到了，艾俄罗斯霍地起身，将准备许久的那壶茶倒入杯中，他自己手持一杯，又将另一杯递给沙加，满脸笑容地说道：“我们以茶代酒，先喝一杯！”
　　沙加接过茶杯，向他一拱手，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沙加放下茶杯，觉得口中十分苦涩，清了清嗓子道：“继任天帝本是天界一等一的大事，可如今撒加下落不明，所以一切事项，还是从简为好。”
　　“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艾俄罗斯冷不丁地说了一句，脸上的笑容退潮似的渐渐散去。
　　沙加嗯了一声，似乎是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忽然变了脸色。
　　艾俄罗斯却话锋一转，“你刚才说接下来你要去魔界继续找寻撒加的下落？”
　　沙加点头，“是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只要有心去找，就一定找得到！”
　　艾俄罗斯忽然笑起来，笑得几乎全身发抖，“那你早干什么去了？撒加在战场上和哈迪斯拼命，你呢？你在哪里？”
　　沙加感到胸中一阵血气上涌，“我……”
　　艾俄罗斯却不给他辩驳的机会，抬手指着他冷冷道：“决战在即，你身为军队主帅，竟然跑到魔城中去救一个魔族！你真是把天界的脸都丢尽了！”
　　沙加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指着鼻尖骂了，此时不禁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艾俄罗斯，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艾俄罗斯忽然出手，沙加不知怎的反应迟钝了起来，竟没能避开那当胸一击，顿时被打得倒飞了出去。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艾俄罗斯已然大步来到他面前，一只手揪起他的衣领，目露凶光，咬牙切齿道：“我要你今天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