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传说》玉凌兰

13、变故

　　（十三）变故
　　魔都上空闪过一道光点。自高空俯瞰，黑压压的人影聚集在哈迪斯城中，战局已定，双方也已停了手，硝烟弥漫，是个混乱中整顿收尾的局面。
　　很快就到了事发地。就见艾俄罗斯、亚鲁迪巴、卡妙等几位将军集结在此，正朝着魔宫消失地点一下接一下地挥舞着兵刃，形成一道狰狞的深坑。见到飞驰而至的黑麒麟，几人不约而同地收了手，倒没有显出太过意外的神色。“沙加，你来了。”被搞得灰头土脸的艾俄罗斯首先开了口：“你都听说了吧，仗打赢了，可天帝陛下和哈迪斯失踪了，就从这里。”他用长戟指了指地陷的位置，“消失了，整座魔宫都不见了踪影。我们试图掀开地面查探，可除了泥土碎石，并没有什么发现。”
　　沙加点了点头，刚刚得到消息，情急之下只匆匆披了一件素袍，他穿过人群，在周围皆是一身戎装的将领中显得格格不入。“遁术么？”他摸着地坑中央的泥土，喃喃道。
　　“能让整座宫殿凭空消失，这样的遁术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北方将军卡妙用清冷的声音质疑道。
　　沙加微微点头，“不错，我也只见过前任天帝陛下施展过类似的法术，不过比起移动整座魔宫，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看起来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了。”艾俄罗斯沉吟道：“只是魔界地形复杂，要想找到天帝陛下，恐怕并非易事。”
　　“哈迪斯处心积虑带走撒加，绝对没安好心。所以找出消失的魔宫，营救天帝，刻不容缓。”沙加沉声道：“今日一战我军攻克魔都，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就有劳大艾和亚鲁迪巴两位将军了。”
　　“是。只是不知敌军降将艾亚哥斯，当如何处置？”艾俄罗斯请示道：“此人见大势已去，便帅众投降，说是愿意以自己的首级给部下换一条活路。”
　　沙加点头，“此人在魔将中也算是一条好汉，若他愿意归顺，倒也不是不能留。”
　　“明白。”
　　“另外，开战已久，众将皆出，天界内部空虚，就请卡妙将军和艾欧里亚、阿布罗迪等武神将率军先行返回，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是。”
　　“南方将军米罗，请你留下来助我一起找寻天帝的下落。”
　　“是。”
　　众将领命散去，乘天马一路狂奔而来的米罗不禁吹了声口哨，“安排得不错嘛。”他拍着沙加的肩膀笑道。却见对方脸色惨白，双眉狠拧，不知是不是一路的奔波让他背上的伤再次发作，“嘿，我说老兄，你没事吧？要不然你先回去好好休养一下，我来找那该死的魔宫就是了！”
　　“台辅，把穷奇借给米罗一用吧。”沙加只扫了他一眼，便翻身跃上麒麟的脊背，一幅即刻启程的架势，显然没有听进对方的劝告。
　　“喂，你伤得那么重，经不起这么折腾的……”米罗跨上黑色骑兽的背，后者有些不悦地喷了口粗气。
　　“不要再说了。”沙加忽然转过头来，米罗猛地对上老友的眼睛，曾经几百年的谈笑风生、生死与共，他却从没有从沙加眼中看到过那样的神情，哀伤、焦急、甚至有那么一点点绝望。米罗被那双眼睛看得心头一颤，那些已经到了嘴边儿的关切和劝阻的话便被他生生咽回了肚里。

　　接下来的七日，两人不眠不休、不饮不食，以魔都为中心，几乎走遍了大半个魔界版图。他们查探了每一处山脉、河流、洞穴、沼泽，不放过任何一处新近产生的地形变化，然而，却仍旧一无所获。哈迪斯的魔宫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让两位找寻者抓不到一丝痕迹。眼看着好友一天天的憔悴瘦削下去，整个人都仿佛脱了形，只因为郁结心中的执念而不肯放弃，米罗觉得自己有必要终止这场无休止的探寻了。
　　“喂，我说老兄，都连着找了七天了，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呀。”米罗悄悄观察着老友的神色，觉得他的脸是一天比一天惨白阴郁了。“你看，台辅和穷奇也都累了不是？咱们还是先回去从长计议吧。”
　　“主上，身体要紧啊。”黑麒麟也不禁从旁劝慰道。
　　“就是，撒加已经失踪了，说句不好听的，现在是死是活都不好说，你要是再病倒了，谁来撑起这个天界的门面呀？”米罗继续晓之以理。
　　沙加听了这话忽然扭过头来，用那双遍布血丝的兰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
　　“你别瞪我呀，我是实话实说嘛！再说了，万一要是真找到哈迪斯了，咱们这两人两兽都累成这幅德行，还怎么跟人家打架呀？”米罗半开玩笑地委屈道。
　　沙加听了这话似乎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只是这笑容只能用一个苦字来形容，“罢了。”他终于摆摆手，忽然感到全身的疲惫和痛楚在一瞬间向他袭来。
　　米罗眼见好友终于服了软，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然而紧接着，就见他一下子伏倒在麒麟背上，虚脱了一般，竟是累得睡着了。
　　米罗不禁一笑，纵身跳到了麒麟背上，让老友靠在自己怀里。
　　突如其来的重量让黑麒麟不满地哼了一声，向来只有认定的主上才有资格以它为骑，怎么偏偏这个家伙自告奋勇地蹦了上来。
　　似乎是感受到了麒麟的不满，米罗拍着它的背笑道：“你以为我稀罕骑你呀，我是怕他掉下去！”

　　回到天空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黑麒麟的身影一晃而逝，并没有惊动城中居民，轻盈地着陆在内殿的大理石板上。米罗小心翼翼地把依旧晕睡未醒的沙加抱了下来，向一脸惊讶的苏兰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后者只好把一肚子的疑问暂时咽了回去，和米罗一同将熟睡者在寝殿安置妥当，然后一齐退了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呀？”苏兰特终于焦急地问出了口。
　　“他没事，就是活活累的。”米罗无奈地摇摇头，转而两眼放光，“有吃的吗？我快要饿死了！”

　　穆这些天一直在眼巴巴地等沙加回来，自从狴犴把他带到这天空城，他就被天空城的大管家苏兰特当成见不得人的犯人似的严加看管了起来，当然，凭良心说，苏兰特好吃好喝地养着他，并不算是虐待了他，可穆就是有种被人当成了贼的感觉，总之他是个异类，并且不是个好异类，是那种非得藏着掖着、万万不得见人的异类，仿佛他一旦见了天日，那么整个天空城都会跟着跌了份，蒙了灰。
　　穆是从底层一点点爬上来的，十分有眼色，也十分有自知之明，苏兰特不让他出内殿，他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内殿里，绝不惹人烦，虽然心里有点不满，可也不满的有限，因为他有盼头，他知道神族将军会回来，神族将军一回来，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平心而论，虽然他亲手喂过神族将军吃喝，还给神族将军做过衣裳，可对于神族将军这个人，穆其实并不了解——不了解，却认定了他是个大英雄、大好人，就算是让他继续伺候神族将军的衣食起居，他也是心甘情愿，也是欢天喜地，甚至觉得比之前在魔界当军师都有趣，都高兴。
　　他终日待在空荡荡的内殿里，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他的神族将军，他不知道战场上的局势，也不晓得谁胜谁败，他只是单方面地惦记着神族将军，怕他劳顿，怕他受伤。这么惦记着的时候，他忘了自己的身份立场，如果战场上神族将军与自己的同族兵戎相见，那么他宁愿让自己的同族死，让神族将军活。
　　就在他望眼欲穿，等得抓心挠肝之时，天空城有了来客。苏兰特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脸色惊喜，穆也跟着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预感着可能是神族将军回来了，就算没回来，那么起码也一定是有了新消息。
　　果然，他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蓝发将领抱着个人进了寝殿。他没敢上前，只在远处偷偷地看，一眼就瞧见了那人的金色长发。是他！他回来了！可他怎么是被人抱回来的？难道是受伤了？昏迷了？穆的心在腔子里□□西跳，强压下心中的焦虑，他等那蓝发将领终于退了出去，走得远了，这才迈开步子，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寝殿门前，然后像条鱼似的，从门缝溜了进去。
　　卧室里又暗又静，穆凭着印象往床榻方向走，走得轻手轻脚，像一缕游魂。月光从窗外撒了进来，落在床榻上，影影绰绰地映出了一张久违的脸。望着这张朝思暮想的脸，穆愣了一瞬，因为数日不见，这张脸竟和印象中神族将军的面孔有了出入，他暗自心惊，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搞的，竟然在几天之内憔悴成了这幅样子！
　　望着瘦了一圈、几乎脱了相的神族将军，穆的心微微疼了一下。他半跪在床边，俯下身，抬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一摸之后他放了心，因为并没有明显发热的迹象。只是对方一张俊脸惨白如纸，眼眶深陷，似乎真正是累到了极点。长发显得有些凌乱，一身素袍也是灰尘满布。犹豫了片刻，穆起身跑了出去，决定先为神族将军简单擦洗一番。穆是个细心而爱整洁的人，所以他觉得神族将军这么着灰头土脸脏兮兮的肯定挺难受，非得洗干净了，才能躺得舒服睡得香。
　　打来热水，穆将毛巾蘸湿，开始认真而细致地为神族将军擦去脸上的灰尘，边擦边看，擦得细致，看得也细致，仿佛擦拭只是伪装，他像个饿久了的老饕，饥渴而深刻地盯着那张脸，目光被牢牢地钩了住，穆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一直看下去，连眼睛都不必眨了。
　　擦出了神族将军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穆转而开始擦拭他的手。神族将军是个侧卧的姿势，穆一探身子，忽然发现神族将军的背部似有血迹，便大着胆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掀开衣角去看，这一看可把他吓了一跳，只见神族将军的脊背上伤痕遍布，血痂像是纵横交错的沟壑一般，直看得他心惊肉跳！
　　穆倒吸一口冷气，看那伤口不像是打仗打出来的，倒像是被鞭子抽出来的，什么样的鞭子有这样的威力？又有谁胆敢鞭笞高高在上的神族将军？穆心思敏捷，稍一思量便恍然大悟。神族将军只身跑到魔城中救自己，于公于私都是犯了大忌，他们的天帝又怎么可能饶得了他？
　　穆盯着神族将军的伤，心中几乎涌起了惊涛骇浪。他想着神族将军为了自己，真是遭了天大的罪，受了天大的气。神族将军对自己那惊天动地的一救，让他觉得仿佛穷极一生都无以为报，当牛做马也偿还不够。心里乱纷纷的，穆忽然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去对待神族将军了。
　　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穆在神族将军的脊背上轻轻一触，触到了满指尖的粗糙干硬，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碰，神族将军却猛地浑身一哆嗦！
　　穆吓了一跳，触电般的缩回了手。神族将军一下子睁开了眼，眼神先是松散而茫然的，后来渐渐有了焦距，最终落在了床榻前紫发魔族的脸上。
　　“穆？”沙加望着小魔族的脸，一时没能回过神来，有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环顾了四周，他随即清醒过来，以手支撑了身体，他慢慢坐了起来。穆一直紧盯着他，因为有点拿不准神族将军对自己的态度，所以没敢冒然动作。而沙加先是揉了揉太阳穴，接着又狠狠搓了把脸，觉着自己是彻底清醒了，这才把目光又重新射向了跪在床前的小魔族身上。
　　经过了数日的苦苦追寻，沙加的心思全都系在了失踪了的撒加身上，已经快把小魔族这人给忘干净了。如今骤然相见，他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对待他，好像把他当成什么都不合适，让一个魔族住进天空城的内殿，岂止是不合适，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可他也没有办法，当时那个情况，他除了把这个人带回自己的地盘之外，似乎也找不出其他妥当的地方可以安置他。救人救到底，索性先把他带回来，等仗打完了，再慢慢地给他找个合适的所在吧。
　　“你，你在这里住的还好吗？”沙加随口问了一句。
　　穆盯着他，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把神族将军刻进自己的脑海里。其实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神族将军对他这样好，足以让他心甘情愿抛下一切，只要神族将军不嫌他不赶他，他就要一直跟着他，一直对他好。
　　理清了思绪，穆瞬间感到生活变得同以前大不一样了，过去的一切是那样的孤独晦涩，翻过了这一页，他发现自己已然进入了一片温暖的光明当中。他终于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他有了目标，有了依靠。
　　思及此处，穆笑盈盈地告诉他：“好是好，就是闲得无聊，苏兰特不让我出门。”
　　沙加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你这幅样子，出了门还不得被激愤的神族百姓群殴。”
　　“我不管，我要自由。”穆不满地抗议，故意做出样子逗他开心。
　　沙加见他委委屈屈的实在可爱，忍不住抬手一戳他眉心，“好了，有我在，就没人敢欺负你。”
　　穆得了他这一句话，顿时欢天喜地笑开了花。他委屈了一辈子，被人欺负了一辈子，现在终于有人肯替他出头，说要保护他了。
　　欢天喜地的穆不由得恢复本色，跃跃欲试地想要把对方伺候得好一些：“你这人仿佛是从土里滚过一般，要不要洗个澡？”
　　沙加本就是个喜洁的人，无奈战场上条件所限，也只好灰头土脸地凑合着，穆的提议倒真是正中下怀，“好呀，让苏兰特叫人来打水。”
　　“别，他要是见了我在这里，还不得唠叨个没完。还是我自己来吧。”穆在这内殿住了好多天，早已把各处的布置弄得门儿清，一会儿便驾轻就熟地打好了水，“来吧，快把那一身脏袍子脱了。”他朝沙加招了招手，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沙加闻言一顿，只觉得这一身袍子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人仿佛是长在了地上，一动也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