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传说》玉凌兰

11、一诺千金 （十一）神

　　（十一）一诺千金
　　天已破晓，旭日初升。鲜红色的霞云中，一个光点飞快地驶向魔族都城。穷奇载着白袍银甲的将军，耳边，是好友刚刚苦劝的话语：
　　沙加，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刻抛弃你的战友，去救一个魔族！
　　……
　　那可能根本就是一个圈套，你忘了，他们最会利用你的仁慈！
　　……
　　你今天这样做，以后还以何颜面统帅你的士兵？以何颜面面对整个天界？
　　……
　　无言以对。
　　但是，有些人你不得不救，有些人你不得不保护。在成败取舍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又是值得，他却说不清了。
　　猎猎的风声打乱了思绪，沙加拍了拍穷奇的背，似乎是对这个唯一能跟着自己并肩作战的家伙表示感谢。右手扬起，金色的长剑自掌心浮现，剑光有如怒龙盘旋，向着黑暗魔都的上空一劈而下！

　　哈迪斯城内的广场上，端坐高楼的魔王正把玩着手里的凶猛宠物，忽然，额间一阵刺痛，他抬手一摸，指尖有点点猩红。他眯起眼睛，朝着远处城门的方向抬目远望。
　　“报！陛下，有人闯入王城结界！”
　　“果然来了，哈哈……”黑发魔王一面笑着一面扭头望向广场对面，高脚楼尖顶上孤零零地吊着一个人，正是这场表演节目的主角之一。“神族的统帅为了一个魔族竟不惜以身犯险，真是太让人感动了，只是经此一战，不论成败，你要怎么向那些如此信任你的神族士兵交待？你还能做得成天界的守护神么？我哈迪斯真要拭目以待了，哈哈哈！”

　　广场另一头，被吊在空中的穆此时心里五味杂陈。他一点也不相信神族将军会傻到回来救他，这完全不符合常理，然而心底里却又有那么一丝期待，盼着他会来，盼着他真会信守承诺。倘若他不来，那么自己的下场唯有死路一条——死也不是好死，是一口一口被分而食之的惨死。想到这里他几乎后悔了，后悔当初没有豁出一切和那个人一起逃之夭夭，因为心里还存着一点奢望，以为不过会是受刑挨打罢了，总不至于被要了命。况且沙加身为神族统帅，若真是带了个魔族回去，定要被人说三道四，坏了名声。眼见远处那偶尔爆裂的火光逐渐接近，零星的打斗声越发清晰，穆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锅上油煎火烤一般，终于，他在一片混乱中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白袍银甲，灵活地穿梭于挥刀砍剑的魔族士兵之间，剑光所至，一片黑压压的影子纷纷倒下，然而顷刻间，又有更多黑影包围上来，无穷无尽地缠住他的脚步。忽听得一声怒喝，剑光爆射，竟有移山撼岳之势，不但将前方扫出一条血路，剑气的终点，直指高楼上的魔王！
　　砰地一声，那建筑物的屋顶竟被生生劈开一个缺口！尘飞错乱之间，哈迪斯霍地站起，恶狠狠地盯着场下的破坏者。那白袍将军横眉冷笑，仰首，斩魔无数的右手挑衅似的指向高楼上的魔王！
　　哈迪斯紧紧攥住了拳头，千百年来还是头一次有人敢如此张狂地挑战自己，他的面孔抽搐了一下，扬手，两只黑色的巨鹰腾空而起，朝着广场对面的猎物猛扑上去！
　　沙加面色一凛，正欲追赶，几缕发丝却被虚空中的利器悄然削去，沙加的眉极淡地一蹙，在穷奇耳边吩咐了一声，便翻身而下，那妖兽旋即施展遁术消失无踪。
　　“米诺斯，我正愁找不到你，你却自己送上门来。”沙加凝立不动，虚空中的傀儡丝发出簌簌地轻响，如响尾蛇的诅咒，挥之不去地在脑顶盘旋。
　　“神族的苏伽罗王，地牢里碍于吾王命令没有取你性命，今日就让你尝尝被我的傀儡丝绞成碎肉的滋味！”隐匿于暗处的魔将十指微抬，锋利的丝线在空中错动，猛然收紧！
　　沙加猛地睁眼，执于胸口的长剑突地爆射出无数道弧光，如天龙暴张开的鳞甲，铺天盖地绽放开来！
　　虚空中一道人影倏地现身，顷刻便被漫天的剑光削成肉泥！
　　见到如此骇人惨状，如蝗虫般杀之不绝的魔兵们也一时噤了声，冰兰色的眼睛扫过，有的魔族吓得倒退几步，有的则扑通一声坐到地上，胶着的战场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高楼上的魔王看得出了神，黑色的瞳孔呈现出兴奋的痴狂，似乎是陶醉在了这场精彩的杀戮之中……
　　借着这一瞬间的机会，金色的剑芒朝着空中激射，一击洞穿了两只蛊雕的心脏，穷奇载着紫发的魔族飞驰而至，沙加一跃而上，扭头看向高楼上的魔王，冰兰色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魔王的黑瞳也正凝视着他，露出古怪的神色，却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
　　沙加一拍穷奇的脊背，不再恋战，扬长而去。

　　这奔驰的终点，沙加却是有些迷茫。
　　紫色，艳丽的只属于魔族的颜色，在眼前晃动。
　　沙加闭上眼，忍不住长叹一声，感觉自己仿佛是做了一场荒唐大梦。
　　紫发的魔族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不知是不是被刚才的场面吓懵了。
　　穷奇飞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个神族与魔族界限不清的偏僻地方，停了下来。
　　沙加翻身而下，又将穆扶了下来。穆任他扶着，身体轻飘飘得仿佛腾云驾雾，脑子里则是乱纷纷的，和神族将军一样，他此刻也有种如坠梦中的不真实感。
　　沙加找了个干净的草堆，拉着穆的手坐了下来。他摘下沉重的头盔，露出一张略带倦意的脸。穆仍旧低着头，眼帘微垂，一天之间，他的整个生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所以他始终没有缓过劲来，不知该以何种面目面对眼前的神族将军。
　　倒是沙加先担心起来，双手握住对方的肩膀，沙加问他：“你没事吧？”
　　穆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胸中有各种情绪猛烈激荡，身体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沙加见他状态有异，忍不住晃了晃他的肩膀：“穆，你怎么了？”
　　只见穆终于抬起了脸，一双紫色大眼凝望着自己，那里面波涛汹涌，似有泪水蓄势待发。
　　“到底怎么了？”沙加一怔，登时感到自己的三魂六魄都被对方的一双泪眼给勾了去。想起魔族弱肉强食的法则以及地牢中的种种不堪，沙加心里一沉，顿时觉得头皮都要炸了，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直跳，擂鼓似的敲得他心神不宁。扳过对方的身体查看起来，沙加强压下满腔的怒火，用尽量温柔的语气问他：“穆，不要怕，你告诉我，是不是那些人又欺负你了？”
　　穆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一时百感交集。他想自己是魔族不假，可从小到大，他的同胞们就只会欺压他利用他，好不容易熬到如今的地位，却还是说杀就杀，他不是他们养的鹰犬，他是个人啊！而相比之下，他仅仅认识一个多月的神族将军竟然会为了一句承诺，豁出性命来救自己，这是何等的有情有义，何等的气吞山河！
　　“沙加。”穆第二次叫出对方的名字，紧接着他跪了下来，俯下身体，将额头贴在地面上。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沙加万没想到他会做出如此举动，连忙伸手去拽他，然而却被对方轻轻挣开。
　　紫发的魔族保持着这个极其郑重的拜服姿势，一字一顿地开了口：“穆今日才明白，什么叫一诺千金。我真没想到，一个神族将军，竟然会为了我这样的魔族，以身犯险。你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只希望以后，能够跟随在你的身边，尽些微薄之力。”
　　穆艰难地说完了自己的请求，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凝视着对方，是聚集了全部心神等待一个答复。
　　沙加却沉默了，冰兰色的眼睛出神地望着他，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大战在即，你必须离开这里。”
　　穆失望地垂下了眼睛，“你要我去哪儿呢？魔界是回不去了，天界又岂有我的容身之地……”
　　“我会让狴犴带你去天空城。那里是我的地方，相信他们不会为难你。”沙加的心中已有决断。
　　紫色的眸子顿时露出惊喜的神情，“这么说，你答应我了！”
　　沙加微微一笑，笑过之后又是一叹，不知自己是不是做了个糟糕的决定，“我只是让你先避避风头。”
　　“好，我听你的！”穆当即发出一声欢呼。他现在一无所有，过街老鼠似的人人喊打，所以他的要求很低，别被神族将军丢下就行。
　　沙加却是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时间紧迫，你们现在就走。”
　　穆被他泼了一头冷水，登时由喜转忧地皱住了眉头：“啊？干吗这么着急赶我走呀？”
　　沙加看他表情生动，忍不住用食指戳了一下对方的眉心，笑道：“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