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春》米空空悟饭

1、妖怪何苦为难妖怪

　　夏日午后，J市芜湖。

　　“阿姐，你看！那边有小鸟！”一个欢快的声音在湖边响起，语带惊喜，让人觉得他似乎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还有很多种我没见过的小草呢，啊，夏天开的花！快看，阿姐，好漂亮。”

　　藏春看着弟弟在前面跑，在他眼里所有事物都新奇，眼神是遮都遮不住的向往，叽叽呱呱说笑不停。

　　藏春又看了眼周围寻常的景色，心底一个念头生起，顷刻便如狂风遇沙，一发不可收拾。

　　“啊！”禾臻不小心踢到一块石头，身子前扑摔了一跤。

　　藏春吓了一跳，连忙回神跑过去抱起禾臻。

　　“阿臻，怎么样了？痛不痛？”藏春连声问。

　　禾臻扁了扁嘴，想说很痛。可是忽然又想到要是说痛，下次肯定不能出来玩。他眨了眨眼，将泪水收回去，轻声说，“不痛的，阿姐，阿臻没事。”

　　藏春看他苦巴巴的小脸强作欢颜，心底酸意翻滚。

　　她将禾臻抱到一棵树下，让他坐着，轻轻拉起他的小长裤，果然擦破了皮，渗出了血。

　　禾臻一看见自己膝盖上渗出的液体，吓得急忙伸手遮住，又急又怕地看向藏春，眼神里带着乞求。

　　怎么办，怎么办？禾臻心里紧张焦急，头上带着的遮阳帽子这时却忽然掉下来。高度紧张的孩子一下子就如惊弓之鸟，这一下终于哇一声哭出来。

　　“阿姐，你别看，你别看。阿臻又控制不了自己了......”

　　风和日丽的湖畔边，一棵大树下，一个孩子高声大哭，委屈而无助。他的膝盖上，渗出些许紫色的液体。但更为让人吃惊的是，他的头上，柔软的头发间分明有一对角。

　　藏春抱住大哭的禾臻。此时此刻，心底的那个念头再无动摇，无人知晓她是何等的坚定。

　　藏春的母亲苏岚在禾臻睡着了才回到家里。

　　她一脸疲惫，皱着眉头，看样子是遇上了棘手的事。藏春接过她手上的拐杖，给她倒了杯温水，两母女相对而坐。

　　没等苏岚喝完一杯水，藏春就迫不及待地说，“妈，我要回去。”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苏岚握着杯子的手顿住，再没心思喝水，眉头刹那皱得更深。她转手将茶放在手边桌上，想也不想就说，“我不会让你这样做。”

　　藏春也十分坚持，和母亲斗气般对视，一边又在心里盘算起新说词。

　　就在藏春又要张嘴说话的时候，苏岚忽然脸色一变。她迅速站起来，拿过刚才被放置在桌案上的拐杖，急速走出。藏春也没有多想，很自然地跟上苏岚的脚步。

　　两人在门口看了对方一眼，出门分别从左右而走。

　　藏春家是一座老宅子，被历代苏家人保存得十分好。院落之间的回廊悠长蜿蜒，宅子占地颇大。庭院中翠木修竹，花草相宜，很有一番世外桃源的味道。

　　藏春想起一件事。今天从芜湖回来，她闻到周围若隐若现有狐妖的味道，只是当时阿臻情绪十分不稳定，她来不及追究。但是，今天看起来母亲遇到了棘手的事情，进门就愁眉不展。现在还有东西敢闯苏宅……

　　母亲究竟遇到什么事情？

　　藏春心思流转，却不妨碍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临湖的一方亭子停了下来。亭中分明空无一物，她却对着空气说，“行了，出来吧。”

　　空气当然没有给她反应。

　　藏春又说，“不吃敬酒吃罚酒？”

　　亭中依旧不见任何动静。

　　藏春哼一声，只见她手一杨，银色的光芒朝着亭中飞去。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声闷哼溢出，而亭中忽然出现一个人。

　　翠绿的衣裙衬着凹凸有致的身材，面容姣好，是个标致好看的小姑娘。

　　“苏家人果然好身手。”那小姑娘声音清脆婉转，明明语带讽刺，偏偏音色如青瓷透亮，竟让人只觉舒适，并未曾因话不悦。

　　藏春盯着人看了一会，慢吞吞回她，“还行，小黄鹂。”

　　女子闻言心头一震，有能力的捉妖师，仅通过片刻交手，甚至只言片语，便可知对方本体是什么，苏家的第三代也要长成了吗？

　　明明是十八九岁的女孩儿，和自己见过，不，应该说吃过的小女生差不多，娇嫩得让人远远闻到就流口水。可是，这次她却无法如往常兴奋。尤其当那人道明自己的真身时，她有点觉得自己做错了决定。她不动声色地微转身，只是一个微小的角度，打算情况不对就溜。

　　可惜，她面对的人是藏春。

　　“想逃了吗，小黄鹂？”藏春笑说。

　　黄鹂妖霎时红了脸，她明显感觉到对方十分不把她看在眼里！那语气比自己当初嘲笑人类的渺小更甚！

　　“哼，怎么可能。我只希望等会你别哭。”她硬气地为自己拉回面子，可惜少了几分气势。

　　藏春点了点头，“嗯，我是肯定不哭。”说话带着常人没有的认真。

　　下一瞬间，两人相视无言。

　　实则，一个是在想打还是跑。毕竟这里是苏宅，对方姓苏，世代为捉妖师。都怪自己，猪油蒙了心，居然跑来做前锋那么笨。

　　一个则在想，这么弱的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速战速决的好。

　　“你是几级捉妖师？”黄鹂妖小心翼翼地问。

　　捉妖师分五级，元一师到元五师，最后一个级别的捉妖师可让所有妖怪闻风而逃。而刚才一招并不能看出藏春的级别。

　　藏春哪里会有耐心答话，她已经下主意打算速战速决了。

　　银光一闪，对面的小黄鹂震惊不已，又中招了。

　　小黄鹂妖瞪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色，吼道，“卑鄙！居然偷袭。”

　　藏春眉眼都没动一下，吭都不吭一声，银针飞舞，追得小黄鹂花容失色。她本就心有逃意，此时又被攻其不意，没几分钟就被制在地上，不能动弹。

　　“卑鄙！卑鄙！”又惊又气且惧的黄鹂妖此时只有这两字可说。

　　藏春静静看着她，黄鹂妖被看的心慌，作为手下败将，她此时恐怕难逃一死。

　　“我……我……”

　　藏春摇头止住她的话，说，“你也不无辜。”正要下手，小黄鹂忽然尖叫一声。

　　藏春一顿，听见小黄鹂颤抖地说，“杀我也……没用！苏家……苏家……”

　　藏春本来以为她还是知道一些什么，结果对方却语不成句。她不再抱希望，果断下手。

　　“快完……”

　　妖魂湮灭的时候，黄鹂妖给了藏春一个恶毒的笑容。

　　自爆妖魂！这个胆小的小妖最后居然自爆了妖魂，她看起来并不像有这种心气的妖。

　　突如其来的自爆，虽然没对藏春造成伤害，但总归让她不舒服。再联想黄鹂妖之前的话，苏家……快完？是妖怪们传言，苏家快完了，所以它们才肆意出现在城里？或者还有些知道苏宅在何处的，挑唆了笨傻的马前卒跑来苏宅。

　　藏春暂时放下心头的疑惑，迅速离开，路上并没遇到其他妖怪。等她找到母亲苏岚的时候，那边也已经搞定了。

　　“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藏春问。

　　苏岚却并不答，只是将拐杖给了她，转身留下一句，“没有你的事。”

　　这回换藏春在原地瞪眼，步步走远的妇人给她留下一个孤寂有力的背影。

　　藏春捏了捏手里的拐杖，又被当做小孩子，不由气闷。但让她理论的对象已经离开，她自己闷了自己一会，无奈地拎着拐杖回屋。

　　藏春一边说服自己的母亲，一边另找其他法子回去。期间还收拾了好几个不知好歹的妖怪。

　　一个月过去，藏春能说的都说过，苏岚依旧坚持己见。禾臻也早已忘了那天的事情。

　　事情的转机居然出现在一只狐妖身上。

　　藏春追着这只狐妖来到临海一处小树林里。

　　这只妖怪倒是逃跑的好手。这个月里，算上头一回没空理他，他已经在藏春面前晃了三回，这回是第四回。这简直就是藏春捉妖史上的耻辱。第一回照顾阿臻，权当他没出现也可。可第二第三回，他却真真实实从她眼底溜走了。

　　这一次，藏春说什么也不可能让他逃走。

　　小树林疏疏落落打散了夏日的烈阳，林间有微风。狐妖被藏春困在一棵大树上，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

　　藏春看着这只风骚的狐妖，操控着自己布下的阵法，精神高度紧张。狐善媚术，乱人心智惑人心神是它们天生的本领。她必须稳住阵法，才能将他降住。

　　和来到这个世界的妖怪一样，狐妖也已经学会了人类的生存法则。他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一丝不苟的发型，狐族天生的好皮相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赏心悦目。

　　“小法师，你好。”声线低沉，勾人得很。

　　藏春听得心头一酥，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才把持住自己。

　　“真是粗暴，怎么可以这样待自己。”树上的男人心疼地看着藏春，说，“你要是不想听，我不说就是，为什么咬自己。”

　　藏春这回就不是咬舌尖了，直接就给了自己一针。

　　疼，钻心的疼。

　　藏春回过神，心底暗惊。这不是寻常的狐妖。她已经是元三级捉妖师，且能力已经趋于元四。可是，这只狐妖，说了两句话，她一句都抵抗不过，需要自残以明智。

　　“你究竟是什么？想要做什么？”藏春自出生，第一次遇上深不可测的对手。以往，她打不过对方还能知道对方的级别。而这次，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不，一开始只是觉得他是稍有能力的一只妖，很能跑。现在看来，是自己被下套了。

　　他为了降低自己的戒心，有心示弱。后来，更是利用自己的性格，引诱自己来到这里！

　　藏春心头一惊，本能反应撤阵就走。她现在什么答案都不想要。

　　“小法师，你真聪明。可是，现在走来不及了。”

　　一句话贴近耳边响起，定住了藏春的脚步。下一秒，天旋地转，黑暗袭来。

　　藏春意识里记住的最后一句话是：“妖怪何苦为难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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