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祭》谭哥哥

91、破镜（一）

　　海因莱恩重出人世，处心积虑地算计，今天可说是初见收效。

　　神族的紧急会议一直就没怎么断过。
　　莉曦一个人闯，面色不善，从踏入大门，到升到十二楼，等她站到神族高级会议室的门外时，身旁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明晃晃的兵器寒光直指中心一抹黑发雪颜的孤傲身影。

　　会议室内紧张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不消片刻，门被推开，是亚瑟走了出来。
　　他抬手比了比旁边的方向，说道：“跟我来吧，奥塔维奥大人在另一间密室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莉曦挑眉，没有多余的话语，跟着亚瑟走进另一边昏暗的走廊。
　　莉曦今日来到这里，就明白一定奥塔维奥和海因莱恩一定放好了兽夹子等着她去踩，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当她无意在这条昏暗走廊的墙壁上一瞥时，她却震惊了。

　　一幅，两幅，三幅……九幅，十幅。

　　莉曦几乎以为自己又一次受到真神召唤回到了龙塚，这十幅记载着龙族兴衰历史，抑或是记载了创世神与真龙旷世绝恋的画像，每一抹色彩明暗，每一处布局留白，每一笔软硬线条，她都如镂刻般记忆在脑海之中，而此刻她在这条昏暗走廊之中所见到的壁画，与她记忆之中的毫无二致。

　　“您也知道这些画里面的故事？”身前突然传来亚瑟平淡的声音。
　　“你知道？”莉曦不答反问。

　　亚瑟无奈苦笑一声，叹道：“我倒是不希望知道。”然后替莉曦推开了尽头的门，抬手恭迎莉曦进去。
　　房间内亦是光线昏暗，不比外面的走廊强多少。身后的亚瑟将门再度合上，房间里便更是昏暗了，唯独有内里一处释放着莹莹微光。

　　莉曦想也不想地就要扑过去，却被身后的亚瑟钳住手臂，说道：“您别急。”
　　那微弱的光源就来自于一个水晶棺，透明水晶棺内底部铺满了高纯度的能量晶石，而躺在上面的就是被海因莱恩掳走的泊瑟芬。

　　而当莉曦看到泊瑟芬因尚存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她似乎也能理解莲修一直苦心保护泊瑟芬的心情了。她冷静下来，对水晶棺后的轮椅说道：“大费周章地把我引来，你究竟想要什么？”

　　水晶棺后传来轮椅转动的嘎吱嘎吱声音，声音干瘪而空旷，连同那主人的呼吸一般，都显得虚弱无力，仿佛是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随时随地一命呜呼。

　　“请坐吧，莉曦.坦哥利安。”奥塔维奥面带微笑，语气却诚恳异常，抬手礼貌地邀请莉曦坐上上席。“您的女儿在我这里，我也是会尽心照顾好她的。”
　　可是，莉曦却注意到，她准确地叫出了她这个坦哥利安的古老姓氏，这个专属真龙一族并且已经被世人遗忘的姓氏。

　　“无论怎么样，你们不该对泊瑟芬下手，她还只是一个孩子。”莉曦换了策略，只有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才能尽可量地探听到更多的信息，这个古怪的神王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我道歉，诚心的。”奥塔维奥缓慢地移动到距离莉曦三米之内的对面，苍白的脸上满是和善温柔的笑意，只是一双在莉曦身上打量的眼睛却让人极其不舒服。

　　“你……”莉曦。
　　奥塔维奥打断莉曦的话，笑笑说道：“还是我来说吧，您放心，我会诚实和您全盘托出。”

　　“谢谢，那这样就是最好了。”莉曦点了一下头。

　　奥塔维奥也点头回笑，说道：“其实一早我就知道，有人跟着狼王混进了依兰花会议。可当海因莱恩来找我的时候，他已经入了魔成了魔主，那个时候应该就已经吸走了您身上的巫力。

　　“身为三大圣骑士之一，我和莲修、人王都肩负着审判世间正邪，维系世间力量均衡的责任。他这样自甘堕落并且成为一方威胁的魔君出现在我面前，本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局面……

　　“可是，他向我提出了一个提议，我无法拒绝。于是，我把我的实验龙借给他使用，并促使我神族与精灵族反目成仇，以动荡世界局势。现在这时候，您来到我的面前，我们的交易便已经结束了。

　　“海因莱恩答应你的条件呢？”莉曦不明白，却越发讨厌奥塔维奥看她时那眼神中的露骨。

　　身旁的亚瑟从储存空间中释放出一滴暗红色炙热的岩浆，不偏不倚正滴落在莉曦的一边手臂上，高温岩浆却如同露珠般，在莉曦光滑的手臂上滑落，滴在地板上，迅速烧穿了地板和受力层，不知是楼下哪个倒霉鬼正巧赶上，下面传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奥塔维奥欣喜地侧脸笑道：“你看，这世间除了您，还有谁能以血肉之躯承受这等焚炼洗礼？”
　　“你对我知道多少？”莉曦暗自心惊，毕竟关于真龙一族的传说已经失传太久了，久到世人已经认为那仅仅是一个故事。

　　“海因莱恩想要世界大乱，然后坐收渔翁之利，他需要我的帮助挑衅精灵族，作为回报，他会带给我一个……真龙！”奥塔维奥说到这里，脸上的兴奋已经不能称之为正常人的兴奋了。

　　莉曦不想再忍耐奥塔维奥面对她一副口水横流的垂涎模样，她恶心得胃中翻涌。“你已经疯了，告诉我海因莱恩现在在哪里，把泊瑟芬还给我，这笔账等莲修来了，他自己会和你算！”

　　“哈哈哈，我秉承神族意志，秘密研究龙族奥秘千年之久，您能明白您对我而言代表着什么样的意义吗……”奥塔维奥却瘫软在轮椅上，岔气一般的扭曲笑声犹如在人的脑神经上抓挠。她摆摆手，对亚瑟说：“开始了！开始吧！”

　　“别笑了！”莉曦捂住耳朵抵挡那尖锐笑声的侵扰，心下暗叹，堂堂神王竟是这样一个不堪的疯子。“告诉我海因莱恩在哪？”
　　奥塔维奥听话地止了笑，摊手回道：“他？他一直就在这里啊！”

　　像是应了奥塔维奥的话一般，莉曦的眼前突然出现一颗黑色斑点，由那小小的一点向四周空气释放出浓稠的黑气，邪肆妖异的双眼便浮现，海因莱恩的人形便最终显现出来。
　　“坦哥利安，我还特地为您准备了一份礼物，您一定会喜欢的。”身旁响起了奥塔维奥的声音，若干只无形的手从那干瘪的身躯中伸出，牢牢将莉曦托住。

　　亚瑟默吟神咒，将这里封闭起来，以防莉曦出其不意突出重围。

　　海因莱恩对视莉曦，笑意盈盈，莉曦却感觉那笑容无比阴暗邪恶。他把一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炼狱寒冰的极冷便从那心脏释放，顺着海因莱恩的身体冻结地板、天花板甚至是空气。

　　“你如今的心就那般寒凉！？”莉曦问道，同样把手搭在她的胸口，那胸腔中不同于热血男儿的火热如同岩浆崩裂一般，迅速焚烧了回去，残留在周围奥塔维奥和亚瑟束缚在她周围的神力灵气上，空气中焚烧这诡异而炽烈的火焰，将这里每个人的双眼烘烤得干涩。
　　而不至于被失望逼出眼泪。

　　“够了，快给她看记忆水晶石。”奥塔维奥焦急地叫道。
　　海因莱恩无奈摇摇头，似是叹气一般，鬼魅般的身形毫无征兆地闪现到莉曦的跟前，还不等莉曦反击，额间一点冰凉的触感，透明如泪滴般的晶石被系在了莉曦的额头之上。

　　“把你的记忆还给你，你也来看看这世界……是多么地让人恶心！”海因莱恩温柔地说，眼中却是极深的恨。

　　不知是谁把它封印在这一泪滴晶石中，那是属于爱娥.坦哥利安最悲哀，最黑暗，也是她人生中最后的一段记忆，如刺刀般，钉进了莉曦的大脑——爱娥.坦哥利安的一生被打上了悲剧的标签。

　　莉曦双眼大睁，眼神空洞，直挺挺地跪在地板上，单薄的腰身执拗地挺得笔直。
　　莫名的黑色记忆漩涡，已将她吞噬。

　　如果，是说如果，假使，是说假说。
　　让这段记忆永远地消逝在历史星河？
　　是不是也算是对她一点点的温存怜悯？

　　这当真就是人间地狱，到处都是杀戮，到处都是抢夺，到处都是纷争。
　　死亡的阴影席卷了整个大陆，以摧枯拉朽之势蔓延。
　　龙族的轰然倾颓，幸而爱娥.坦哥利安站了个局外人的位置，将上一个文明的灭亡全然目睹。

　　曾经的世界主宰，成了人人可以喊杀残虐的对象。
　　因为贪婪，因为无知，因为肮脏欲望，一切都变得那么可怕。

　　吃龙肉，饮龙血，玩弄凌辱。她和她的家族姐妹从食物链的顶端跌至最低端。

　　当她偶然一次亲眼目睹一个昔日姐妹虚弱地被一个丑陋无能的侏儒压在地上为所欲为的时候，而她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妹被血腥生食，她才明白，哭泣无济于事。
　　灭族的病毒让昔日强悍无敌的龙族变得那么羸弱不堪。

　　然而最让人绝望的——是父亲也病了，从身体到心都被伤得彻底，他病得比所有人都严重。

　　她终于坐不住了，她想念父亲，从未那般刻骨铭心地想念过。
　　可是，姐妹们四处流亡，辗转赶来向她传消息，都警告她不能回家，因为这病毒就是“母亲”散播在她们身上的。
　　“母亲”背叛了龙王。